我的初恋对象与人接吻了

作者：入间人间

第一卷 第一章 痛之所在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论坛

翻译：yyk2a

比起感觉到自己被踢飞，肚子上的疼痛更为真切。亲身体会到了人的身体可以如此顺滑地在地上滚动。我捂着热得像破了一样的肚子，手指根部仿佛能感觉到衣服上没有流出来的血。

我躺在地上呻吟，牙齿因为疼痛而颤抖，就在这时又被踢了一脚。大人的脚毫无保留地命中身体，我又被踢飞了起来。在半空中看着踢我的脚，随后狼狈地摔在地板上。不知道是不是重重地撞到了骨头，一阵与最初不同的尖锐疼痛向我袭来。

仿佛忘记夏天炎热般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我的意识逐渐远离，好像和身体分开了，保持着距离观察状况。然后，又被踢了一脚，滚到墙边。意识还好，身体却痛得要命。

我的脸倒是没被打过，大概是因为一旦被人发现就麻烦了。

中途听到了骂骂咧咧的话，但太痛了，听不清楚。

好像在说如果没有你就好了之类的话。

大人像踢足球一样踢了我三次之后，就满足地离开了房间。房间里剩下我一人，只听见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好疼啊，我的嘴唇在颤抖。

我在想自己是不是就这样死了。

抬起头看到微弱的光，我像是被这光吸引似的匍匐着靠近。从缝隙中看到的白天，平静的风光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我好想去那边。

但我无法出去，只能躺在地上，让阳光照着鼻子。

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觉得自己一定是做了坏事。即便如此，如果明天又被殴打的话可能就会死掉。虽然不明白活着的意义，但也没有死的理由。所以我必须做点什么，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纤细柔弱的手臂在颤抖。想撑起身体，但又无力地倒下，只能靠着墙。

手指尖的疼痛，使我灵光一闪。

我想到了好办法。虽然越是用力肚子就越痛，但即使如此也要站起来。然后，使足了力气将头砸在墙上。

只见一条白色的粗线竖着划过。我听不见声音，倒向正后方。每眨一下眼睛，都有超乎想象的疼痛袭来。啊啊啊，舌头发出不成形状的声音。也许是我没有准备就撞了墙。我侧着身子滚来滚去，啊啊啊，发现皮肤上流着比汗水更黏腻的东西。

两眼之间，感觉到鼻尖发痒，身体在颤抖。

我确信血流到了嘴唇上，闭上了眼睛。

头像裂开了一样痛。而且是比裂开更进一步的感觉。随着心跳流到外面的血无法止住，我感到自己可能会死。

躺在闷热的暑热中，感觉自己仿佛成了泥土下的蝉。

在刺骨的疼痛久久不能消失的情况下，我拼命地感受自己的呼吸声。

大概，觉得自己还活着。

第一卷 第二章 天空、海洋与大地

自己的人生不会变得更糟了，无缘由地想到这些事情是因为我遗传了母亲的缺点吗。无所事事地托着腮，只有电风扇叶片转动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穿梭。

我正以不文雅的姿势向前弯着腰，对离夏天只有一步之遥的闷热感到退缩。

夜深了，母亲回家的声音夹在我和电风扇叶片之间。正想要起身打个招呼的时候，发现了不一样的动静。母亲下班回家时的脚步声提高了三倍。增加的声音让我不由得重新坐好，提高了警惕。脚步声渐渐逼近，我的脚就像被绑住了一样，站不起来，只能去面对。

双手像是被吸在被褥上一样，目光集中在敞开的门的另一边。

最前面的是母亲，一如往常。

但是后面跟着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不，是两个。

轻飘飘的女人和小个子的女人。

「打扰了」

小个子女人干涩的问候声传到耳边，我回过神来。

这些人是谁？

母亲带来的那两个人都是陌生的面孔。母亲嘿嘿地说了声「我回来了」，轻飘飘的女人随后说了声「晚上好」，露出脸来。头发和声音都松软得让人感觉无法依靠。身体的线条也很细，看着她的腿会怀疑她是否能站稳。

……那么，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

「啊，这是妈妈的朋友」

母亲像是猜到了我的心思，搭着轻飘飘女人的肩膀说到。轻飘飘的女人笑着说「啊，我们还算朋友啊」。也许是缺乏活力，她的笑声很不清晰。听着听着仿佛我的声音都要变得嘶哑了，不是很让人舒服的笑声。

「这孩子是她女儿」

小个子女生谨慎地向母亲低头行礼。母亲以一贯的轻松笑容回应。小个子女生立刻撇开了视线。通过这简短的态度可以看出，是个不招人喜欢的家伙。

女儿……诶，她有女儿吗？我又看向轻飘飘的女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女儿的样子。

像一块一吹就会飞走的白色的手帕一样，靠不住的女人还在笑着。

「就是这样的母女」

「啊，这样啊」

001

心累了，不想再多说什么。就是说，只是带了朋友回来啊。

……这种事情真少见。

朋友也就算了，为什么女儿也一起带来了。

「从今天开始，我们一起生活一段时间」

「嗯？」

像是橡皮擦的屑纠缠在一起一样，没有明白过来。

一起生活？

……是？

我知道有东西咣咣地在撞向我的头旁边，但我没有那种感觉。

把橡皮屑滚啊滚，集中在一起揉成团，终于要成型的时候，却发现我周围的时间在毫无停滞的流动。

「请多关照」，说完，轻飘飘的女人被母亲抱着肩膀退场了。

「你也太轻了吧」

「是啊，我还想再胖一点，可能是体质原因吧」

「好，从今天开始拿你当鹅来喂」

母亲爽朗的声音比平时要遥远得多。『你平时又不做饭』无声的反驳在我脑中回响。就像有块看不见的布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一样，无法安静下来，也没有解决的办法。

「不，不不」

因为是脑海中从未有过的情节展开，所以很没有真实感。即使不情愿，意识也在天花板的角落里飘忽不定，无法感知。电风扇叶片转动的声音听起来离我很近。

「打扰了」

简短的一句话后，小个子的年轻女生走了进来，将我留在门口。她应该和我同龄，或者比我小一两岁吧。她环视确认了一下房间，之后走到角落坐下。我一直盯着她的侧脸，而她却看也没看我一眼。

我们的身高差让并不高大的我也能感到她的个子很小。黑色头发的末端渐变为茶色，不知是否是天然的，微微带着点卷曲，长长的头发盖住了后背。虽然看上去不怎么打理，但颜色却保持着光泽。

眼神稍微有点凶恶。她紧锁眉头，不知道是因为不高兴，还是说只是单纯的近视眼。是睫毛的量，还是眉毛的形状。总之虽然不知道是哪里的问题，但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样。

这种样子该怎么说呢，我觉得她的眼睛很适合低着头。

深邃昏暗的目光当中却闪烁着光芒，仿佛是深海里潜藏的光。

那家伙从不多的行李中准备好换洗衣服，看也不看我一眼就走出了房间。恣意吹来的强风就像有了形状似的，在我的周围横冲直撞。如果这是梦的话，还真是讨厌的梦。要是梦我希望是让人兴奋的梦，但现实却很让人讨厌。

全部都很讨厌。

他人的气味很快残留在房间中，仿佛在我心灵的左右两侧竖起指甲。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思考着自己现在应该做的事情。但什么办法都想不出来。过了一会儿，我想到了可以向母亲抗议这个选项。走吧，正要站起来，就听到隔壁起居室传来母亲的大笑声，我察觉到自己的想法不切实际，于是重新坐好。

和那样的母亲吵架，估计赢不了。

「啥呀……为啥，这算啥」

比起生气，现在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更为重要。我托着腮，一边用大拇指敲着下巴，一边看着墙壁。眼睛呆呆地盯着一处，撩起散下来碍事的刘海。额头上渗出了暑热以外的汗珠，我顺手胡乱擦了擦。

在这里生活是什么意思。家呢？你们的家呢？在施工中吗？还是有什么不能回去的苦衷？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家？没有家？这样的人，也是有的吧。

我那母亲的朋友，是不良吗？怎么看都不像，毕竟只是像飘动着的窗帘一样的女子。她大概是第一次带朋友来家里。原来她有朋友啊，这也不坏。虽说这也不坏，但把孩子也带来是怎么回事。

我环视这个房间，一言以蔽之，很小。在原本只是储物间的空间里铺上被褥，放上少量私人物品，这样一来连放书桌的空间都没有。竖着躺可以，横着躺就必须弯着腿。我不愿直视人数增加意味着什么。让她在对面的起居室里睡不就好了，不过要是因为年龄之类的理由赶来这里……该怎么办才好。无法想象自己用暴力和大声喊叫让她滚出去的样子。

即使对状况些许有了实感，但一到要做什么的时候却只能沉默。

过了一会儿，那家伙理所当然地回到了我的房间。换上素色的衬衫和短裤，头上还裹着浴巾。她瞥了一眼坐在被子上的我，停住了脚步。她哗啦哗啦地擦了擦头发，随后坐在刚才的位置。

小小的脚掌朝向这边。连脚趾都这么小，不由得让人觉得有点可爱。视线从脚底慢慢抬起，视觉上就会增加些许的刺激。

原本苍白的肌肤在热水的影响下稍稍染上了颜色，给人的印象又稍微改变了。

她的眼睛也变得松弛柔和了起来，脸颊像暖暖的灯火一样微微泛红，更加凸显了容貌的秀丽。尤其是嘴唇，格外娇嫩欲滴，原本隐藏在阴气中的稚嫩浮于表面。虽然无法判断是天然的还是保养的，但感觉脸上的各个部位都被『打磨过』。闪闪发光？容光焕发？虽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无论怎么看都安静而美丽。

回过神来，感觉呼吸稍微有些困难。

我竟然如此专注地看着她，不不，我摇了摇头。

「电风扇，能借我一下吗」

听到她这么说，我不禁抬了下屁股。

当时是说了请用，还是只含糊地点了点头，连自己都记不清楚了。听到了我的反应之后，那家伙蹲在电风扇前，开始吹干头发。用电吹风不就好了么，如果没有的话，把我的借给她也没问题。

那么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只能看着她被风吹动的头发和不断晃动的浴巾。

然后仔细从侧面看了看，虽然真的无所谓，不过她的胸比起体型来显得很大。并没有是在和谁比较，并没有。

正想着那家伙随便把头发吹干之后要做什么，结果她先来到房间的一侧，然后从书包里取出教科书翻开，放在地板上，弓着背开始看书。现在开始学习吗？我感到困惑。该说她认真呢，还是气质独特，或者说是真正的白痴?

为什么对方这么冷静呢。已经习惯了吗。……习惯了？

翻开教科书五分钟后，那家伙打了个哈欠。「嘛，算了……」嘟囔着把教科书扔在一边，像动物一样裹着毛巾被睡到在地板上。连枕头都没有就这么躺在地板上，我只是坐着看着她，没有行动。

我是如此，那家伙也是如此。

只有从房间外面传来的说话声，像喧闹的杂音一样，从远方传入耳中。

她真的要在这里睡吗，我抬头看了一眼仿佛变小了的房间天花板。歪倒在房间角落里的那家伙，因为她个子很小，所以显得不是很挤。这个可以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吗。环顾四周，只有刺眼的灯光。抬头看看，低头看看，那家伙似乎已经睡着了，我叹了口气，关上了灯。

并不是我关心她，我今天也想早点睡。

大脑持续前后摇晃的感觉没有中断。耳鸣和眼睛的模糊在夜色中越来越严重。躺倒在被子上之后还像漂浮在海上一样。睡觉之前就感觉像是在做梦，糟糕透了。

没有狂风，也没有暴雨，但我还是感觉雨云一直在头顶。人类一旦陷入预料之外的事态，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我体会到了这一点，感受着无力闭上了眼睛。

但实在是睡不着，很快又睁开了眼睛。

我数次将目光投向那个小小的侵略者。

那家伙似乎完全不在意我的事，身体一动不动。

感觉到有响声就慌忙跳了起来。我裹着被子往后退，响声的主人瞪大了眼睛僵住了。这家伙在啊，我的脑袋慢慢理解了现实，叹了口气。

理所当然，昨天和今天是连在一起的。

确认了一下时间，今天不是假日，让我有点混乱。

我无意义的摆弄着手里的手机，整理思绪。

「这样啊」

昨天没有设定闹钟，起床时间比平时晚了很多。「糟糕」，想到这里，就赶紧把被子扔下。脸还没洗，头发也没打理，妆也没时间化，早饭也没时间准备。一切都支离破碎，就像双手想要捧起不断散开的线。

没有比这更惨的早晨了。

总之先换衣服，至少还能去上学，我拿出挂在衣架上的校服。

「啊」

那家伙短促地叫了一声，怎么了，我回过头去。

「啊」

这次我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拿着同样款式的校服面对面，那家伙的表情也有些僵硬。

「原来我们同校啊」

「啊嗯……好像是这样」

我对她完全没有印象，对方似乎也是如此，微微歪着头开始换衣服。她若无其事地脱下衣服，让我的肩膀紧张地僵住了。脱完上半身，接着是下半身。而且身体前倾的时候，内衣本身的样式虽然很简单，但她摇动的胸却不由得吸引了我的目光。

哇——，呀——。

不对。

不对不对，对方是女的。

明明没有让我动摇的地方，注意到这点之后我冷静了下来。但总觉得不太舒服。

她换上夏天雪白的水手服，在朝阳的逆光下，皮肤显得格外白皙。丝巾像蝴蝶一样舒展开来，袖口没有线条，胸前是银色的小纹章。是我已经看习惯了穿习惯了的我们学校的校服。

「你不换衣服吗？」

她冷冷的声音，刺向正拿着衣服发呆的我。

「我是要换衣服」

那家伙也许是在听到我的回答之后，就感到奇怪地拿着书包出去了。

002

「……无趣的家伙」

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从她那里得到的印象的话就是这样。那是想与她对话之前的问题，就是，坦率地感到无聊。这种情况下想要寻找积极向上的精神是不可能的，于是我用头撞向墙壁。这是一个连叹气都没有时间的早晨。

换好了衣服，连包里的东西都没来得及检查就离开了房间。我一边用手确认头发有没有睡乱，一边看向起居室。说是起居室，其实房间也没多大。

母亲已经出门了，那个轻飘飘的女人盖着被子。脸上的线条很纤细，闭着眼睛的侧脸很虚幻。如果就这样开始葬礼，将她放进棺材里，恐怕也没人怀疑她的生死。

我就这样离开，把这个女的一个人留在家里，真的好吗。

虽然是母亲的朋友，但对于我来说只是个陌生人。我不喜欢别人擅自进入我的房间，也不喜欢别人随意打开冰箱。还有，我明明忙得不可开交她却睡的很香，这也很让人不爽。这个成年人没有工作的吗。

但即使叫醒她也无济于事，只好作罢，装作没看见吧。我喝了一杯水，走出公寓，锁上了门。我觉得行动得越快，就越不用考虑自己所处的状况，所以拼命地挥动着手臂。

我跑下公寓的楼梯，发现小个子女生就站在楼梯旁边。小小的脑袋摇摇晃晃，感觉很没有干劲。我赶过这家伙，却发现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回头一看，她在我身后面无表情地走着。

「………………………………」

大概是感觉到了我在说『别跟着我』吧。

「我不知道从这里去学校的路，所以想跟着你」

「啊，这样啊」

我接受了她的说法。

「在一起上学真是太好了」

她淡淡地、没有感情起伏地说到，怎么看都不像是太好了的样子。

我们没有并排着，而是隔着一点距离走在同一条路上。一边走路一边感到身后有视线，就像肩胛骨被人摸着一样，心里不踏实。我感觉从昨天开始就失去了平静。不，在那之前的每一天都很平静吗？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如果是这样的话还不如并排着走。可是就算她在我旁边，我也不知道和她说些什么，只能这样不回头，不自在地走着。

也许正是因为我们的关系没有成形，所以才会感到不舒服。

但她是可以建立关系的对象吗。

好久没和别人一起上学了，高中以后可以说完全没有了。但并没有体会到其中的乐趣和心的雀跃，只有一种明明没被碰到，手臂却被紧紧抓住的憋屈感。被抓住的手臂很重，我的姿势不由自主地倾斜。

一想到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会持续到回到家之后，明明白天和黑夜还很遥远，眼前却仿佛陷入一片漆黑。让她去住起居室不要住在我的房间不就好了么，不过即使这样想，母亲也会以房间太小为由而拒绝吧。而且因为那个线条纤细的女人也在，所以拒绝也是无可厚非。

所以说，一开始就别带她们来，我的这种想法一定更加无可厚非吧。

「到了大路上你就认得了」

我头也不回地与她搭话。

「啊，嗯」

那家伙含糊地点了点头。话虽如此，突然加速与她保持距离也太奇怪了，是自我意识过剩呢，还是单纯只是怕累呢。结果，我们还是保持原样走在去学校的路上。

穿过被高大住宅遮住朝阳的昏暗道路，来到大路上。马路对面是一栋气派得无法与我家相提并论的公寓。一眼望去，窗户的数量和楼层都不一样。四层楼高，连屋顶都有房间。住在这样的公寓里，就算同居的人增加了，也可以互不干涉地生活下去吧。

所以说为什么要来我家呢。

我正想着，有人小声对我说。

「突然来打扰到你了吧」

回过头去，我和那家伙四目相对，她眼中闪烁着暗淡的光芒，差点让我撇开视线。

她竟然考虑了这些问题，我感到很惊讶，因为太坦荡了。

「打扰到了」

我说的很直接，不过随后就开始含糊其辞。

「不，与其说是打扰……不明就里的感觉更多一些」

就像走在一个平常的梦里一样。一般是在头脑逐渐清醒，意识到这是个梦的时候醒来，但这次却怎么也到达不了那里。大概一辈子都不可能吧。

「这样啊，不过，反正最多就一个月左右」

「一个月？」

「住在别人家里，大概一个月就会被赶出来，最长是两个月零一周」

「啊，是吗」

这时该说些什么，学校的语文老师没教过我。

她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了吧。

尽管如此也要去学校……确实是有这样的人吧。

结果一直到最后两人都没有并排走到学校。因为我知道如果一边走一边把目光放远一些，就能稍微避开那种视线的触感。

那家伙走进了比我的教室更近一点的教室。果然不在同一个班，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如果是同一个班的话我应该会有印象。但我与她原来是同年级啊。

我原以为她比我小，看来只是个子小而已。

没有打招呼就分别，但上学是一起去的，回家的地方也是一样。

虽然可以用同居来描述我们之间的关系，但我无法认同她的存在。

这种不稳定感就像是一直抱着无法解决的球状问题一样。

即使坐在教室的座位上，也像讨厌的汗水一样一直纠缠着我。

不管怎么说，和周围无关的一天开始了，我也必须跟上脚步不被甩在后面。我托着腮，努力面对想要逃避的问题。

我，那家伙。

那家伙是怎么看待我的，现在也无所谓了。

总之先整理一下。

我逐渐接受了，那家伙对于我来说，只是个碍事的人。

放学后，我双手夹着书包，思索着该怎么办。

「怎么感觉很僵硬哦」

朋友推了推我的肩胛骨。我嘎吱嘎吱地转动脖子，结果被误以为是在模仿机器人，让我更加烦恼了。如果是平时，和朋友稍微去逛逛也不错，但现在这样做似乎不合适。总之，总之……首先一开始还是先回家吧。

回到有人在的家，心里有点不舒服。

『首先一开始』这种说法很奇怪，这么想着的我站起身来。和朋友随便打了个招呼，就快步走出教室。路过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别的教室，也不知道那家伙在不在。

毫不犹豫地直接回公寓。从天桥上看到的街道还是一幅白天的景象，看不到傍晚。白天开始变得很长了。

六月即将结束，七月即将到来，在自己的房间中的轻松感会渐渐消失。每年都会到来的夏天，再加上今年的小小异物，令我的叹息变得沉重。

我的住所是一栋有四户的小公寓楼，和旁边的住宅大小差不多，如果不注意邮筒的数量，看上去和普通民宅区别不大。隔壁的房子外面全是植物，挡住了公寓楼应该沐浴到的阳光。公寓的楼梯仿佛是强行夹在两栋住宅之间，狭窄得几乎无法与下楼的人擦肩而过。

什么自动锁啦，管理人员啦，没有这种高级的东西。

爬上原本是白色，却混着污秽渐渐变成灰色的楼梯，在靠近里面的房间前拿出钥匙。平时我都是眼中无神，注意力涣散地走进家门，今天却注视着玄关的鞋子，眉头紧绷。

从左边开始确认，那里放着一双不认识的鞋子。从大小来看，应该是她女儿。

……她是怎么进来的呢？钥匙明明只有母亲和我有。把我的鞋子脱到离那家伙鞋子很远的地方，从很短的走廊和洗碗池前走过。我警惕地走进起居室，早上睡着的那个轻飘飘的女人已经不见了。被子叠好了，房间也没有被弄脏的痕迹。幽灵似乎已经消失了，我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帘的一角。

我并没有乐观地觉得这一切都是梦，但总感觉真的像一直在做梦一样。明明不想走，心却仿佛是一直被牵着，这种感觉到底要多久才能习惯呢？

在房间中央仔细听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虽然没什么动静，但还是有些谨慎地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小个子女生蹲在房间一角。和昨晚看到的一样，她弓着背，把教科书放在地上。那件像是家居服的旧衬衫衣领松松散散，向前弯着身子，胸口好像毫无防备似的，不知为何，我移开了视线。

那家伙注意到我，抬起头来。她看上去有点年幼，但十分端庄美丽。

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向后荡去，露出那张端正的脸，像是拨开乌云看到了晴天。

「你回来了」

我也稍微习惯了她那种生硬的语气。外表引人注目，声音和态度却只表现出对他人的漠不关心。这种态度的家伙寄居在这里，我当然是想把她赶出去。那家伙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似的抬起头来，然后又看向教科书。虽然很认真，却感觉不到一丝积极。

「诶，你在学习吗？」

「嗯」

「为什么？」

我对她只要一有机会就打开教科书这件事充满了疑问。

这是和我认识的高中生大不相同的生物。

「因为，不好好学习脑袋就会不好」

她一边翻着教科书，一边淡淡地说。

「我脑袋不太好使，想不出别的方法」

理由很简单，我感觉她的自我评价中没有包含挖苦和自嘲。

大概是因为我不是可以表露这种感情的对象。

「啊，那……你加油」

「嗯」

内心深处感到无所谓，做出了最低程度的反应。我只放下了书包就离开了房间，逃也似的走了出去，就好像那里成了那家伙的房间一样。

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总之态度很冷淡，看着就来气。

我大大地叹了口气，很明显地表达出自己的不满。

双手叉腰，稍微闭上眼睛，抬起头转换意识。就像那家伙需要学习一样，我回来后也有必须要做的事情。首先是打扫卫生。

家里的事几乎都是我来负责，那个母亲指望不上。

想要舒适一点的生活，只能自己行动。

我想把校服换下来，可是那家伙还在房间里，实在是很在意……说在意也挺奇怪，应该是说很犹豫。不管如何总之结果是敬而远之。把头发扎起来，脖子上的头发被撩起来时，我觉得闷在心里的热量和尘埃似乎散去了一点。

正拿起放在电视机旁边的吸尘器时，听到了开门声于是回过头。只见那家伙探出头来，由于她是歪着头的缘故，头发看起来像瀑布一样。

那家伙来回看了看我和吸尘器，说道。

「打扫卫生的话，这边的房间就让我来打扫吧」

「啊？」

第一次听那家伙说这么长的话，而且还是提议，声调也完全不像是很友好，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尽量不碰私人物品」

「那就，嗯，拜托你了」

挠着侧腰，算是和她说上了几句。那家伙轻轻点了点头，又缩了回去。

「……让人冷静不下来」

我低着头，不禁说出了心里话。母亲还好，因为一直在一起生活。但是其他人在家里转来转去的事实让我感到不爽。而且，那家伙像是要和我在一起生活，我就不知道该以怎样的判断采取怎样的行动了。

「有抹布吗？」

「哇」

我低着头的时候，她来到了我身边。那家伙的脸离我很近，直视着她，仅仅是这样就让我的表情很忙乱。因为没有镜子所以到底是怎么样我也不太清楚，就只觉得脸上各个部位都变得很用力。那家伙的面前仿佛有一道薄薄的光所形成的墙壁，我的脸就像是被压在那面墙上一样。

「抹布」

那家伙像个小孩子一样，将要求重复了一遍。我没有转过头，就这样半蹲着移动，总算是把抹布递了过去。「谢了」她生硬的道谢，然后迅速回了房间。

随后，仿佛脸颊被人往下拉一般，一种不可思议的不安涌上心头。

右手的手心，中指的根部有什么东西在来回游动。当然，实际上是没有东西的，但总觉得有什么在唰唰的爬着。心没有下沉而是浮到了奇怪的高度，大大脱离了我所掌控的范围。不安的情绪飘忽不定。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

和刚才一样，却又有点不同的东西涌了上来。

我低头使用着吸尘器，正好放空大脑，慢慢地思考一下现在的自己。这也是奇怪的家伙来我家之前就一直缠着我的烦恼。这样下去真的好吗，待在狭小的房间里，莫名地感到不安。

高中毕业后想要离开家，离开这个城镇。虽然离开后也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但只想离开的心情却与日俱增。回想起来，我从未离开过这个城镇。不知是怎样的机缘巧合，我在小学和中学的修学旅行前，两次都是因为发烧而请假。

由于这样的偶然，我时常觉得自己哪里也去不了。

……明明在用着吸尘器，今天却在想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是受到了别的刺激吗。眼角的余光看到那个刺激的源头打开了门。

我看向她光着脚的脚趾，看着，看着，看着。

好像打扫完了，可以看到那家伙晃动抹布的边角。

狭小的房间不怎么费功夫就能完事。我感受到她的视线，下定决心抬起头，那家伙与我我四目相对，显得有些困惑。

她把手里的抹布叠起来又打开，一边发出生硬的声音。

「我去打扫浴室」

「啊，嗯」

「打扫用具……有洗涤剂吗？」

「啊，在洗脸台附近……」

「知道了」

确认完之后她淡然地走了过去。也许是因为我还在打扫，所以她才会想着帮我。……她是这样的人吗？

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也无法察觉那里萌发了怎样的情感。虽然不明白，但是能帮我打扫的话，嘛，那真是谢天谢地。既很感谢她，又有点黯然。

如果发现了优点，就会变得想去肯定，这让我很讨厌。

我们的公寓没有浴缸，不过房租也比较便宜。淋浴间是有的，洗脸台也是独立的，所以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方便。不用擦洗浴缸，打扫浴室也很轻松。冬天虽然也想泡澡，但只能忍着，然后放弃。只要集中精神屏住呼吸，一般情况下都能忍住。

在吸尘器运转的时候，从不远的地方传来别的声音，让我觉得有些违和感。

有多久没有把别人当作异物了。

平时总是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打扫，而现在必须一直保持沉默，这或许是打乱节奏的主要原因。

然后，用吸尘器打扫完地板的时候，那家伙回来了。

赤着的脚和衬衫的边缘都湿漉漉的，散发出湿润的质感。她大概是在洗碗池里拧干抹布，洗了手，才发现旁边没有毛巾，于是用自己的衬衫擦去水滴。明明只要说一声我就会给你毛巾。

「打扫完了」

「啊，嗯……辛苦了，不对」

我还在想该怎么说的时候，那家伙就已经回到房间去了。虽然没有交谈但也知道彼此都松了一口气。不过即使知道也会留下无法释怀的东西。要是再……说些什么就好了吗？就好了吗？我现在无法冷静地直视自己。总之，呃，还是继续打扫吧。脑袋像是在别处陷入沉思一样，以事不关己的感觉动着胳膊。

在夕阳的照耀下打扫完毕，解开扎起的头发，坐在起居室的桌子前。因为我的房间里已经有人了……明明是我的房间。坐着挠了挠膝盖，为什么是我被赶出来。就像距离不到三步的门和墙壁之间吹过的热风一样，让人难以靠近。

不，这很奇怪，有什么东西搞错了。如果搞错了，就应该行动。

遵循自己心中的准则，果断地站了起来。开门的时候，手腕和脚踝都异常用力。我仿佛听到了嘎吱嘎吱笨拙的骨头声。

那家伙还是在弯着腰看着教科书。姿势也没变，只是这次面朝墙壁，将弓着的背影留给了我。我看着她的背影，坐在与她成对角线的位置上。我一边担心着万一她回头和我四目相对怎么办，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过这种情况根本没有发生，令我安下心来，能安心吗。很快，令人窒息的闷热感笼罩了脸颊。

虽然意气用事地进来了，但现在又想出去。

不过现在出去的话，就像是我逃跑了一样。

在这样狭小的房子里逃跑，只会马上碰到墙壁。

「好热」

扫除之后，这种封闭的气氛只会产生不愉快。我伸长腿打开电风扇，虽然只想让它对着我，但电风扇开始规规矩矩地摆着头，去调整也很麻烦，算了不管了，就这样让风轻抚着我的头发和肌肤。

那家伙根本没有回头，该说是一本正经呢，还是迟钝呢。

大概，对方也不怎么想动。

那么，由我主动靠近？……不可思议地觉得并不麻烦。和别人搞好关系并不痛苦，还能从中找到乐趣。只是因为她闯入的太突然了而令我不知所措，像是昏倒了一样心脏无法跳动。差不多该面对现实了，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有意识地重复呼吸。

好，变得轻松的眼神，紧紧盯着正面的墙壁。

话题……学校，生活，兴趣爱好等诸多方面都不清楚，只能聊些保险的内容。不过我从来没有和同龄人谈过学校的话题，为了不让今后的生活变得头晕目眩，我小心翼翼地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样可不行啊。

打碎这个把所有想法都涂抹掉从而变黑的木板。

「那个」

每一个字都一声一声的独立开来，像是在水面跳动一样。那家伙的后背和肩膀猛地吓了一跳。

「我们来决定各自的地盘吧」

没有看着对方的眼睛提出提案。我把脚伸到离房间大约一半的位置。

「从这里开始，一人一半」

虽然不是很窄但伸直身体很难睡下，不过还是这样横着划分比较好。竖着划分的话光是改变坐的位置就有可能超线，而且睡觉的时候距离太近。

那家伙盯着我的脚，笨拙地点点头说道「好啊」

我抬起头，一双暗沉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我，仿佛将我贯穿一般。

不知道是因为眼神凶恶，还是因为近视眼。

「那么，然后……」

其他需要制定的规则肯定还有很多。毕竟是在同一个房间里生活，不要让房间里充满自己不喜欢的气味，衣服要不要整理好，要不要轮流打扫等等。

要生活下去，就要建立好规矩。

反正怎么也逃不掉，就算头晕目眩也要去面对。

当前还有一个问题。

「还有，你的母亲呢？去工作了？」

看上去不像是有工作的样子，我在想着这种失礼的事。

从那家伙的表情和眼神可以看出她也有点为难。

「我妈她……嘛，你不用在意，她大概是去超市或者便利店了」

「超市？」

「她经常说只是看看货架上的东西就很开心」

那家伙闭上眼睛，仿佛是想隐藏内心的想法。

……怎么说呢。

「真是个很节省的母亲呢」

其他的表达方式都太尖锐了，我退缩了，声音就像枯萎的叶子一样不可靠。「嘛」，那家伙以平淡无味的反应结束了对话。她的反应有点让我生气，你倒是也热情点啊。

「不过……她还是会回来的吧」

「大概」

「那就和我们一样吧」

「什么？」

「晚饭的量」

总不能只做我和母亲的那份就行了吧。不，应该也可以吧，但放任不管也不好……什么嘛，我还是个挺好的人嘛。吃饭什么的，就不用在意其他的事了。

「做饭的时候，总是要知道……该做多少不是吗」

「你会做饭吗」

「嗯，马马虎虎吧」

「哦—」，那家伙毫不客气地盯着我观察。她趴着靠近我，眼神凶恶，果然应该是近视眼吧。更重要的是，很抱歉我可能是在说谎明明不想看，但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里。毕竟，没办法嘛。

在摇动，配合着那家伙的动作，她的胸。

果然，很大。

而且衬衫很松弛，很容易就能看见。

「什，什么，等等那个……」

如果直接提到胸部，可能会被认为是奇怪的人，所以支支吾吾。

因为虽然她太无防备，不过从那家伙的角度来看……应该没有问题吧。

「我觉得好厉害」

接受简单的感想。不过，一味地传达感想或许没有意义。

「因为我不会做饭」

「是……」

『是吗』还是『是这样啊』，在犹豫该怎么说的时候，就先闭上了嘴。

那家伙也没再说什么。虽然这样也可以，不过还是想说些什么来收尾。

「……呼」

这家伙一到我身边，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要风化了，感到一阵寒意。

冷静点。

既然不能期待摇摇晃晃的母亲，那么能做饭的也就只有我了。如果能让我轻松一点的话评价也会改变不少，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站了起来。

我还是努力和她说了两三句话嘛，于是挺起胸膛走出了房间。就当作是这样吧。

我走到外面，再次叹了口气，那家伙也一只手拿着教科书走了出来。想看看她要干什么，结果她坐在起居室里又开始学习。……啊，这样啊。虽然她不是来帮忙的，嘛，算了。

总比两个人一起站在洗碗池前要好吧。

但是这个……脑中想到了伙食费。

「能收到生活费吗……」

「我会付的」

大概是听到了我的自言自语，她回答道。我不由自主地伸长脖子转过头。

「你？」

虽然很失礼，我上下打量着她，表明我的用意。那家伙皱着眉头说道。

「一般来说我妈靠不住」

她的声音很淡薄，真的完全没有一点期待的意思。因为没有希望，所以也不会产生失望。就是这种感觉。从外表看确实能感受到她靠不住。

「一般来说……」

如果不是一般情况的话会怎么样呢。虽然感觉她会做出不合乎常理的行为。

我一边想象着窗帘女在跳舞的样子，一边打开冰箱。

我的母亲对家务活装作看不见。

不难想象，在我小的时候就是既要照顾家里，又要上学，很辛苦，所以对现在的状态并没有太大的不满。总有一天会沦落到独自生活的地步。

小小的不满，就是很难抽出时间和朋友在一起。

「好，做好了」

把锅垫放在桌子上，然后把平底锅放在上面。

做完一件工作，双手叉腰看着窗外的夜幕降临。

「我妈要很晚才能回来」

我拐弯抹角的问她什么时候开吃。那家伙似乎想了一会，眼神游移。

「我不知道我妈什么时候回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放下教科书坐在桌子前。她好像不打算等。说起来我以为筷子不够用，结果发现她自备了筷子。我拿出摔碎碗时备用的便宜碗，将饭盛在碗里，放在那家伙面前。

那家伙困惑地微微低下头，应该以怎样的态度来接受，似乎还是轻飘飘的不明确。在自己家里，和同学面对面坐着，这样的状况是多久没有过了呢。

从初中开始，好像就没有朋友来过家里。

「哦——」

那家伙看了看平底锅里的东西，发出了明快的声音。

卷心菜炒猪肉，虽然感觉分量可能有点多，但还是按照这个量做完了。以前是两人份，但从今天开始大概是四人份。不是单纯地变为两倍就可以了，味道的调配也许还得再研究一下。

然后再摆上两道常备菜，胡萝卜色拉和煮好的西兰花拌菜。省着吃的黑豆，现在一看已经没有了，明明昨晚还在，于是大概可以确定下来犯人是谁了。倒也不是生气，但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那我就不客气了」

那家伙淡淡地双手合十，拿起筷子。盯着热气腾腾的碗，略显笨拙地拿了起来。她依次看了看平底锅和保鲜盒，「喔」了一声，有点感动地做出了小小的反应。总觉得对于那家伙来说太夸张，太做作了。

那家伙夹了少量的炒肉送进嘴里，像是在确认似的微微动了动下巴。手里的筷子不停开合着。

「嗯，能吃」

「你这什么感想……」

倒也不是想让她感谢，但她似乎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思。

「我没吃过同学做的菜，所以有点警惕」

「警惕」

从没听过这样的反映，我看着她嚼着饭，不停蠕动的嘴角。

即使是细微的动作，也能成为一幅画。

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总会先行一步。

「不，应该说根本就没有」

那家伙咽下嘴里的东西，眯起了眼睛。

「我住过的家里，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我做吃的」

「哦」

「太好了」

简短的说了几句后，她接着动起了筷子和嘴。与整洁的外表相反，吃相随着气势逐渐变得粗野起来。能吃的时候就吃个精光，像野生动物一样。她的举止、姿态和谈吐显示出她的教养，但她似乎没有过正经的生活。那么，她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才会变成这样呢。……如果是在学校走廊上擦肩而过一定会引起注意的吧。

平时的我，视野是多么狭窄，多么拥挤啊。

「会做饭真是太厉害了，太厉害了」

到最后都没有对味道有任何感想，只是边吃边评价这一点。

被夸奖倒也不觉得不好，只是不知道该让我如何反应。

在这之后。

母亲不知是在哪里抓到了那家伙的母亲，将她带了回来。她们热了热我做好的饭，开心地吃了起来，声音听上去很兴奋。

我一边祈祷着她能自己把碗洗了，一边在房间里打瞌睡。困的时候，即使身边有别人也没有闲心去想。同屋的那家伙乐此不疲地翻开教科书。

第一次见到这么认真的家伙。就像是在奇怪的地方看到的东西呢，我不由得笑了。

睡意渐浓，感觉很舒服。

家务也做完了，只要无视学习，那么直到明天也没有要做的事情。

我陶醉在这个时间里。

「我说」

歪着的头一下子挺直了起来。只见那家伙的身体转向这边。

随意垂下的头发在电风扇的吹拂下飘动着。

「什么什么」

「明天开始，我来打扫」

「啊？」

迷迷糊糊的脑袋接到了意想不到的提案，我的眼珠子开始打转。

「因为我不会做饭，所以就由我负责打扫。行吗？」

「好，好的」

「嗯」

虽然不是在笑，但觉得那家伙的表情看起来很柔和，是我的一厢情愿吗。

和那家伙还只是进行了最低限度的对话，但我感觉，即使踩着脚下的小石子，彼此的脸也稍微贴近了一点。是错觉吗，当然，是错觉也无所谓。

手腕搭在立着的膝盖上，耷拉着的手摇摇晃晃。我看向天花板。

共同生活，吗。

从迷糊中清醒之后，我的心情意外的还不坏。

电话响了，唔——，好心情松弛了下来，响完几声之后，我一边伸手去拿电话，一边看着人影晃动，才意识到自己搞错了。是那家伙的电话响了，而不是我的。

那家伙皱着眉头注视着电话，做出像是回复的操作之后，猛地站了起来。从堆在角落的私人物品里找出化妆品，小心翼翼地拿着，最后拿起梳子走出了房间。

怎么回事。难道现在打算出门吗。上学的时候好像什么都没有做，现在居然还要特意去化妆。确认了一下时间，是一般来说很难有什么活动的深夜。

我还注意到，那家伙本人穿着朴素的居家服，头发也很自然，但与之相反，她的小物件都是些很贵的东西。就拿梳子来说，我一眼就能看出它的价值，很难与她本人联系到一起。如果说是谁送给她的……我这么想着，睡意全无。

那家伙打扮好之后回来，脱下居家服。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脱得只剩一件内衣，令我向后仰去。无法理解自己焦躁不安的内心。那家伙看着为数不多的便服，在挑选上花了些时间。

她是去见什么样的人，在我的想象中似乎有了答案。

那家伙换好衣服后把电话、钱包、还有教科书和笔记都塞进包里，快步走向房间门口。教科书？正要出去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转过身。

003

她化了淡妆，头发也梳理的很好，原本就时常会有一种仰望天上之光的感觉，现在就更加难以直视了。即使想把脖子以上的部分都纳入视野，视线也会变得模糊，就像是在拒绝被吸引了目光的自己。

「出去之后可能不会回来，你不用担心」

听到这句话，我下意识反射般地回答。

「本来就没担心」

「那就好」

她很快出了门，外面有几声说话声，但听不清在讲什么。

「不回来也没关系」

发着牢骚躺了下来。注意到自己的位置，一边平静下来一边将手脚伸展为『大』字形。感觉好久没这样了，但其实才只过了一天，房间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在人数适当的空间里空气很快变得沉闷，让人感到冰冷。我用指尖挠了挠那份冰冷。

哈呼哈呼哈呼，强烈地意识到自己吸气和吐气。

深呼吸了好几次之后，我像弹起来一般坐了起来。

「诶，什么？」

迟来的疑问涌上心头。又确认了一下时间，她确实是在这一天夜里出门的。这个时间不是出去稍微散散步，而是不回来吗？留宿？她有留宿的地方吗？

那你为什么要住在这里啊？

明明应该是不在意的，我这是怎么了。不要在意她啊。我觉得自己这种想法很无趣，于是弯下腰用手托着腮。我不喜欢她那种不冷不热的反应。如果我在意她的话，应该一开始就咬住不放。如果不在意的话，则应该马上闭起眼睛。

如果不是把所有事情弄清楚我就安心不下来。这点可能是遗传自我的母亲。盘腿而坐双臂抱胸，『啊——嗯——』的思考残渣散落一地。

在外，留宿……我只想到了可疑的对象。可是把教科书装进包里的是为什么呢。

「家庭教师？……不可能吧」

镇上的图书馆也已经关门了。明天是星期六，学校不上课，留宿，留宿……。谜团和憋屈还有……她将无法分类的感情强加于我，害得我今晚睡不着。

不想去思考这个问题却无法切换思维。即使疲惫不堪也在不停地想着她的事。

就像是被那家伙诅咒了一样。

果然，外人还是太麻烦了。

所以我觉得她不回来比较好。

但如果她真的不回来的话，我应该会更在意吧。

感觉脑袋附近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还在迷迷糊糊的时候，上半身就跳了起来。

我跳起来，看到一个人影在后退。

「吵醒你，对不起」

「啊嗯……啊？嗯」

半睡半醒的状态再加上惊讶，让我的思考变成了毛豆的形状。我捋了捋遮挡住视线的刘海，等待头脑的黎明，朝霞不出意外地很快就到来了。

令我清醒的是那股香味。

明明说不回来，可那家伙还是回来了。可能是冲过澡，她的头发很湿润。然后，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飘了过来。不是那种清爽的味道，而是像花的香气。这种香气的刺激使我散去了头脑中的迷糊。昨天还没有这种味道，是从哪里带来的呢？

我抬起头，看到那家伙呆站在那里，和朝阳一起俯视着我。从早上开始就很闷热，于是在确认时间之前，我先用脚打开电风扇的电源。电风扇只要对着我一个人吹就好了，可是它却规规矩矩地摆着头，给那家伙的大白腿送风。

那家伙蹲在一旁，看来是也想享受电风扇的恩惠吧。我不由自主地盯着她被凉风吹拂着的衬衫和长发。

外表和存在感都是轻飘飘的那种。只是因为觉得她是个碍事的家伙，所以不知不觉间混淆了我的认知。

「……什么，呃……早上好」

她口齿含糊不清，像是投出曲线球那样和我打招呼。这很正常，在学校和同学、熟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也会打个招呼。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那家伙缓缓转动眼睛盯着我，我简短地回了一句「早啊」，然后，弯着腰坐在地板上。

啊，对了，因为已经是明天了，所以才回来的。

从哪里回来的？

她淡然地低着头，看上去和昨天一样。即使盯着她也看不出答案。

睡意消失了，但心情却一点也不舒畅。夹在阴沉和闷热的天气之间，其缝隙中能看到的是有着诸多谜题的同学。无论朝向哪里都不会有爽快感。

那家伙正看着手机，没有在操作，只是看着发呆。

她想看什么，她又看到了什么。

「……你去做什么了？」

哇啊啊啊——，说完我就后悔了。那家伙拿着手机，慢慢地转过头。

「你不是不在意吗？」

「虽然不在意」

虽然不在意但还是想听听，我想不出用『我很在意』以外的说法来表达。

我认为现代语文的授课忽略了最重要的地方。

「只是个无聊的好奇心而已」

「哦」

这个「哦」是什么意思。我仰起身子用余光看着她。那家伙冷冷地打量着我，她的眼神似乎在试探我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去做什么了」

明明是我在问她，为什么要如此强势呢。

对自己的厚脸皮有点吃惊。

「没做什么」

「啊—是吗」

我只有声音有气势，所以，就用这种气势来掩饰。

「不会是打工吧？」

那家伙微微张开嘴，却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

「你觉得我会回答这个无聊的问题吗？」

确实如此。她的回答，包括冰冷的声音，都让我的前倾变得畏缩。

「不，其实无所谓」

感觉自己的声音和嘴都变尖了。「是吧」，她简短的嘟囔了一声，就逃跑似的离开了房间。

只留下了我不习惯的花香。

阴沉和闷热还都在，但从缝隙里窥视到的光却中断了。

也就是说，这是最糟糕的状况。

我乱七八糟地躺在被子上，强行让自己伸直身体，感到侧腹有些疼痛。

虽然是我自己这么说的，但什么叫『无聊』啊。

我对这种事感到气愤。

休息日是这样的吗，半张脸被沉闷的东西包围，呆呆地环顾四周。

不用一大早出门的母亲，被抓着脖子叫醒的那家伙的母亲，早上才回家的同学，以及机械地准备早餐的我。

并不大的桌子被四面围了起来。把原先两人一直在用的长桌挤满，展现出它真正的使用方法。『真正的用法』给我的感觉是，很狭窄。

无论是人与人的间隔，还是桌子上摆满的盘子。

我那被称作豪放而且以乐观为生的母亲，明显可以感受到她很享受这种人数增多的状况。

「我想起了高中的学校食堂」

「对吧」，母亲拍了拍旁边那位的肩膀。纤细的女人在这轻微的冲击下摇晃了起来。她放下动着的筷子，「啊—啊—」地点头，细嚼慢咽，每一个动作都拖得很长。

「午休快要结束的时候，我还被人催过呢」

「其实就是快结束了吧」

希望那两个人能这样一直聊下去，虽然有点吵。

「你们不是同一个学校的吗？中午有一起吃饭吗？」

明明希望她俩自己聊就好，她却直接把话题指向了我。

被这么一问，和那家伙对视了一眼，她咀嚼的过程中微微鼓起的脸颊看上去很可爱。我慌忙否定了这一切。

「完全没有」

「嘛」

双方都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两人的视线还捕捉着彼此。

「不是同一个班」

「嗯」

「啊，这样啊，真可惜」

我不知道有什么可惜的。

吃完饭后我正要洗碗，「我来洗吧」那家伙主动说道。她似乎完全没有在意早上的对话，一双不怎么有热度的眼睛近距离盯着我。「是吗」我把盘子给她，她默默地端到洗碗池。要说帮忙也确实帮了我的忙。

关节不灵活。就像被线牵着手脚，咔吱咔吱地活动着。

「等等」

我正要去洗手间刷牙的时候，母亲突然向我招手。虽然心里不愿意但若无视的话后果会变得很严重，所以还是老老实实地过去了。我母亲年轻的时候很厉害……好像是这样。说『好像』不是因为不确定，而是她现在依然很厉害，不止是年轻的时候。

生气了就会动手，有时候也会动脚。但与此相反，她的气量很大。可能正是因为气量很大，所以持续积攒，一旦爆发就会很可怕。

「什么」

「和那孩子好好相处吧」

「…………………………………」

「不愿意的话，开心点就好」

不明白有什么区别。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母亲把我的头发抓起来放在指尖上。如同夕阳下瀑布般流淌着的头发，母亲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说道。

「你的头发真漂亮」

「和平时一样啊……」

母亲觉得麻烦的时候，会以夸奖我的头发来结束对话。我的头发是跟母亲既像又不太像的天然色调，有人称赞，有人不屑，有人想与我保持距离，总之受到了各种各样的评价。

「好好相处啊……」

从站在洗脸盆前的我的表情来看，很难说是赞同。

就算要我跟她好好相处，我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

我一边刷着牙，一边眯起眼睛。

「唔——」

漱完口，用温水洗了好几次脸。

是想反抗母亲的说法，还是想反对不为所动的那家伙。

不过仔细想想，也没有不好好相处的理由。

我在走廊里看到那家伙洗完碗回房间去了。那里不止是她的房间，也是我的。今后每一天都要纠结这种心里矛盾也没什么意思。

我和那家伙的房间。就这么认为好了，如果没有其它办法的话。

我大大咧咧地走进房间。以前打开门的时候，根本不会去注意里面的情况，因为肯定没有人。现在也刻意不去注意，于是稍微加大了脚步声。

我用僵硬的膝盖像是将脚底踩穿似的地走着，径直来到她旁边坐了下来。

通过视线的变化，我感觉到那家伙抬起了头。

但这期间，我始终都是面对前方没有看向她那边。

即使隔着一点距离，我也会对她皮肤的温度产生错觉。近在咫尺的上臂在互相传递着什么一样。那虚幻的体温虽然刺痒，但似乎能稍微缓和一些不舒服的感觉。

「那个」

昨天好像也是这样开头。遇到困难的时候都会这样说吗。

「能不能和我一起去买东西」

等了几秒转过头去，那家伙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这样一来她的表情更显稚气。她看起来比我小，所以我对她的抵触也会少一些。

「要去买什么？」

「我是要去超市，买很多，东西太多了，所以，你去帮我拿」

语句像是碎了一样。甚至比划出了两手举起重物的动作，有必要吗。

「可以啊」

那家伙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了下来。但是，稍等了片刻。

像画着彩虹一样，她转动眼睛和下巴。

「可以啊」

第一声回答还什么都没想，第二声就像是有了实感。

朝着后天的方向，我点了点头。

那家伙正要站起来，我伸出手掌止住她。

「还有，在这之前」

「嗯？」

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喉咙，手指间的缝隙一点点扩大，将她的脸映成了小块。

即使彼此没有关联，即使被分成碎块，也能感受到她的艳丽，让我有些不甘心。

「星高空」

我是有多久没跟别人报过名字了。

认识了朋友之后也是不知不觉间就知道了名字。

或许，我已经很久没有明确的告诉过别人了。

「我的名字」

那家伙看着我，点头回应，随后轻轻拍了拍膝盖。

「字是怎么写的」

她拿着纸笔问道。我在想现在不应该是轮到她自报家门的时候么。

「星星在很高的天空」

一边在空中划着汉字一边说明。「这样啊」只见她的嘴微微动了一下。放下没有用到的纸笔之后，那家伙终于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水池海」

「……哦」

「你不问我汉字是怎么写的吗？」

「不，我大概知道……」

是水和池和海吧。只是在附近待着就感觉湿漉漉的。

「像开玩笑一样的名字」

「你也好意思说别人」

彼此都皱着眉头盯着对方，相互盯了一会，最后没坚持住的是我。我看向正面的墙壁，过了一会儿，我察觉到她的视线也从我身上移开了。

「嘛，见面的方式也跟开玩笑似的」

「是啊」

难得意见一致。可能是因为，那家伙……水池海的嘴也很快吧。

「你知道我名字的其他候补吗」

「不知道」

「水池川」

「………………………………」

「还是叫海好一点」

「是哦」

感觉比起川来更有拘束感，因为大海是最后流向的场所。

不是水池川而是海。她自报家门的时候告诉我这些，是因为对方也有表示友好的意思吧。或者说，如果不是就麻烦了。

所以我认为她是在表示友好，从而进入下一步，我不断削减着隔阂。

因为有点在意，所以也问问看。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水池泉」

嘿嘿嘿，彼此表情都保持不变地干笑着。

「品味很高」

「是吗」

声音略显兴奋的水池海站了起来。

「现在就去吗？」

「我是这么想的」

「嗯」

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就出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重复道。

「水池海，啊」

水池同学。知道了名字之后，意外地觉得听起来很平凡。

或许没必要大惊小怪。

「好」，我用后脑勺推着墙壁，猛地站了起来。

看到两人一起出门的样子，母亲会怎么想呢。

她躺在电视机前，完全没有向我们这边看一眼。

我和水池同学一起，走在和去学校方向完全不同的道路上。与上学不同，不是一前一后而是并排走着。一开始，两人的脚都有些不知所措，但迈开了步子之后，违和感就会减弱。

我不知道人生会发生些什么，我侧眼看着旁边的同学。

在和学校毫无关系的地方遇到的那家伙，面朝前方说道。

「好久没去超市了」

「嘛，高中生可能不怎么会去」

无论是一般的，还是不一般的。

斜着穿过停车场的车辆之间，来到了超市前。看到花店的卡车正在卸货，我不太显眼地朝着水池同学嗅了嗅。

混在外面繁杂的气味中，飘散着的花香几乎消失了。

平时都是一个人逛店，这次和同学走在一起。也有认识我的店员，他们是怎么看待我们的呢。被问了确实不好回答，就说是亲戚来了吧。

「啊，妈」

我正要拿豆芽，听到水池同学的声音回过头来。看见一个在堆积如山的水果前弯下腰，笑眯眯的纤细女性。水池同学以非常窘迫的表情看着她。隔着相当远的距离，即使近视也能认出来，大概是因为她俩是母女关系吧。

吃完早饭后不知不觉就不见了，怎么说呢……真是个轻飘飘的人。

「原来真的在超市啊」

她母亲的眼睛像小孩子一样闪闪发亮。「嗯——」嘴巴和眼睛眯成一条线的水池同学沉吟着。

「就当作没看见吧」

「啊，嗯」

虽然她本人只是普通地这么说，但她与她母亲回头的动作一致，有些有趣。对着突然笑了起来的我，水池同学微微歪着头。

看着那个行为，啊，我觉得应该注意一点，和平常不一样，价格以外的东西都能吸引眼球，什么都想拿，所以必须注意不要随意浪费。

我把买好的东西分成小份重新装进袋子里，水池同学「哦—」的一声，发出了很廉价的感动。我想等着她对我说「好厉害啊」，不过这次没有。

「这难道不厉害吗？」

「啊？」

直到最后都没有理会水池同学的母亲，走出了超市。

袋子是我拎着的，所以她应该注意到我让她来帮我拿东西只是借口了吧，但即使如此，我也希望你能提一句吧。她本人两手空空，从那靠不住的脖子可以看出她正呆呆地望着道路和景色。就算她什么都不做，只是和平凡的景色重叠在一起，她的侧脸和头发就显得很有故事感。

难道说美女仅仅只是如此，就能让生活变得有意义，我产生了这样的错觉。水池同学不仅是美女，而且时常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稚嫩可爱，性格以外的部分给人强烈印象。至于性格……态度冷淡，甚至让人怀疑她到底是不是想和别人搞好关系。看得出来，她对包括她母亲在内的任何人都没有什么好感。

可是，水池同学却这样对我说。

「朋友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听着这个不可能从她口中说出的词汇，意识向前倾倒。

嗒——，只觉得自己右脚踩踏地面的声音在头骨中回响。

「因为我没有朋友，所以没什么自信」

「唔，嗯—，朋友……朋友啊。对，嗯，对」

也许是看到我不知所措，水池同学说了更柔和的话语。

「星高同学，看起来是个好人啊」

还是留有些许怀疑，像是在眼前小心翼翼地落下脚步般的评价。

但还是来到了眼前。

「是吗，但也不会不是吧……」

虽然刚才的说法有些奇怪，但我没有精力去顾及那里。回过神来，物理上的距离也缩短了，水池同学靠近我，像是在强烈地确认着我的脸一样。近距离看着她，只见水池同学凶恶的眼神已散去，正以原本端庄的目光平静地看着我。

就像被抓住翅膀的鸟一样，胸口一阵憋闷。

我的心总是能在这家伙身上找到些什么。

或许是还没有意识到正在靠近，水池同学很平静。

「和住在一起的人出去买东西还是第一次，该……怎么说，该怎么说呢……」

不知道该怎样合适的表达，看着水池同学着急的样子，我也稍微思考了一下。

「兴奋？」

「啊，也许是那个」

好像很合适，她一边转着竖起的食指，一边说道。

「多亏了你」

是因为告诉了她心情的真面目，还是在对更广阔的事物表示感谢呢。

「……嗯」

不管怎样，这都足以把我的词汇连根削去了。

……可恶，你这美女。

我很不擅长应对美女吗，我不知道。

不擅长是怎么回事呢，是本能的表现出笨拙了吗？

我也不明白怎样算是擅长应对美女，我不断地用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来蒙混过去。

「啊，我来拿东西吧？」

她好像想起了自己的任务，终于提出了提议。

「不，没关系」

不用了，我对她摆了摆手。只见水池同学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真的是好人啊」

因这种事就能成为好人，还真是轻松呢。

只是被这么评价，只是稍微靠近距离说话，眼睛就无法平静下来的我。

能坦率道谢的家伙，不会拒绝做朋友的家伙。

知道她的名字，清楚她的轮廓。

慢慢地也能看到不是消极的一面。

那家伙的存在从墙壁和地板独立出来。

唰唰唰，心情强烈地画着线条。

这就是我和水池海的开始。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也许是因为缩短了距离，还残留着淡淡的味道。

那是一种叫不出具体名字、沁人心脾的花香。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新的一周，我也理所当然地继续和水池母女的生活。这也是今后理所当然的事。

对着从学校回来，在起居室使用吸尘器的水池同学，我犹豫地说。

「水，池，同学」

一本正经地，笨拙地叫道。不是用『你』、『那家伙』之类的称呼，而是水池同学。

被叫的一方也显得微微有些退缩。这种距离感是怎么回事。

「我觉得还是先用吸尘器吸，再用抹布擦……这样会比较好」

隔着袜子感受地板的温度，一边说道。水池同学关掉吸尘器，瞪大了眼睛。

「啊，这样啊」

这种孩子气的表情，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仅仅是这样，就会令我的脸颊放松下来，这是为什么呢。

晚饭还是我俩面对面吃。今天也是一边夸？我「好厉害啊」，一边动着下巴。不管吃什么都没有说过好吃，但我总觉得不好意思问她对于味道的感想。

她说只要能吃到煮好的饭就已经很厉害了。

还是不要太当真比较好。

吃完之后，水池同学会率先收拾餐具。听名字就觉得她适合做与水相关的活。水池海流。还能和其他的什么东西联系在一起呢，我想着这样的事情。

以前碗都要自己来洗。

一个人的时候是无法产生出这种，可以随意浪费的，放松的时间。

原来还可以这样啊，我盯着天花板。也许有点夸张，但我还是第一次切身体会到和别人一起生活的价值。或许大家都不想一个人生活的原因就在于此。

每天都想过得轻松一点。

完成了各自的任务，之后就是沉浸在安静的时间之中。

即使我先待在房间里，水池同学也毫无抵触地进来，虽然她从一开始就是很平静的随心所欲。自从我承认水池同学的存在之后，也不再感到那么有压力了。

伴随着夜幕降临，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

「她们回来了」

「是呢」

两人似乎都没有想着去迎接，头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今天水池同学没有打开教科书，而是睡意朦胧的发着呆。

我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不时地确认着她的样子。

反应很少的家伙，大概就算敲她一下也不会叫，而且对方的动作也很少。但是，要说不显眼是不可能的，她有着能吸引人眼球的外表。就像是在路上发现了被遗落的精巧工艺品一样，不合时宜，随后动摇，继而兴奋。用来总结的恰当词语，看似很容易找到，却一下子想不出来，很让人着急。

其他人是怎么看待她的……大概是和我一样，在我看来那家伙非常漂亮。

可以指责的地方就只有性格和态度。她就是这样的无懈可击。

现在，我和那家伙并肩而坐，与她交流视线。

稍微，感觉有些落差。

虽然说了这样的话，但对方明显是美女。

其中没有扭曲的东西，也没有强烈的排斥，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又很害怕。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看着水池同学，对于我来说是一件几乎快要低着头却又欲罢不能的事。

水池同学，水池同学。

我叫她水池同学，总觉得有点不舒服。摇晃着肩膀感到恶心。明明是同学之间很自然的称呼，但因为是例外的关系所以感觉距离感和认知上有偏差。我困惑于这种不协调感，怎么说呢……自己确实能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没有和其他朋友那样聊得很起劲，我只是和水池同学待在一起。

这么说来交换电话号码什么的……不过，也没什么好联系的吧。但要一起生活的话，问一下也没什么坏处。只是问个号码而已。

「水池同学，那个……」

「啊」

刚拿起电话，对方的电话就响了。她用凶恶的目光睨视着电话。但在看了一眼映出的画面之后，她的表情突然缓和了下来。

我拿着电话僵住了，水池同学歪着头问道。

「你在干什么？」

「啊，嗯，我是说，电话要响了……」

我吓了一跳，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你好厉害啊，头上插着天线吗？」

「不，没什么……」

「我也想要」

……有必要吗？

水池同学像上次那样，拿着化妆品走向洗手间，这次好像也是要出去。是被叫出去了吗，被谁，左思右想，都只能想到令人讨厌的画面，心情非常不快。希望不是那样，但却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我把手里的电话轻轻放在被子上。

抓着大拇脚趾，弓着背，不停地前后摇晃。

「今天大概也要出去住一晚」

「啊，嗯……」

水池同学和上次一样，把教科书和笔记用具塞进书包。这是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地方。

打扮好的水池同学，今晚也要去我不知道的地方。

「我回来了，哎呀，你要出去吗？」

「嗯」

「小心车啊」

「我出门了」

我听见水池同学在房间外面和她母亲说话。她母亲也不阻止她吗。

该说是奔放呢，还是放荡。放荡用在这里意思对吗？

我的心情像是笼罩了一层雾，盘腿而坐，不断抖着双腿，这时水池同学回来了。「啊—」，我的视线和声音都向旁边逃开。

「我走了」

「嗯」

在我不知所措没来得及好好回答的时候，她就已经消失了。

「呃，那个，一路，顺风？」

舌头很混乱，就像走在凸凹不平的路上。

她要是没听见反倒更好。

这种情况该如何回复才好呢。为了引导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稍微花了点时间。

「路上小心」

脖子以上仿佛是别人的，传入耳朵的声音像是其他人发出的。

是不是练习一下比较好呢，我在想这种毫无益处的事。

反正只是个马上就会消失，不是很熟的同居人。

……真的会这样吗？

暂且不论这个。

她还会特意和我打招呼道别，什么嘛，我们的关系不是很好吗？不是吗。

「不是吗」

要不是说得像事不关己似的，会让我害羞到在地上滚来滚去。

维持住快要倾倒的身体，构筑起坐姿，吐露着心声。

「她去哪里了，还是问问比较好吧……」

不，我以前问过，虽然被她拒绝了。

这次是真的稍微有点在意了。晚上外出，在外过夜，筹集生活费。不稳定的东西不是若隐若现，而是呼之欲出，没有不可疑的地方。我只能联想到那种事情。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很糟糕了。令人不愉快的想象很糟糕，不健全的事情也很糟糕。因为是不能公开的事，一旦暴露了就很糟糕，所以要偷偷摸摸地做。我担心水池同学的『糟糕』，也会给一起生活的我们带来麻烦。比起本人我对这方面更感不安。

如果突然来了一个可怕的人，就不能只以讨厌了事了吧。

唯一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要带上教科书。实在无法和这种事联系在一起。以我毫无经验的想象力，是无法将怪异和教科书组合起来形成全新神秘故事的。平时使用的教科书里是否隐藏着什么秘密，听过课的我也很清楚。所以教科书虽然重要，但多半不重要。

「不明白呀」

声音和郁郁不快的心情凝结在身体斜下方。明明感觉有哪里很痒，但怎么挠都无法消解，这种焦躁的感觉，是以水池同学的哪一部分为素材而产生的呢。

我现在知道的部分只有她的名字，和那份秀丽。

只要映入眼帘，就会留下强烈的印象。

一个人在房间里，却总觉得喘不过气来。

「水池，海」

倾斜着身体，不知不觉说出了那个名字。

碍事的人，轻飘飘的东西，都变成了水池海。

大大的浴缸、上等的护发素、触感舒适的睡衣。

不用睡地板而是躺在松软的床上，伸直了腿沉醉于其中，感觉仿佛是别人身体般的违和感。倦怠感连同足底带着的热量，意识在原地徘徊。

适度的困倦，以及适度的疲劳感。

我的意识涣散到几乎要睡着了，这里是允许我这么做的空间。

从车站坐了一会电车，到了另一片天地。

我不知道平时的环境与世界是否真的和这里有联系。

像是在肯定着这种不确定的我，她的重量，在我的脚上华丽地蠢动着。

只披着一件睡衣在身上，用我伸长的腿当枕头的女人，翻了个身。她那火光照映般的，气色极好的肌肤，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散发着光泽，将我的视线牢牢吸引住。与直接碰触相比又有另一种紧张感。伴随着弥漫的花香，喉咙仿佛被挠了一样。被想要追求某种东西的意识所动摇，持续下去会变得头疼。

也就是说，如果要说些什么的话就是……肌肤，很漂亮。

还想再摸。

仅此而已。

地生姐是一个能将别人的意识完全涂抹掉的美女。

是买我的女人。

是追求我身体的女人。

是给我带来食粮的存在。

是将我……我挠了挠脸颊。

虽然她说自己的名字是路中地生，但如果是真名就太奇怪了。或者说，我觉得这是个假名字。

既然在做这种事，就应该有想隐瞒的事情。

「……地生姐」

「嗯？」

「能不能不要戳我的乳头了？」

我抓住了正枕着人家膝盖玩着羞耻游戏的地生姐的手腕。修长的手指穿过衣服窥探着人家的胸口。我不是叫你住手了吗。

地生姐一举一动都会散发出香气。我觉得是花的香气，但不知是何种类。

「什么都不做的话，小海马上就会睡着了」

「所以说不是什么都可以做」

其实是可以做的，但为了保持立场我这么说道。

「我心中的规则是连续碰到乳头五次就算赢了」

004

那种东西从这个世界消失吧。

「不赢也没有关系」

本想斥责她的手却被她抓住了，地生姐站起身来，压在我身上。我被她按倒，呼吸被她的嘴唇夺走。她的动作非常娴熟，让人连反抗的时间都没有。眼睛和嘴都无处可逃，只能面对眼前炽热的现实。

最后，地生姐舔着我的下唇，她的脸离开了我。两人半枕半躺，近距离四目相对。不管是做什么事的时候，还是什么都没做的时候，在这个人面前都会涌起羞耻感。虽然不想承认，但应该是有意识这样的吧。

「……还想要吗？」

「没有没有，就这样就好」

地生姐温和地笑着，她的头发轻抚我的脸颊，感觉痒痒的。

「这样就是最好的」

「……是吗？」

「嗯，我感觉到假装平静的小海体温不断上升，就像是直接触碰到了你的心」

她高兴地抓起我的手。

听到『触碰到心』之类的话，我慌忙想甩开她，却发现她的手指紧紧地缠绕着我。

「不放开你」

地生姐的指尖用力，她的手指侧面也很热。

我体会着她那种即使闭上眼睛也能感受到的温度。

我在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遇到这个人，像这样被叫出来…………然后得到满足。

我只告诉过地生姐我是高中生，还有我的名字。

因为穿着校服见过面，所以可能会暴露我的高中在哪里。

还有，如果被别人知道了，会感觉因为羞愧……而无法活下去。因为这不是主动告诉别人的，而是被暴露的。一想起这些就真的想死，所以每天拼命装作没看见。现在再回头看，只会想到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会去做这种事。不过地生姐也没有强迫我做我讨厌的事情，所以当时的我也就接受了吧。

大概是被热浪冲昏了头脑吧。

「如果厌倦了，可以教我学习吗」

「好的」

被地生姐叫出来要做的事情……就是像这样无聊的聊天，学习。

来酒店时，带的都是教科书，感觉多少有点辛苦。

地生姐很聪明，至少教高中生学习不会很困难，有一定的知识储备。而且一点也没有生疏的迹象，看来她才从高中毕业不久。地生姐除了名字之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我只能这样推测。

总之，外表给人的印象是二十岁左右。

之前我问过她，她用『差不多吧』将我蒙混过去。好像什么都不想被窥视。

明明是这样的人，却把平常不可能让人看到的东西全都给我看。

乱七八糟的。但是没有破绽，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构筑吗。

「喂，怎么了？」

「诶？」

「你一直呆呆地盯着我」

「这样不行吗」

矛盾的是，我现在希望能与地生姐相遇。

我犹豫要不要说，但还是移开视线，把早就想好的事情告诉了她。

「我遇到了好人」

这不是讽刺，一定是非常幸运才能遇到这样的人。

至少，目前是这样。

「我可不是什么好人，我是个用金钱收买女高中生的坏人」

地生姐一边撩起耳旁的头发，一边温和的否定道。

「这倒是没错」

真正正经的人，是不会用金钱收买别人的，这点我很清楚，但是。

这个人救了我。

爬起来坐在床边，身体沉了下去，和坐在硬硬的地板上的感觉完全不同。就算已经在床上滚过好多次坐过好多次，还是不习惯被埋起来的感觉。

感受到了背后地生姐的动作，她从后面靠近然后抱住了我。虽然我已经习惯了，但一瞬间，就像毫无防备的脑袋被敲了一下一样，意识向前倾倒。

「一贴上来，小海的肩膀和手臂就会僵硬起来，真好呢」

「真好，是指什么」

「很可爱」

抱的更紧了。

这样被地生姐抱着，即使什么都不做，心跳也会加快。

地生姐是个好人，是美女，有花香，聪明，温柔，会照顾人，和她在一起能静下心来，胸大，是美女。抱歉说谎了，可能是因为心里冷静不下来。

不，冷静还是可以冷静下来的……该怎么说……胸口附近的血像是沸腾一样的热。

我能感觉到通过血管的那股浓郁、黏稠的流动。

那份热量一边煽动着不安，一边流淌到身体的各个角落，留下了惬意。

指尖像是留有余韵一样麻痹，但不可思议地……并不感到讨厌。

「小海最近有没有什么除了金钱以外的困难？」

地生姐把下巴搭在我的肩上，问道。

我想说，是你，就是你。

接着，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母亲和在狭小房间里的同住人。

「……不，没什么」

我说了谎，其实没有困难的时候很少。

「那就好，如果有的话就说说看。我可能只是不负责任地听你说话，但我想只要有可以倾诉的对象也会有所不同吧」

「……好」

啊，大概，我能感觉到她是这样关心我的。

因为没有其他人关心过我，所以就像久旱逢甘霖一样有效。

「实在不行的话，我来养你」

「那可真是……很有吸引力呢」

如果把一切都抛在脑后，明天、后天都在这张柔软干净的床上醒来。

持续三天的话，我大概就无法自拔了吧。

「地生姐是喜欢女高中生的吧」

「嗯」

最初她就是这么说的，现在也一样。

「只会买女高中生吧」

「现在我所中意的孩子只有你一个」

我握起拳头，按住她往上蹭的肩膀。

不要为这种事情而感到高兴，我提醒自己。

「也就是说……你不会照顾我的家人吧」

我是指我母亲，但不知为何绕了弯。

「是啊，只有女高中生」

「那，不行呢」

稍微挺直了背，我坐直身子，感觉后背离地生姐更近了。

味道也越来越浓，就像自己扎进了花束里一样。

「我不喜欢我的家人，但也没想过抛弃她」

我想，我母亲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情。怎么说呢，毕竟我和她一直在一起。

如果分开的话，彼此都会变成一个人。

「小海的这种地方，可真让人受不了」

地生姐雪白的手指，遮住了我的左眼和脖子。

「好想让你抛下一切，沉迷于我啊」

轻抚着肩膀的叹息，让我耳朵的内侧像冻结了一样冰冷。

从脖子缓缓上升的手指，遮住了我剩下的右眼。

被白皙如洗的手指遮住，眼前一片漆黑。

「我希望小海一直以来珍惜的东西，常识，动机，底线，根基，价值观都变得无关紧要，即使全部被践踏也要追求我」

如同小孩子索要糖果一样，像棉花糖一样膨胀的梦想侵蚀着我。

黑暗中，雨声像被卷入风暴般哗啦哗啦地打在耳边。

「……地生姐」

「怎么了，你觉得我是个坏女人吗？」

她用柔软的身体压着我，看着我的脸。她的手还在温柔的按住我的眼睛，所以我看不见她的表情。我明明想保持警戒心地站起来，但我却顺从于能让我舒服的一切。地生姐给予我的东西，实在是太令我动摇。不，胸部柔软之类的占了一半。

「如果被认为是好人的话，我的心里会很难过」

「……会为这种事情而难过，我想你果然是个温柔的人吧」

是真心难过哦，我补充了一句。

因为，毕竟她是坏女人。

地生姐刚才说过的话已经达成一半了，所以她在满不在乎地对我笑。

「啊，差不多该学习了」

「好」

地生姐一边这么说，一边温柔地蒙上我的眼睛，嘴唇重叠在一起。

不管多少次，胸口都像被撞飞了一样感到相形见绌，很不习惯。

呼吸困难。

感受到了地生姐的一切。

地生姐是个好人，是美女，有花香，聪明，温柔，会照顾人，和她在一起能静下心来，胸大，是美女，是个爱好包养女高中生的大姐姐。

第一卷 第三章 水池海沼

从以前开始，就觉得房子和同住人的变化是理所当然的。母亲的生活方式就是这样，我也是个只能在母亲身边生活的孩子。那是第几家，是什么样的人我已经忘记了，但我对将我们当作流浪之民而笑话我们的还留有印象。

要把说的写成汉字，大概要花很长时间。

大部分人在把母亲招呼进来的时候都是笑脸相迎，而看到紧跟在后面的我，表情就变得微妙起来。如果一开始就说自己有孩子，多半是不让我们住的，所以一般都是事后再去交涉。女人变多了还好说，孩子变多了会引起周围人的注意，找借口也很麻烦。所以我很快就明白了，在陌生人家里，就必须老老实实待着。

不认识的大人大多对我不温柔。被无视是最开心的，被疏远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轻松了，被纠缠的话就令人讨厌了。也有一些坏心眼的家伙会跟我说我的母亲和自己在做什么。虽然不想听，但害怕不听会被骂，所以还是认真地听了。说实话，当时虽然听不懂，但也能模模糊糊地明白，让别人知道是不好的。但是，我并没有讨厌母亲。

母亲就是这样把我养大的，我觉得这没有好坏之分。总比什么都不做放着我不管要好。

如果不这么想的话，就坚持不下去了。

早上去上学的时候，因为担心别人的目光，不得不偷偷摸摸地出门，这一点长大后也没有改变，回去的时候也是一样。总之，一旦引人注目，就会失去可以继续住下去的时间。我渐渐明白，只要有地方住，就是一种莫大的帮助。

学校的朋友绝对不能带回家，去朋友家也只能推托。穿着打扮和其他孩子相比，就算不说也知道有差距。放学后也玩得不踏实，结果总是逃跑似的回家。即使这样，流言还是会不知从哪里传播出去，我渐渐被当作赘瘤一样对待。

有的孩子还特意说父母不让和我玩。虽然能理解，但也会受到伤害，感到沮丧，所以还是希望不要说得这么直接。从那以后，我尽量避免和同学说话。像这样默默地消沉下去，大家就会将我遗忘。有时也会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但我一直无视对方直到对方不再理我，才能让我松一口气。

为了不被人发现，我只是蜷缩着。

我在这个城镇有什么意义吗？

经常在昏暗的房间里这样想。

说起来，我是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父亲。后来问了母亲，她露出了为难的笑容，从此以后我就不再问了。

在四处漂泊之中，总算小学毕业了，到了无论去哪里都要穿校服的时候了，难道我的人生要变得不妙了吗？我开始感到不安。至今为止一直沿着那条不确定的线走着，但这前方却什么都看不见。说不定什么都没有还更好，我也不需要那条线再继续画下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过了很晚才产生危机感。

总之，我决定先好好上课。大部分日子都在上学，没有别的事可做。我想，只要好好学习，稍微变聪明一点，或许就能看到一些东西。幸运的是，没有人跟我说话，所以学习进展得很顺利。虽然成绩变好了，但什么都没有变化，我环视着教室，就这样只是翻开教科书，任由时间慢慢地流逝。

学校组织的休学旅行我从不参加，从小学开始就是如此。关于这件事，有一次母亲好像对我说过『对不起』，但我还是冷淡地回答说『没什么』。

『没什么』是指什么，我也不知道。

在那之后母亲说『还是先上高中比较好』，我问她为什么，她笑着说『或许能交到很棒的朋友』。这算什么理由。

我问她能去吗，她回答说会想办法。不可靠的母亲难得说得这么明确，我相信总会有办法的。

结果，我确实能去高中了。

母亲的脸上只浮现出疲惫的表情。

她一定是一直低着头，和我一样的表情。

到底做了什么，还是不要问比较好吧。

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我终于成为了高中生，但和初中时基本没什么两样。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什么都不做，所以什么都没有改变。

高一那年夏天刚过的时候，我对那个『家』总觉得不适应，也不喜欢一起生活的『家人』，应战之后，结果就是那天回不了家了，我在车站晃晃悠悠地走着。虽然穿着校服但却没感到不自然，这样的时间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我一点点焦虑起来，背靠着一楼的大柱子一动不动。虽然累了，但也没地方坐。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想着如果就这样不回去会怎么样。被警察发现后就会问我很多……那样的话就麻烦了。我的事情可能会引发许多问题。

可是，这样下去不行啊。

去哪里好呢？

我从来没有回去就会变得平静这样的感觉，也许是因为我哪里都没有回去过。即使在没有实感的情况下，我也觉得这是非常不幸的事情。

我低着头，看着粗糙的手。这也许是我第一次打别人的脸吧，对打人和被打都感到害怕。我被又踢又打，不过母亲应该没事吧。或许她被迁怒，说不定也被打了。

我想，我还是回去比较好。

但一想起那个房间里闷热得令人倦怠的空气，就不想回去了。

虽然快到九月末了，但夏天还没有要过去的意思。蝉虽然少了，不过还在鸣叫。我讨厌夏天，天气一热，本来不好使的脑袋就更加昏昏沉沉，什么也动不了。

讨厌冬天，讨厌秋天，也讨厌春天。

我大概是不太喜欢生活。

打人的手和踢人的脚，现在渐渐发热起来，手指在颤抖。

我上小学的时候被人踢过数次，那些家伙们居然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挺厉害的，我发出这种奇怪的感想。我可能也和母亲一样，什么都做不到。

所以说，怎么想都没用吗？

没用的吧。

真讨厌啊，没用的话。

就算知道没用，也没有办法。

就这样一直低着头，低着头已经成为我的习惯了。

抬起头的话，就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东西。

然而看向前方，被发现的话就麻烦了。

所以，我。

「……啊？」

自己沙哑而模糊的声音，仿佛是别人发出的一样。

就像是将从来没有变过的车站地板重新涂上颜色一样，突然，有人挤了过来。

那只白皙的手像是理所当然地，自然地抓住了我的手。手指被握住之后，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

随后，伴随着背上一阵躁动，我抬起了头。

一个陌生的女人拉着我的手。

用一句话来说，那个陌生女人比我母亲还要漂亮。

母亲的容貌不论男女都能得到好评，她就是以此为生的。但是，我觉得她比那样母亲还漂亮。这就是第一印象。

而且，已经完全不是『一句话』了。

005

「在这种地方愁眉苦脸的话，警察会找上你的」

握住我的手，将我拉走的女人提醒我。她的声音让我觉得她比我年长。是一种柔和的，如同包覆着我一样的声音。触碰到的指尖也能同样感受到很高的质感。

「还是想被找麻烦？」

「……你是谁」

我思索了一下，确实是没见过的人。她拉着我，我也不得不往前走。胳膊肘就像找不到位置一样，摇摇晃晃。

「你的声音不是很清脆，口很渴吗？」

那个女的无视我的提问，反过来问我。……我确实很渴，因此很难发出声音。再加上平时不怎么和人说话，对她的提问没有马上做出回答。不知道她是怎么看待我这种无反应的态度的，就这样一直拉着我。

就算我不想走，身体也在向前进。这种感觉或许是第一次。

我没有牵过母亲的手走路。母亲总是抱着东西，手上没有空。

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走路很累，但反过来想不继续走就不行，所以还是坚持走着。……说起来，为什么要走呢。

「那个，请说明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话说得很不利索，只留下含糊不清的东西。

「是搭讪哦」

搭讪？

那个女的把我带到了车站的咖啡屋。……是咖啡屋吗？还是商店？

「伦敦……伦」

读了一下像是店名的东西。看到那个女的的肩膀在摇晃，我后悔了，还是不要念出来比较好。……这个女的到底是怎么回事。重要的问题却因炎热的天气抛之脑后。

「刚才嘟囔着的玩笑话，真有趣」

「……才不是玩笑」

也许是从眼神和态度上察觉到了，那个女的很认真地告诉我，其实应该怎么读。

嘛，大体上是对的。

「我没进去过」

「那就更应该进去了」

来吧来吧，她推着我的背，不让我逃走。

因为没有可以逃的地方，所以也无法逃走。

我真的是什么都做不到。

……嘛，算了，不管了。

「有苹果汁吗？」

听到我提问，那个女的微笑着牵起我的手。我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但不知为何，我很难直视她的笑容，就像沐浴在阳光中一样，移开了视线。

店内的点单都是那个女的来完成的。我的手边如愿以偿地端来了苹果汁。

好久没喝过不是纸包装的果汁了。

被那个女的带到座位上，她点单的时候我在一旁听着也完全听不懂。

如果是一般的女高中生的话一下子就能理解了吧。

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但店里还是很拥挤。还能看到一些学生服的身影。

大家闲聊得很热闹，吵吵嚷嚷的，就像坐在街边的人行道上一样。

「来，请」

「……我没有钱」

「没事啦」

在她的催促下，两手包住冰冷的杯子。用吸管吸了一口略带黄色的液体，甜味和寒气尖锐地进入口中，脸颊紧绷似的痛。将这温柔的刺激一口吞下去，空空如也的胃开始打转。

我深深叹了口气，感觉温度很冷，就像被店内天花板吹来的冷气从头顶盖住了似的。手指不知何时停止了颤抖。杯子的冰冷逐渐覆盖了被人殴打的触感。又喝了一口果汁，一点一点地剥掉缠绕在身上的东西。

等回过神来，果汁已经快喝光了一半。

「好喝吗？」

「……因为我口渴」

我到底在找什么借口呢。根本没有必要去纠结苹果汁好不好喝，显然是搞错了固执的地方。

那个女的动了动眼睛，伸出手来。轻轻触碰我的脸颊。突然感到一阵疼痛。

「唔……」

「指甲划伤的痕迹」

那个女的说道。好像是扭打在一起的时候被指甲划到的。

因为没有说别的，脸上好像没有其它伤痕了，稍微松了口气。

如果有很多肉眼可见的伤痕，总觉得会很讨厌。

「因为某些原因离家出走的女高中生」

那个女的给出了看似无可非议的推理。

「猜对了？」

「嗯」

大体上是对的。

某些原因是有的，也是女高中生，从临时的家里出来了。相反，这个女的……只知道是个美女。和我不同，无法从她的服装来判断所属，所以目前在情报上输了。

「然后呢？」

喝着不知名的液体的女人瞪大了眼睛。

「什么？」

「好像……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谁会无缘无故地请我喝果汁呢。

「嗯，是啊，该说些什么呢」

她的食指在跳舞，就像是在数看不清的夜晚的星星一样。

「……为什么，是我？」

疑问不断地出现在台阶上。

「啊」，那个女的看到我的反应，笑着说出了目的。

「刚才我也说了，这是搭讪，我只是想和女高中生约会」

「……别开玩笑了」

「你觉得我会因为别的理由跟不认识的孩子打招呼吗」

她似乎是认真的。我也试着思考了一下，和不认识的女高中生打招呼的时候，会有什么样的情况呢……好像周围也没有警察，诶，嗯……咦？

确实什么都想不出来。啊，这是什么劝诱吗？

「如果是宗教什么的，我不行的，因为我脑袋不好使」

「如果你脑袋不好使的话就别再警惕了」

也许是因为她一边盯着我的眼睛一边和我说话，那个女的的声音一句一句在我头骨中回荡。

「你并不是脑袋不好使。你完全不相信我，这说明你在动脑筋。真正的笨的孩子什么都不会去想」

就像是根据经验说话一样，她的话带有某种说服力。

「你是个普通的，非常可爱的女高中生」

被直截了当地夸奖，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她的笑容像花一样绽放，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我很可爱……嘛，也有这么说的。因为是那位母亲的孩子，如果长得像，是美女也不奇怪。我不喜欢照镜子，所以几乎没有意识到。

「有个超可爱的女孩子很为难，就想着拉她一把」

『非常』变成了『超』，哪个词更厉害呢。

「是想抓住别人的弱点来乘人之危？」

「嗯」

看起来很老实的女人一点都不发怵。

「真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有什么困难啊」

她很高兴地在问别人地烦恼，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我愕然，闭上了嘴。

就算和别人说了我无处可归，又有什么用呢。

看着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改变了姿势。

「那我来问问你，你缺钱吗？」

「非常缺」

到了付不起饭钱的程度，我耸了耸肩。那个女的像是在等着我的回答一样，将话题深入一步。把还滴着水滴的吸管转向我这边。

「那我来给你钱吧」

「啊？」

突如其来的梦幻般的话题让我的声音变大。谁会毫无意义地给我钱呢。

话题突然变得可疑了起来，快崩溃的脑袋里的东西都跳了起来。

当然，即使是这样一个外表和蔼可亲、浑身散发着女神气质的女人，也不可能没有任何回报。

「简单来说，就是我给你钱，让我抱你」

「啊？」

那个女的微笑着移开视线，似乎在等待我的理解和回答。

「抱，是指那种事吗？」

「是那种事」

我也是那位母亲的女儿，所以明白她的意思。

不过但是，收到钱，交出身体……

「……就是说卖春？」

「也有这种说法呢」

还有什么其它说法呢。啊，大概有很多吧。正因为不想公开，才会产生各种各样的语言来掩饰。虽然我也一下子想不出来。

我上下打量着她，仔细确认。……是女的，而且很美。

……是认真的吗？

「那个，我们都是女的」

「女的就不能买女人了吗？」

她试探般地问道。

「没什么不行……啊，还是不行，因为本来就是犯罪……」

那是在这之前的问题。看到我注意到了，那个女的开心地笑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是怎样的犯罪，但眼前的女人明显已经习惯了。这也不难让人联想到，她一定是到处在买吧。

至今为止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人。而且，虽然偶尔也会有女人让我们住，但我现在才意识到原来是这种情况。世道真乱啊，我随便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然后，我想到了母亲。

为了钱。

为了钱，出卖身体。

我也要和母亲做同样的事吗。

但是，明明每天都讨厌这样，却只能和母亲走一样的路，这辈子就这样了吗。这种事实摆在眼前，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掀翻的乌龟。

可是，会变成那样吗。

目前也没有其他可以卖的东西了。

哪儿也去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因为讨厌这种事而努力学习，却好像完全来不及了。

我不想回那个家，况且本来就回不去，算了，随便了。

就像避雨一样。

「可以啊，没关系」

随你喜欢好了。我盯着她漂亮的手，敷衍地回答。

即使想象着那只手抚摸自己的肌肤，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抵抗。刚才握着她的手的时候也感觉很光滑。和我的手不一样，她的手指像风一样柔软。那样的话……那样的话，放弃抵抗答应她就好。

不管是现在家里的家伙，还是眼前的女人。

我看起来那么美味吗？

她把吸管从嘴里拿开，嘴角微微舒展。

「那我就不客气了」

「请随意」

无所谓了。

走出店门后，那个女的理所当然地握着我的手。她的手指太整齐了，像是在发着光，十分耀眼，让我在这种奇怪的地方感到很抱歉。

「我的手」

被她那白皙的手指所包覆的，是我粗糙又丑陋的手，让人看了觉得不好意思。

「太脏了，还是别碰为好」

仔细一看，指甲缝里还夹着一块不认识的大人的皮。

不小心划过了皮肤吧。

「确实，破破烂烂的」

那个女的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手指。「别看了」，我正向她嘟囔着的时候，她拉住了我的手，我有气无力地跟在她后面走着。哪里都可以，我只想去一个能躺下或至少能坐着的地方。然后闭上眼睛，忘掉各种事情。

再也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穿过车站的自动扶梯，和那个女的一起站在车站内一家小小的药店前。

「这里怎么了」

听了我的疑问，那个女的只是笑着不回答。她……我虽然不明白，总之买了创可贴。然后又带着我移动。这次去的地方是厕所。去厕所一个人不就好了吗，我这么想着，那个女的却不肯放手。我还在想她要去厕所干什么的时候，她开始给我洗手。她用水流冲洗掉我伤口上的异物，用手指仔细地擦拭着我的手。细小的伤口被水渗入，火辣辣的像被电了一样痛。

「你在干什么」

我再次问她，她还是什么都没有回答。真是个我行我素的女人。

她很热心地，享受似的玩弄着我的手。

「…………………………………」

不知为何，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我的手指，让我的后背感到一阵躁动。

之后，那个女的用手帕擦去我手上的水分。布料的手感很好。擦掉了血和皮，我的手指看起来好了一些。

她确认了我的手指之后，这次没有牵我的手，走出了厕所。我没有马上跟上去，而是在镜子前停下了脚步。镜子里是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寒酸女高中生。没有好好剪过就这么一直留着的头发末端像变色了一样成为了茶色。眼神阴郁，让人觉得到底是什么事情这么不开心，才使得眼睛像是切断了电源一样。

好久没有和自己四目相对了。

这有什么可爱的。真的感觉不可思议。

我从厕所出来，那个女的似乎是相信我，站在稍远的柱子前。不，厕所只有一个出入口，能再见到她也是理所当然。

盯着洗过的手指，我走向那个女的的身边。我一靠近，她就马上拉起我的手。不是要拉我到哪儿去，而是在观察我的手。

她弯下腰，把脸凑近我的手。

「这是要做什么」

「想要受女孩子欢迎的话，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是很重要的」

她仔细擦了擦我的手指之后，又往伤口上涂了些什么。

「总之先消毒」

盒子上写着软膏，刚才买的是这个吗。

「你想受欢迎吗」

「那是当然」

「哦……」

看着这个女人的外表，就觉得不用担心，她什么都能做到。

我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我的人际交往太浅了吧。

消毒之后，她在我的伤口处贴了创可贴。这大概是我第一次贴……创可贴。

身上的伤口总是露在外面。无论是怎样的伤痛，总有一天会别填埋。

这次则填埋的非常快。

低头看着缠满创可贴的手指，不意间眼睛变得沉重起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快要从眼睛里流出来，我慌忙抬起头。

她为我做完了治疗，正在看着我。

「那个……谢，谢谢」

这样可以吗。向人道谢的经验很少，感觉很难。

那个女的听到我笨拙的声音，瞪大了眼睛。

「有点喜欢上我了吗？」

「才没有」

声音和精神都恢复到了可以反驳别人的程度了。

处理完手指，接下来要带我到哪里去呢。冷静了一些，但也有点不安了起来。心脏与意志消沉的方向相反，加强了脚步。

果然是酒店之类的吧。我没进去过，穿校服没问题吗？

那个女的将我带到二楼。然后朝与车站检票口相反的方向走去。穿过明亮的自动门，迎面扑来一股人类以外的气味。因为它钻进了我的鼻子里，我感到稍微平静的肚子又动了起来。

「…………………………………」

「鸡肉串烧店」

立在面前的是一块堂堂正正写着店名的招牌。

我问她她不回答，我不问，她却告诉我。

店门口飘着一股烤葱的味道。

「如果你愿意的话，去别的店也可以。拉面店怎么样？」

目光看向对面的拉面店，上面写着蘸汁面什么什么的。看着哪家店铺都感觉胃疼。我几乎没有来过这种地方的经验。所以，灯光的亮度很晃眼。

「什么都行……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为什么，因为是约会嘛」

来吧，她拉着我的手走进串烧店。

结果还是没有确认我的意见，不过这倒是无所谓。

「你要我在这种地方脱光衣服吗？」

「哈哈哈」

她一笑置之，我之后才意识到这是一句被嘲笑都无可厚非的蠢话。

我羞愧得直到坐到座位上都抬不起头。

店内被暖色所包围，那种温暖仿佛蹭到脖子上。墙壁很低，可以看到车站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反之亦然。被领到桌边坐下，冷静下来之后注意确认，客人倒是不少，但没看到穿着校服的人。

都是些看上去像是下班回家的人，两个女生的组合也显得有些突兀。

「作为和女高中生约会的地方，真有味道呢」

那个女的打开菜单，兴奋地说。约会……约会，是什么呢。

因为没有经验才会这样，我不由自主地东张西望。心里不踏实，也不舒服。为什么要约会呢，我感到不可思议。

为什么。

从刚才开始，就只是在想这个。

「为什么？」

把众多的疑问汇总成一句话。那个女的开心的回答道「原因很多哦」。

那，确实是会变得很多的吧。现在，我被生活和头脑中完全没有的东西包围着。一切都来自想象和现实之外。这墙壁、天花板、味道和气氛，还有眼前这个女的。我无法理解的时间持续着。

她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明白似的，所以才更让人生气。

「因为……你说，要我……」

无法清楚地说出来，额头前好像绕了一团黑绳。

「肚子饿的时候做那种事，也不会开心吧」

「……是吗？」

对于这个用习惯语气说话的女人，我因为没有经验所以只能歪着头。说起来，是开心的事情吗？不，应该很开心吧，我想到了母亲。因为伴随着愉快，所以母亲和我才有了暂时的容身之处。是吗，开心吗。

但是母亲却活得不开心。

这个女人，说不定是想骗我。

我瞪着她，她打开菜单，挡住了我的视线。

「所以先吃饭吧，吃什么好？」

「……………………………」

在反抗之前，我的嘴里先流出了口水。

低头看着缠着创可贴的手指，眼睛又变得沉重起来。

深深地坐着，呼出的气息仿佛带走了灵魂。

「我不要蔬菜，想吃很多肉」

「了解了」

那个女的叫住店员，向店员一个一个点单，我呆呆地听着，有一半都没有听进去。在这段时间，我低着头想到了母亲，想了想坐在这里的自己，最后想了想坐在对面的女人。

等待上菜的时候，那个女的笑眯眯地对我说道。

「能告诉我电话号码吗？」

「我没有电话」

那个女的似乎以为我是在开玩笑或者是在警戒，说着「行了行了」，想让我的防线崩溃。

「我真的没有」

我直视前方断言道，总算让她明白我不是在说谎。

「你真厉害呢」

她的口气就像是在观赏动物园里的奇特物种。

然后，那个女的从包里拿出电话。

「我的电话给你，你随便用」

「随便用……」

她递给我，我不由自主地接过电话，与电话边缘的温度一起感到困惑。

「我有好几台，这是其中之一，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准备的，别放在心上」

『这种时候』是指什么时候。

我看着液晶画面，额头上的汗水要冒出来了。

使用方法，真的不知道。

「这里面只登录了我的号码，你也可以添加」

「……不，我觉得不会增加了」

「学校的朋友呢？」

「你觉得我像是有朋友的样子么？」

如果有的话我就会去找朋友，而不是跟这种可疑的女人走了。

「你这张脸，不管是男是女都会喜欢的」

她说的话和我刚才想的差不多。不过说起这张脸也让我很为难。

谁会喜欢镜子里那张不景气的脸呢。

收到的电话在手里打转。别人的电话，总觉得……有什么不能用的吗？不好的使用方法。比如偷钱什么的，就这样随便……不知道，想不出来。

做坏事都做不到。

无知只会缩小可能性。果然有很多东西是不聪明就看不出来的。

但是怎样才能变得聪明呢。

就算在学校专心致志的学习，感觉也没有什么变化。

「你在发呆呢，累了吗？」

那个女的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我，仿佛在对我估价。

虽然很累，但比起那个。

「我不明白，有种很不可思议的感觉」

「不明白？」

「不明白。大概，是因为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

所以，我无法找到给我带来这种感觉的东西的真面目。

脚和屁股轻飘飘的，皮肤很痒。

「这就是温柔吧」

她的微笑，让我更紧张了。

「你有什么感想？」

「……好恶心」

和我认识的人完全不一样，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大概很可怕。

那个女的明明被骂了，却很开心的样子。……傻瓜吗？

「纯真无邪，很干净」

「啊？」

「好激动啊」

「……啊？」

她看起来很开心。

过了一会儿，那个女的点的菜一个一个填满了桌子。按照点单，全是烤鸡肉串。每个盘子里都有卷心菜。烤过的盐味道很香。

「……我真的没有钱」

动手前先再三确认。那个女的笑着把手伸进包里，拿出钱包。

然后，在烤鸡肉串的盘子旁边依次放上万元纸币。

她把这些全都递给了我。

「这是什么」

「约会费用」

她泰然地拿出了我从没见过也从没摸过的巨款。毫不顾忌他人目光的摆放方式让我大脑一片空白，皮肤如同跳跃般的骚动起来。

「这些都是你的」

她把烤鸡肉串的盘子和钞票一起随意地推向我这边。

如同童话中的欢迎场面一样排列着的东西，令我的脑袋好像也变得奇怪，景色转来转去。当鸡肉和盐的烧烤味飘来时，才稍微缓解了一些。头脑中冷静的部分开始活动。

不仅请我吃饭，还给我钱。

就是说，买了我。

这可真是了不起的……什么活来着……像是那样的，终于有了些实感。不过竟然能若无其事地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我没有确认金额，也不知道是否合适。虽然对于我来说是相当多，但用来买人的话这算多还是少呢。

她微笑着看着我的脸色不断变化。

绝对很危险，这个女人。

脑中浮现出了上百个警告，一切都闪烁着红色，诉说着危险。

我看见远处的红绿灯亮着红光。

我清楚地知道，如果被牵扯进去，肯定会遭遇不好的目光。

但是，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钱就放在那里，那些都是我的。

就算要逃跑，路也已经被堵死了。

远处还能看见红绿灯。

有红绿灯的话，就说明是可以往前走的吧。

即使是红灯，也要向前冲。

我知道钱非常重要。

因为没钱，所以痛切地明白。

所以，我。

「不会还给你哦」

因为没有钱包，我只用手抓住。

握着万元大钞，心却像是被狠狠地打了一拳……心情变得不愉快。

也许是我的常识在唱反调。

「我会让你还我的」

那个女的放言说道。

「用身体」

「…………………………………好」

「啊哈」的一声，她通透的笑声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就是想这样说一次」

那个女的看起来很满足。她收起看起来很贵的钱包，催促道「快吃吧」。

「还是先吃饭吧，你肚子饿了不是吗？」

「……嗯」

竖着脑袋微微摇晃。不知道该将手里的钱放在哪里，我不时地窥视着那个女的。

「吃完这个之后……」

「嗯？嗯——，吃完之后想稍微和你聊会天，时间上没问题吧」

「……只是说话吗？」

「只要你愿意和我说」

不明白……这个女人向我要求什么。

是在喂食附近的小动物的感觉吗？

人如果没有闲暇的话，只会一味地消沉。

如果有闲暇的话，却又会在缝隙间扭曲而疯狂吗。

「有钱人，我真是搞不懂啊」

听到我的感想，那个女的收起钱包，露出了笑容。

最后还是一手握着钱，一手拿起串，大口大口地嚼着肉。每次穿过牙齿时，都被那种硬质的味道所感动。

已经有多久没有好好吃过饭了。仿佛是从十年没吃饭的痛苦中解放了出来。

那个女的没有碰料理。难道说我可以全部吃掉吗。「那就不客气了」，说着又拿起一串。部位不知道但很有弹性，咬下去有独特的风味。吃肉的时候伴随着肉腥味真是太棒了。肉落入胃中不停颤抖。

平时还是迷迷糊糊地不知以吃什么为生，突然吃到了鸡肉，感觉身体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迷糊的脑袋也许是因为动了下巴而变得清晰起来，我深切的感受到，果然吃东西是很重要的。

看着我吃完了三串，那个女的不是拿起筷子而是拿起了电话。

「我要改登录名，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面对刚认识的想买女高中生的女人，我不知该如何报上自己的名字。

甚至有点犹豫该不该自报家门。我低着头，贴着创可贴的手映入眼帘。

……温柔，是卑鄙的吗。

「……海」

「海？那就叫你小海」

结果，我把真名告诉了她。就算用其他名字叫我，我也反应不过来。

我想对别人隐瞒的东西太少了。

「你呢？」

「我叫陆中地生」

「……要我怎么称呼你好呢？」

反正感觉不像真名，姑且问问看。

「就叫我地生好了」

地生……感觉很好吃的样子note。想着是从哪里来的，瞥了一眼桌上的菜，笑了笑。

译注：与鸡肉读音相似

「地生姐」

我试着叫了一声，那个女的，地生姐满意地眯起眼睛。

嘿嘿，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干燥的笑声，又抓起一串烤鸡肉串。

虽然不知道是怎样的心血来潮，但现在能活着就足够了。

因为明天会像做梦一样消失。

……至少在这个时候，我没有考虑过下次。

就这样持续了半年多，我竟然更深地沉浸在这段关系之中。

地生姐有一个梦想。

只要有钱，有空闲，有美貌，就可以做到这种事吧。

我绝不愿意就这样随波逐流无所事事地结束一生。

我想好好地生活。

我想度过美好的时光。

所以。

所以，我在干什么呢。

没有学习，在凉爽的房间里流着汗。

刚喘口气，一种像是反省似的内疚不断涌上心头。

……这是犯罪。

各种意义上都犯了罪。

但躺在一起的地生姐却笑了，没有一丝阴霾。

她不害怕吗。如果我背叛了她，也许一切都会结束。

也许她是个很厉害的人，无法被击溃，又或许是她认为我做不到那种事。地生姐很温柔，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对这个人一无所知。

床单的舒适感搔痒着睡意，露在外面的肩膀上吹着舒适的凉气。被在本地生活完全没有机会感受到的东西所包围，身体就算是长出根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一不留神，就好像觉得哪都不想去了。

房间非常大，椅子有四五把，卧室对面还有不输这边的空间。那张沙发宽得让人怀疑谁会坐那么久。都是双人房没有必要的东西。

浴池宽敞的让人想游泳，淋浴间不知为何也有两间。张开双臂都够不到卫生间的墙。窗帘后面的夜景如星星闪耀一般，形成了无数高塔。

不是『那种地方』，而是对我来说非常不合时宜的高级酒店。地生姐温柔地告诉我『挺起胸膛』，然后拉着我的手来到这里……之后就和往常一样。

每次和地生姐出门，都是去这种感觉的酒店。

在那之后，我一次也没有支付过什么，当然我也不可能付得起。一定是因为让人觉得太过于异世界了，仿佛货币都要用别的东西，我逞强地如此想着。

想到自己现在身处在一个非常昂贵的场所，不由得发呆。

「啊嗯……」

地生姐过来挑逗我。

「……我还醒着呢」

为何『啊嗯……』了一声容我割爱。睡意晕染了下眼睑。

我看了看旁边的地生姐，她的右手放在枕头下面，趴在那里。

左手温柔地摸着我的脸。

「…………………………………」

第一次见到地生姐时，她穿着白色的裙子。上身是棕色系的衬衫……我终于想起来了。也许是因为我总是低着头走路，所以下半身更能让我记住。脚上穿着适合走路的凉鞋，见面的地方是本地的车站前。

但之后一抬头，看到了比裙子更加难以忘记的东西。

盖住耳朵的中长发不知道是否染过，呈现着淡栗色。嘴唇没有和我一样干燥，皮肤上没有伤痕，眼睛也不是像我一样暗，非常闪耀，非常柔和，如同白玉般的牙齿与她的微笑很般配，无论触碰她哪里都仿佛自己的手指被光所吞噬一般。

让人感觉像是侧眼窥视了一下花店。

目光不知不觉间就会被吸引，引人注目。

简单来说，就是美女。

那位美女现在裙子、凉鞋和衬衫都没穿。

这么漂亮的人的裸体，理所当然的呈现在眼前。

意识过来的时候头疼地要裂开了。

认识地生姐半年多了，却仍然有很多东西不习惯。

顺便一提，那天之后，母亲说着『虽然挨了两下子不过总算是逃出来了』，抱着大包小包与我会合。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她有些得意。在奇怪的地方很坚强，或者说是厚脸皮，也许是母亲的生存秘诀。

「累了吗？」

我大概是一脸困意吧。

「那当然很累啊」

「是呢」

像是回想起了刚才的情形，地生姐意味深长地笑了。

耳朵和脸颊仿佛被刀割一般，一阵尖锐的疼痛袭来。疼痛的原因是过度发热。

和地生姐见面的时候我总是会准备学习用具，但使用率只占一半。

大概有一半的概率我会被地生姐击沉。

「因为触碰别人会紧张」

平常生活中，与别人接触的事情比想象中要少。

而且，仅仅是触碰的地方，就让人感觉指尖麻痹。

「地生姐已经习惯了，所以才能很平静吧」

明明是无意识的，说出来的话却很尖锐。我不禁想捂住嘴。

希望她一定不要察觉到。

「我也是，比小海你想象的还要心跳不安」

地生姐眯着眼睛，两手摸着我的肩膀。

「擦肩而过的女高中生，她那被制服遮住的胸，与朋友和睦交谈的嘴唇，被裙子遮住的大腿深处……啊，那些都在这里……我摸着她……」

比起那娇艳的语调，更能引起我注意。

更能引起我注意的是。

「我才不是，和你擦肩而过的女高中生」

几乎要高昂起来的气势在中途就软了下去。地生姐一开始瞪大眼睛看着我，我希望她永远不要理解我的话，但她转眼间就笑了。

也许是太高兴了，我甚至觉得她的嘴比平时张开得还要大。

「啊，吃醋了？刚才是吃醋了？」

「才没有」

「呼呼呼，对我说谎是没用的哟」

像是在确认似的牵着我的手。被地生姐的手指握住，连话都说不出来。

「你的体温，相当高了呢」

「还不是因为，地生姐你……」

要逃走的前方只有那个逼得我走投无路的人。这种事不能叫逃避。

「我？」

完全没有会输的要素的地生姐显得很从容。而我却不知道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有点想哭。

「地生姐的手很热，我觉得是这样」

这不能成为理由。

「也有这个原因呢」

地生姐爽快地承认了，诶，什么？

「我现在非常开心」

她的笑容很浓厚，让人觉得不说也明白。

「不过这么热的天也能感觉到热，说明小海也很热呢」

她轻轻地挠了挠我拇指的指甲。

呃……这……是在做什么？

我知道我现在很不好意思，说什么来着……啊，吃醋什么的之类的话。吃醋啊，我盯着眼前的人，盯着她，盯着她，盯着她。

……什么都没有发生，事态没有好转。

「因为，你说女高中生，那不就是……谁都，可以」

如果她摸我的时候却想着别的我不认识的女人……总觉得……很恶心。越说就觉得越不像样，但地生姐觉得很有趣，不让我逃走。

「自从遇到小海之后，我就没有和别的女生交往过了」

这句话轻易地将快要跳起来的内心，又打了回去。

还是不要继续这样的话题为好。

「就是说在遇到我之前，是有其他人的……」

别说了，笨蛋。只要保持沉默话题也许就会改变，我到底是怎么了。

「这个嘛」

啊哈哈，地生姐没有在乎。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相遇之前的事和我没关系。

就算有关系也不知道是坏是好。

要正式提出交往很难，我有这种权力吗……我不明白。

「这种游戏，你以前和多少人玩过」

我在试探着，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而且这只是假象。

其实是骗人的，其实我根本不想知道人数。

我本想要说得更拐弯抹角一些。对自己的遣词择句感到惊讶。

要是地生姐能如实回答就好了。

地生姐露出了看穿一切的坏心眼。

抚摸着我的脸颊。

「你是想让我告诉你，我不是和你玩玩的？」

「我回去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说出这句话。我想现在立刻消失。

地生姐慌张地抓住我跳起来的肩膀。

「已经没有电车了」

「走回去」

「我向你道歉，对不起。而且你还裸着」

轻轻避开固执地想要发飙的我，地生姐将我包覆住，就这样以飞跃而下的势头吻了我。双方的额头和左眼相撞。就在我还因为疼痛而眼冒金星的时候，地生姐以熟练的动作调整了一下脸的位置，更深入的潜进我。仿佛是舌头穿透了口腔将耳朵堵住一样，无法捕捉声音。

手腕和嘴唇都被按住，我被地生姐埋住了，被她的气息，触感，还有味道。

我不知道身体该往哪里用力，随着混乱如同洪水般涌来的，是我血液循环的声音。

想要活着，想要感受，不断跃动。

就这样，我和地生姐一直重叠在一起。

重叠。

再重叠下去要死了死了死了，我拍着地生姐的背，好不容易离开。长时间搅动的舌头伴随着泡沫释放了我。我从来没有意识去确认过别人的舌头，所以也不知道地生姐的舌头长不长。而且本来脑子就转不过来。

连说句具体的埋怨话的氧气都不够。

「好长啊」

「如果缺氧的话希望你能老实点啊」

同样涨红了脸的地生姐，虽然肩膀在跳动，却依然保持着温和的笑容。连反抗的力气都被连根拔起，两人躺在床上。往下看就能看到地生姐那毫无遮掩的胸部，我凝视着，又马上移开视线，最终只能面对她的脸。

地生姐也许是为了防止我回去，一直握着我的手。

「……我困了，明天早上再回去吧」

今天也不学习了吧，像是事不关己似的想着。

再这样下去我就会越来越被地生姐侵蚀，变成一个不知道学习的笨蛋，这该如何是好。自己想要珍视的东西全都变得无所谓了。这是侵略，地生姐是侵略者。明知如此，我却还是陷入其中。

我是个背叛者。

我不知道自己背叛了什么。

闭上嘴，感受到了别人唾液的味道。

躁动不安。

冷静下来之后，地生姐搂住我的腰。

地生姐的手心温热。

「对不起，别哭了」

「我什么时候哭了」

我害怕地确认了一下眼睛周围，果然没有眼泪。

顺便捋了捋被汗水粘住地刘海。

「不是在玩，我真的喜欢你」

「……你对之前所有的女生都是这么说的吧」

「呜哇，我完全不被信任」

地生姐佯装惊讶的说道。真想戳一戳她那端正的鼻尖。

「有信任的地方，也有不信任的地方」

我相信自己在地生姐身上感受到的东西，而不相信由地生姐所给予我的东西，大概就是这种单纯的区分方法。我可能是个很难相信别人的人。正因为自知这一点，所以才会把别人的话当作谎言吧。这或许是一种缺陷，但性格是没法轻易改变的。

「嗯，这样啊……」

地生姐一定是在认真地思考不正经的事情。

这一预想果然成为了现实。

「你可以随便摸我的胸哦」

她露齿一笑，牙齿很耀眼。

「……你在想什么呢」

「我不会让我不喜欢的人摸吧」

话虽如此。怎么说呢，这个人果然还是有点和我想的偏差。

「今天就不用了」

「已经满足了吗」

看着地生姐微笑的脸颊微微泛红，我脸颊泛红的程度大概是她的两倍。

「不是这样的喜欢……」

「那是哪样的？」

「不是那种需要证明的，而是自然地感觉到的……或者说是变成的」

对于经验不足的我来说，不可能有条不紊地进行说明。茫然地拼命想要画出还没有人画过的轮廓线，结果失败了。

地生姐以各种各样，各种意义上地各种各样的经验为食粮，却完全没有明白我的说法。很少见的，她的嘴不和悦地歪着。低声沉吟着「嗯—」「嗯—？」，声音的一端带着疑问。

「小海想要的喜欢，好难啊」

「…………………………………」

我所追求的东西，我自己也不太明白。

说起来，那是我想要的东西吗。

我并没有……我还在装模做样个什么啊。

心里在向谁找借口，佯装不知，假装自己不明白。

虽然不甘心，但肯定是想要的。

「我真的很喜欢你，但很难找到让心成型的方法」

地生姐露出自嘲的苦笑，就算说了很难懂的话，我也跟不上。

「我到底，是哪里没有信用了？」

「不是说哪里……我不相信会被地生姐这样的人喜欢」

「没有那回事，小海很可爱，光看外表就十分令人中意」

和之前不同，声音变得很强硬。她的呼吸从我鼻尖掠过，肩膀上一阵躁动。

「应该说，一开始我只是看外表来选择。这是当然的，因为其他的还完全不了解」

她用手指疼爱般地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我感觉地生姐的评价当中没有说谎的地方，一是对容姿的赞美，二是对女高中生的喜爱。

「……那现在，除了脸以外，还有……喜欢的地方吗」

像胎儿一样弓着背，没有看着对方的脸而询问道。

「就是你忍不住想问这种问题的地方」

「好可爱」她抚摸着耳朵和头发说道。

我只觉得被她岔开话题蒙混过去了。

地生姐是好人，是美女，有香味，聪明，温柔，会照顾人，和她在一起很平静，是美女。将这么多优点都罗列在一起，自然会让人觉得像是在骗人一样，所以我总是感到不安。那样的人不可能用真心面对自己，我有了答案。

只是以玩弄他人为乐。

如果不这么想的话，就无法停止下来了。

拿了钱……呃……做这种还不算讨厌的事，在凉快的房间里睡个够。在幸运像是奇迹般降临的现在，再追求更多的东西本身就是错误的。彼此的心与无缘给予的东西相互交换。

虽然一开始的时候觉得这样就可以了，但怎么说呢，每天都有一种类似焦虑的心情。

干脆取消金钱往来，就能多少感受心灵了吧。

但也不能说不要钱。

钱就是钱，能让我安心。

总有一天，我想就算只能留下些钱也行。

「…………………………………」

明明我又没有花钱，为什么会害怕被抛弃呢。

像个笨蛋一样。

一般来说，这个人喜欢女高中生的话，一旦不再是女高中生，就会被她抛弃吧。

结局是可以预见的，绝不会很遥远。

所以。

……『所以』这个词，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像口头禅一样反复念叨着。

于是，无所适从的感觉一直持续着。

「……下次，请再与我见面」

像个无可救药的傻瓜一样，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付出的不是钱，而是我的心。

不给这种感情起名字，也许是我最后的倔强。

「我也是」

地生姐抱着我。就像被香气的海啸袭击了一样，地生姐的气味、柔软、强烈的胸部触感，以及其他的一切都吞噬了我。

和地生姐在一起时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像要哭出来。

之前想哭都忍住了，但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呢。

每次见面，我心中的花田就会扩大。要是踩到那些花，一定会因为各种感情的爆发而哭出来。但是我已经被埋得几乎没有立足之地，身体动弹不得。

有一个人，明明抓不住，却温柔地握住我的手。

无论何时都拉着我，想带我去什么地方。

地生姐给与我的，是让我觉得可怕的幸福。

和地生姐分别的时候，我们没有约好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再见』就是像『别了』那样的词汇。

所以每次都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次。

「…………………………………」

真的想做这种事啊，我客观冷静地看着自己。

牵绊。

我现在想要的东西。

或者说，我现在想看到的东西。

即使存在，我也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所以看不见。

地生姐离我越是远，我越是不了解自己。

「啊，小海，早上才回来」

「……您好」

我在公寓前遇到了正好出来的星同学的母亲。因为扎起了头发，所以和在公寓里看到的印象大不相同。虽然好像是我母亲的朋友，但她说话很干脆，跟她不太合得来。头发的颜色和星同学不同，是纯黑色的。

「你和高空相处的好吗？」

一开始我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意识到那是她名字。

「啊，嗯，还行」

是必须好好相处的对象吗。反正就那样吧，我回想起过去，喃喃自语。但这次感觉有点不一样。有母亲认识的人，也有会跟我搭话的人。我就在这里，没有被踢走，也没有被无视。

「相处的不好也没关系，要是吵架别吵的太凶了，那样太吵了」

星同学的母亲哈哈哈地笑着离开了，随后突然又回过头来。

「备用钥匙在老地方，用过之后放回去」

「好」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很宽松。虽然确实有在收生活费。

「还有，不要让你母亲太担心」

「嗯」

那样的感情，我母亲有吗。

怎么说呢，从各种意义上，她都是轻飘飘的。

星同学。我之前听到她名字的时候误会了，不是『星高』『空』，而是『星』『高空』。星同学高空同学。高空这个词在日语以外也能听到，很不可思议的读音。

星同学还在睡觉。可能是太热了，她把毛巾被踢飞，蜷曲在褥子边上。我蹲在她旁边，呆呆地看着她翘到墙边的屁股。

「……不一样的」

和看着地生姐时的感觉完全不同。或者说，看了这个也没有觉得什么，只是屁股而已。我很快失去了兴趣，坐在房间一角。背靠着墙，抬起头，只感觉到自己的呼吸。

光是从车站走回来就已经很累了。回来之后，并没有什么闪耀的东西在等着我。旅行回家就是这样的心情吗。

发呆的时候，我想到的还是地生姐。

我从地生姐那里学到了很多东西。

比如，我意外地很在意周围的目光。

比如，被温柔对待，内心就会变得脆弱而透明。

比如，被人说了喜欢，第二天就会反复想起那个声音。

其他还有很多，但大部分都是些我不敢说出口的内容。我想，这一切或许都是因为对方是地生姐才显得特别。就像是美术品，无论谁看了都会觉得很美一样，真正美丽的东西会纯粹地吸引人。地生姐可能就是那样的对象。

就算我看着星同学，好像也没什么感觉。

她的发色亮的有些夸张，动起来就像夕阳的波浪在摇曳。有时候看起来很漂亮。看上去像是染的但大概是自然的颜色，可是星同学的母亲不是这种发色，是父亲吗？说起来这个家里没有父亲吧。

那样的话，是和我一样吗。

星同学的父亲是外国人吗。

好像有很多事情，不过，都和我没有关系。

星同学意外的是个好人，而且如果能像她母亲说的那样顺利相处的话，就不需要更多的信息和关系了。

在上学时间之前，我度过了思考、打盹、睡意朦胧的时光。

然后，换上校服。地生姐也很喜欢这套校服。

明明只是一件普通的衣服，我一边拽着袖子一边这样想。

「……啊，对了」

我把地生姐给我的钱藏在和之前一样的地方。如果是星同学来负责打扫这个房间的话，有可能会被她发现，所以还好我自告奋勇来打扫。嘛，虽然我不认为星同学是会偷别人钱的人，但她可能会追问我钱的来源。

不，她可能对我不怎么关心所以不会在意，那样就是最好的。

要是这样就好了，我乐观地想着，确认了一下时间，还是先叫醒她比较好。

「再不出门就要迟到了」

我摇着星同学的肩膀。星同学「嗯？」地发出像是动物一样的叫声，睁开沉重的眼皮。睡眼惺忪的她似乎对「迟到」这个词产生了反应，「糟糕」地一声，挠着头从被褥上滚了起来。脚往外走，手想拿包，结果弄得像法国面包一样有些扭曲。真是灵巧呢，我撇了一眼就先走出了房间。我记得路，所以不用一起去学校了。

在这里没什么可做的还是赶紧走吧，我正要走向玄关，星同学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微微前倾，迷迷糊糊睡眼惺忪的吸了吸鼻子走了过来。这家伙要做什么，我看着她把鼻子凑过来，闻了闻我的胳膊，我下意识地缩了回去。

「果然还是花的味道」

「啊……嘛，也会有这样的事吧」

哪样的事啊。

我惊慌失措，无法平静地对话。花的味道不用说，是从地生姐身上传过来的。星同学闻了闻味道后，嘟囔了一声「糟糕」就跑向洗手间，我呆呆地目送她，学说了句「糟糕」。

因为是很好闻的味道所以一直没放在心上，但是有同住人的话就糟糕了。要是问我为什么没有喷香水却每天都有香水味就不好了。为这样的事情烦恼太麻烦了，所以想用头顶开花之类的借口搪塞过去。但是世界是残酷的。

起居室里的母亲和往常一样，没有起床的样子，还在安静地睡着，看到她平静地迎来早晨就安心了……该怎么说。我无法将源源不断的情感转化成语言。

像是温和的朝阳之光。

「我出门了」

我对着后方打了声招呼，迅速走出公寓。一边想着这香味该怎么办。

穿过被大型住宅的阴影遮住的狭窄小道。经过汽车修理店，卖车的店，还有一家两层楼的法国小餐馆，刚走到马路上，换上校服的星同学就从后面追了上来。没有停歇就直接来到我身边。随后星同学仿佛是将脚踩入地面般的突然停下，深深地喘着气。

「我看你慌慌张张出来的，我也觉得不快点不行」

「嗯，也许吧」

虽说我慌张是因为别的原因。

就这样并排走着，星同学大概是没有时间好好整理，一边走路一边摆弄着头发。

我也捏了一撮自己的头发。以前的头发更乱一些，但每天用了地生姐给我的有着甘甜香气的油之后，就改善了很多。原本卷曲的发梢也变得顺滑了。地生姐听了这件事之后，虽然不知为什么，不过感觉她很高兴。

可能是因为她经常摸我的头发，摸起来变得更舒服了吧。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就稍微地开始打理头发了。就在我还想再进一步修整的时候，却突然停了手。因为我觉得这么做，好像是为了讨地生姐的欢心。至少在几个月之前，就因为有这样的感觉而停止了。

也许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全身的细胞和脑袋的想法全都被替换了。

过了天桥，就能看到几个同校的女同学。她们大多成群结队，边走边聊。我和星同学虽然没有说话，不过也算是成群……人有点少。只有两个人。虽然这么说感觉有些奇怪，嘛，无所谓啦。

我不知道地生姐住在哪里，她大概是无意中看了一眼擦肩而过的女高中生，在做邪恶的想象吧。那个人要不是美女的话我是不会原谅她的。不，即使是美女也不应该原谅。

擦肩而过的女高中生，是无法想象被美女姐姐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吧。虽然不太好，但我知道那种感觉。像地生姐那么漂亮的女人，她的这样那样的事情我都知道，让我时常感到一种优越感。这是对谁的优越感呢？而且，了解她的不只我一个，地生姐在这之前买过的女生也是一样。一想到这些，自己心里就萌生难以消化的不快和愤怒。这种事该怎么说呢，我知道但我不想说出口。

如果承认的话，剩下为数不多的过去的自己就会全部消失。

「………………………………」

假如地生姐现在对旁边的星同学移情别恋了，我能原谅她吗，我会把她视作敌人吗。

「诶，怎么了？」

也许是因为一直盯着她看，星同学停下了拨弄头发的手，露出略带僵硬的笑容。

「没什么」，我移开视线，把想象吞了回去。

现在只是觉得她是个好人，是个好朋友而已。

我觉得人真是可怕啊。

我觉得心真是可怕啊。

「那是水池吧」

突然有人跟我搭话，吓了我一跳。而且说到的内容更是让我吃惊。

尚未跑起来的心脏，很快强化了自己的主张。

体育课是和其他班一起上的，今天是在阴天下跑步，但因为那个班的女生里有我认识的人，不由得将目光追随了上去。在操场上她也是一如往常的平淡表情，不快也不慢，平坦地跑着。既没有和她并排跑的人，而且前后也与其他人间隔较远，这也许是印象中的偏见吧。

我坐在操场的角落里看着她，然后，现在被人问到了。

朋友A子、B美和C名。虽然是在开玩笑，但因为名字是英子和椎名note，所以大体上是对的。B就完全不一样了，但这三人总是在一起所以把她叫B。因为原名是佐藤所以没有B的要素，这是个难点。

译注：读音与A子和C名相似

随便起了无关紧要的绰号，稍微冷静了一点。

我面向前方，伴随着手汗思索该说什么好。

「啊，她叫水池啊」

声音在脸颊内侧空转。

在旁边随意观察别人视线的椎名「咦？」地一声，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你不认识吗？」

「啊，嗯，又不同班……」

为了找『不同班』的下文，语言的前端就像上了岸的鱼一样心惊胆战，扑腾扑腾切实地跳着。

嗯——。

嗯嗯——。

嗯——。

……好吧。

「我在想和她身高相比，她的胸好大」

虽然我知道这是在糊弄人，但这是冒着冷汗想到的所以已经是极限了。说到底我也不知道是否有必要糊弄。但是如果告诉她们我们住在一起，她们应该会露出奇怪的表情。

「确实」

英子很爽快地接受了，随后就问我「你喜欢大的吗？」这种可能会引起误会的问题。接着又挺起胸像是在主张着什么，这家伙和我差不多大。

「她是在卖吧」

佐藤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不由得将头转向她那边。

也许是因为我们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她那里，佐藤稍微感到有些压力，补充道。

「我听过这样的传闻」

「啊，我也听说过」

英子也表示赞同，「吼吼」地毫不客气打量着远处的水池同学。水池同学恐怕是没有注意到那样的视线，只是若无其事地移动着脚步。

说是传闻……虽然隐约觉得是这样，但一旦被同学们说起，重量感就会一下子增加。明明只是传闻，却好像被证实了一样。我「啊」了一声。

「传闻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见过她半夜出现在车站」

椎名也提供了水池同学的情报，我「哦」了一声，装作不感兴趣。

「那你为什么在那里」

「我是去打工」

听英子这么一说，椎名有些生气地解释道。好像在说不要把她和我混为一谈。

「还有就是没有家啦，因为穷而被人欺负啦，这样的事情经常听到」

佐藤不负责任的流言基本上是正确的。从小学开始就和水池同学在一起的孩子也是有的吧，如果从这一点作为情报源的话就不奇怪了。要是告诉她们水池同学现在在我家的话她们会是怎么样的表情呢。至少，会若无其事地从我身边离开吧。

即使是朋友，也只是在不会伤害对方的程度上相互打招呼而已。

「嘛，因为长的好看。这种家伙会经常被人说」

听椎名这么说，英子「哦」地笑了。

「也就是说，没有任何传闻的我们——」

「哈哈哈哈」

笑得很暧昧模糊。

我偶尔也会被人议论，主要是头发什么的。

不过，那家伙在别人眼里果然还是长得很好看啊。

轮到我们跑的时候，大家都不情愿地站起来往前移动。英子和佐藤很快起身走了，只有椎名还留在旁边。然后像说悄悄话似的，嘴角凑到我耳边。

「我看见你和水池一起上学」

细长的针毫不疼痛地穿过太阳穴，从另一侧飞了出来。

我看了一眼有点僵硬，带着男性化说话方式的椎名，老实地小声回答道。

「是的」

「有什么原因？」

「一言难尽」

「这样啊」

椎名只是确认了一下就离开了。人际关系和口风一般般，是会自然而然产生挂虑的好朋友。是啊，事到如今才感到自己的大意。一起走到学校门口，被看见是理所当然的。虽说我不知道水池同学的风评，但也太草率了。

学校是个可怕的地方。

「喂，你也跑起来啊」

听到椎名的呼喊，我慌忙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稍微加快脚步追了上去。途中，与水池同学擦身而过，她与集体保持距离，独自默默地走着。

在这种地方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我们仅仅是这种关系而已。

既然危险的地盘已经稳固，就更不能贸然搭话了。

但走出几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不可否认，我存在着少量的、不明所以的期待。但是水池同学没有回头，而是径直向前。就像是把一根线往后扔一样，既没有传递到，也没有连接上。体温骤然上升，同时加快了脚步。

为了尽量不感到羞耻，我绷着脸和肩膀继续往前走。

因为是在学校外被人看见所以没在意，不过还是注意点比较好吧。

放学后一边把教科书放进书包，一边继续思考着从上课时就开始思考的事情。

水池同学的流言看来包含了很多问题，要是她身边再多一个头发艳丽的女人，无论如何流言都会更加扩大的吧。如果优先考虑自己的话，我觉得有必要推迟上学的时间。但要是做到这一步的话，『好麻烦啊』的感情又会涌现出来。就算被发现，事情变得很严重，也只不过是失去朋友……不，这影响相当大吧。

话虽如此，一想到和水池同学这样那样交谈的过程，就觉得很麻烦。

要是跟水池同学说了这件事，她大概会远离我，我们的关系真的就会变得完全疏远。

不，如果疏远的话……疏远的话，那又怎么样。

「唉……我这是怎么了」

不明确的感觉一直没有中断。

自从和那家伙相遇，就被这种感觉牵着鼻子走，被玩弄，忙得不可开交。

如果没有相遇，就会平平稳稳地从高中毕业……是这样吗。

想离开这个城镇，想去远方看看，虽然有这样含糊的愿望，但只要平常地活着就能无意识的实现吗。而且，离开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没能很好地看到想象之外的未来，就像往常一样回到了家。

一边体会着现在哪里也去不了的自己。

「啊，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我和正在打扫玄关的水池同学撞了面，无法回避。

我看着蹲在地上细心用抹布擦地的水池同学。盯着她的头部想要找出谣言的根源，结果就只觉得她被头发覆盖的脖颈很漂亮。

不明白啊不明白，我放弃思考，脱下鞋子。对打扰到她打扫了感到抱歉，我把鞋子整齐放好。水池同学并没有在意我多出来的鞋子，就那样默默地继续着。

虽然感谢她帮忙打扫，但习惯了之后，如果水池同学离开了可能又会感觉很幸苦。

说是住一个月左右就会被赶出来，这次会怎么样呢。

我俩母亲是朋友，生活费也会付，最重要的是我已经……不觉得水池同学很碍事了。这样一来，就没有积极的理由赶她出去了，那么别说一个月了，今后也会一直待在这个家里。一直……一直？

状况变得难以置信。

起居室里，像白色窗帘一样的人影在地板上移动，是水池同学的母亲。和玄关的女儿一样手里拿着抹布，似乎是正在努力打扫地板。在此之前都没有表现出要帮忙的样子，是发生了怎样的心境变化呢。单薄的屁股向这边摇晃。

她就这样一点点后退，直到脚底碰到我的时候才发现了我。

「你回来了」

「嗯」

没怎么和她说过话，所以很难判断声音和说话方式的距离感。

「小海说让我也帮忙打扫卫生比较好」

「那就，多谢了？」

水池母亲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纤细，光是站起来就有些踉跄。

「小高空的这个，不是染的啊」

她亲切地看着我的头发。

「啊，嗯，是的」

「像你父亲吗？」

「大概」

因为母亲的头发是纯黑的。顺便一提，父亲的脸几乎无法在我头脑中再现。

记不清是几岁了，只是模模糊糊地记得像是照片中的大概样子。无论怎么思索都回想不起那景色。只是，我觉得头发的颜色确实很接近现在的我。只记得父亲站在高处，我在仰望他像金丝一样的头发。

「高中时小奈的头发颜色也很漂亮，你真是不输于她呢」

「小奈……」

啊，是我的母亲。

「不过真没想到小奈也会来这里啊」

「这里？」

「嗯，我和小奈的老家都比较远」

「哦……」

我不知道，我应该没搬过家，所以是在我出生之前就迁居于此了吧。

对话中断了，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气氛。不过，大概只有我感到微妙吧，水池母亲只是温和地笑着。她大概是像我母亲一样，不在意气氛什么的。

「那就这样」我微微点头，准备离开。

「小高空」

听到小声叫着我的名字，回过头去，「呀」好近。明明很小声，却觉得听得很清楚。

靠近了看水池母亲，我觉得她的脸和水池同学不太像。那多半是因为她的表情更加开朗吧。我所知道的水池同学就像风平浪静一样表情和声音都很安静。

「请和小海好好相处哦，由于我的原因，那孩子没有朋友」

这是即使她笑眯眯地说，也会让人感到为难的内容。

「但是……」

「好」

为什么是你那边在答应啊。

像个孩子一样老实地点点头，欲言又止。不过，『您的女儿半夜外出，引起了一些奇怪传闻』这样的话实在难以说出口。而且，她本来就是知道的吗？

总觉得就算知道，这个人也不会阻止。

她不是那种强势的人。

「嗯，我尽量」

若无其事的逃回房间。和水池同学不同，我不擅长应付这个人。

在房间里放下书包的同时，一边躺倒。

学校的事，家里的事。无论哪边，都浮现出与水池海的联系。

只是个寄人篱下的人，却扎根在我生活的中心。

吃完晚饭正在收拾的时候，母亲回来了。

母亲一溜烟地钻向水池母。唰——，像是削尖了脑袋一样。

「我累了，治愈我吧」

「好啊，要膝枕吗？」

「快点」

看着母亲四肢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我走回房间。

很常见的，水池同学正在房间里学习。我看着她然后坐下，可以说已经是习惯的动作了。和那个水池同学的距离与其说是思考中，不如说是在试行中？

该保持多少距离一起生活，对于现在的我们是合适的呢。

「你变聪明了之后，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因为她好像专心于学习，似乎忘记了其他的事情，所以不知不觉就问了。

水池同学抓着教科书一角，皱着眉头「嗯」了一声。

「因为我想，这样一来能看到的东西就会变多。看到这些，就能想到要做什么事了」

「哦」

听起来好像很深奥，但大概只是听起来吧。

「星同学呢？」

「我？」

不知什么时候起，没有再被误认为是星高同学了。因为是常有的事所以也没在意。

「有什么梦想之类的吗？」

「梦想……梦想啊」

梦想本来就不是什么具体的东西，但我总觉得随便举出来是不好的。

不管是说出来，还是脑海中浮现出来，抑或只是呆呆地看着，都是不合适的，我有这种不可思议的想法。

「想离开小镇之类的，是有的」

「一个人住？」

虽然有点不同，但最终会变成这样。

「我只是觉得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怎么样，很像高中生的发言吧，我嘿嘿笑着。无论何种形式都期待着能看到这家伙笑的样子，但水池同学非常认真地肯定了我。

「我大概能理解」

「……欸——」

想到水池同学的生活，她比我更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也不奇怪吧。

但我和水池同学似乎都不知道应该为此做些什么。

我还再想和她说话的时候，电话响了。不是我的，注意到这点之后目光尖锐了起来。水池同学拿起电话，目不转睛地盯着。

「我出去了」

「……留宿？」

「嗯」

水池同学简短回答后，为了准备而开始行动起来，她快步走了出去。我抱住膝盖。

明明很痒，却不知道该挠哪里。

没意思。

省略过程和动机，只用一句话来表达产生的感情。

我对此，感到非常没意思。

为了不让愤怒的漩涡砸向水池同学，我反复深呼吸。

水池同学回来后开始脱衣服，今天我没有将目光移开而是看着她。

意识到不要将目光移开，我的肩膀僵硬了起来。

这算什么啊。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水池同学的背骨周围。

仿佛要溢出泪水一般，她的眼珠和脸颊都带着温度。

虽然很快就穿好衣服看不见了，但我的目光还是意犹未尽地追随着。

除了我之外，还会有别人像这样肆意观看。

也许不只是看看。

心脏诉说着令人不安地疼痛。

「学习会？」

她正在往包里塞入教科书和学习用具，我朝着她的背影，阴阳怪气地问道。

无所谓我没在意，只是开玩笑而已，脑子里满是这种毫无用处的借口。水池同学拿起包，转过身来。

「大概吧」

「哦—」

我这态度是怎么回事。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然而并不能做到完全不关心。

像是个闹别扭的孩子，但又不能缩回去，只能继续撇开视线。

这个时候，声响逐渐在离我而去。

「学习会啊」

突然听到这样的低语，我抬起头来。

「………………………啊………」

她笑了。

她走出房间前的侧脸，像剃刀一样割断了我的意识。

恐怕这是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那家伙，那样的笑着。

她在发自内心地期待着什么，不是那种尖锐的微笑。

柔和的，温柔的，像风一样抚摸着眼睛下方。

平静的冲击。

只看了一眼仿佛就穿透了我的身体，成为了我心里的一部分。

就是那样的笑容。

和以前相差太远，根本无法想象。

但一定只有水池海才能做到。

这是侵略者从另一个侧面进行的袭击。

「……这算什么」

我没有用手托着脸，大半个身子都扑在了被褥上。躺着，眼睛仿佛半天不眨一下般的干涩。一个哈欠也打不出来。为什么自己会毫无意义地想笑呢。那是从哪里来的情绪起伏呢。

感受到了无法感知的无数细胞的跃动。在波涛起伏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萌芽。那是伴随着可能会让自己这个壳出现裂痕的疼痛而诞生的。

对发生在身上的异变感到困惑，就像发烧一样，倦怠和内心的不安日益突出。我找不到消除的方法，只是无数次追逐着残像，我看到的东西反复浮现在眼前。

闭上眼睛，抚摸脸颊，伏下身来。

为什么要带着那样的笑容走出房间。

不是对着我笑。

我从没见过她在我面前露出笑容。

她是去见谁呢。

她要去见的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本来情绪就有些不安，又被疑问所包围，于是小声嘀咕着。如果真如传闻所言，我无法想象这种纯粹的感情能走下去。虽说是我不知道的世界，但肯定不是能让心灵富足的时间。所以，流言多半是错误的。

如果不是正确答案，那就更像是一个谜。

不知从何而来的同学，也不知要去哪里。

把那家伙和自己看到的东西重叠在一起，却还是抓不住那个轮廓。

构成水池海的东西，完全不明白。

就像在泥里一样，我一直躺着被褥上。

那家伙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无论我怎么翻身，无论我看到的墙壁怎样变换，我都一直在想着她。

「想知道小海你现在的表情吗？」

「……并不想知道」

「非常认真的表情」

「呃」

我想我只是因为近视，所以才显得眼神凶恶。

在车站碰头后，我像往常一样被人牵着手带到酒店。要说是去做什么，我正在翻开教科书学习。真的成了学习会。在最好的空气和味道中，指尖划过表面有些粗糙的教科书。

「上次没能好好学习，我觉得今天还是把那份补上比较好」

「……不用太担心」

虽说如此，但说实话我很扫兴。和地生姐见面的时候是这样的心情……不应该用心情这个词，觉悟……也很奇怪……这种时候该怎么说呢，我在电车中思索着这些。肩膀很用力，胃的底部又硬又重。这些全都变成了不可燃垃圾，不，也许学习完了还要用到。

地生姐坐在床边，目光落在有封皮的文库本上。

撩在耳朵上的头发，交叉的双腿，微微低着头的鼻尖和眼睛的形状，全都像是漂亮而整齐地往下流淌，好像在看瀑布一样。

真像画里的人啊，我偷偷窥视了一眼，又将脸转向笔记本。有不明白的地方就问地生姐，除此之外也没什么交流。地生姐不是很闲吗，我不时地注意到她。明明身边有其他人的时候也完全不会去在意。

「你在看什么」

就算问了，大概也完全不懂吧。

「青之秘色苍穹」

「哦—」

不知道。

「是甲斐抄子写的书，挺有意思的」

「这样啊」

我只能做出这种无聊的反应，那为什么要问呢。

我窥视地生姐，她依旧盯着书，没有看向这边。在她察觉之前，我赶紧又转身向前。

「小海你不怎么看书吗？」

「与其说不怎么看，不如说是从来不看」

真的一本都没有看过，除了教科书之外。

「漫画也是？」

「我不太清楚那些东西」

小的时候完全没有接触的机会，所以不了解其中的有趣之处。一起住的大人经常会改变，为了不惹人生气处处小心谨慎，也没想过要去玩。所以在有窗户的房间里的时候，我经常会眺望天空。

什么都没想只是呆呆地仰望着，夜晚来临时我有些高兴。

因为睡觉是最开心的事。

「……小海你，恨你妈妈吗」

「诶，为什么？」

「因为她只能给你这样的生活方式」

平时平静安定的地生姐的声音里，少见地带着刺。生气了吗？生谁的气？为什么生气？我不知道她愤怒的矛头是什么，有点困惑。总不至于为了我而生我母亲的气吧。我也没有那么天真。

「我不恨，也不讨厌。因为」

「因为？」

「……不，没什么」

没什么，我嘟囔了几句就此打住。

因为，如果没有我，母亲应该会活得更轻松一些。更容易选择要接近的对象。所以我在这种地方是有……说是责任也很奇怪，该怎么说才好呢。一时语塞，翻了几页教科书，才意识到应该说是内疚吧。因为怀有这种内疚感，所以说不上讨厌她。

「哦」

地生姐这种简短的反应有点可怕。平时就读不懂的内心让人更加难以理解。是在生气，还是在笑，抑或是什么都没想，从她平淡的语气中很难理解。比起英语单词，我更希望自己的头脑能变聪明从而理解地生姐的心境，现在是不是为时已晚了呢。

沉默片刻。以前，我喜欢与外界声音隔绝的时间，因为他人只会带来危害。但现在，至少是和地生姐在一起的时候，无声更让人难以忍受。

因为地生姐很温柔。

希望能一直保持这种温柔。

除此之外，都不需要。

因为害怕。

心情像雨水或泪水一样扑簌簌地滴落下来。那些咸味很重的水滴，都是真心话。

「小海」

「嗯？」

「内衣是什么颜色？」

英语单词写到一半停了下来，前后的文章根本没有进入我的脑海。

冷静下来，慢慢放下笔，转过身来。

「你在说什么？」

「今天你内衣的颜色」

我没有听错，也不像是什么比喻。但这么说也太直接了。

有必要回答吗，我正这么想着，但在地生姐的注视下，各种东西都融化了。

「……是蓝色的」

不，应该是水色吗？明明是自己的事情却变得没有自信了。

「不错呢，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地生姐合上书，兴奋地说，就像小孩子求着让人变戏法一样，我不知道该怀疑自己的脑袋还是耳朵。

「为什么？」

「除了想看以外，还有别的理由吗？」

这个人，明明很聪明，怎么突然变笨了呢。

「你看过的吧」

「今天没看过」

眼睛闪闪发光。至于自己能否抵挡这种光辉，无需考虑。

我放弃了，站起身来。之前做好的心理准备大概有一半可以利用到了。

「啊，只要下面就好」

我刚把手放在衬衫一角，地生姐就提出了要求。

「上面……就不用了吗」

「嗯，只脱下面就好了」

我也懒得问为什么。对于有着奇怪执着的地生姐，我放弃了，把手搭在短裤上。

「哎呀，你真倒霉呢，被讨厌的家伙用金钱收买」

地生姐开心地摇晃着双腿。

形式上确实如此，但实际用语言表达出来的话。

总觉得，不对。

强烈的反抗情绪促使我发声。

「才不是因为钱」

我流露出从根本上否定我们关系的意思。

「钱也很重要，但并不是仅仅为了这个而听地生姐的请求，也不是随便谁给钱我就会顺从，也不是为了照顾地生姐的心情……不对，也是挺在意的，但那是……我在说什么呀，真是的」

说着说着耳朵根就像烧着了一样痛。为了掩饰内心的想法而语言却在周围绕来绕去，所以总是说不到点子上，也暴露了我的传达能力匮乏。

尽管如此，地生姐还是领会了我的意思，「啊」地笑了起来。

「也就是说纯粹是为了我而脱的，嗯，我更开心了」

「啊……诶……」

自掘坟墓，无法否定，脑袋变得不可靠。感觉汗水开始从皮肤下渗出来。说着，地生姐就从床上跳下来，走向我这边。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拉起我的手，将嘴唇重叠在一起。

没有伸舌头，只是淡淡的亲吻。

「最喜欢你了」

就像手心毫不留情地按住心脏一样，没有被塞住的嘴却让人喘不过气来。

「绝——对是骗人的」

奄奄一息，好不容易把甜蜜拂去。不是在否定，而是说给自己听。

那样露骨的幸福，是我能拥有的吗。

「你很害怕呢」

也许是准确的评价。地生姐对我笑了笑，回到床上。然后迫不及待地对我说「来吧来吧」。我开始有点后悔了。

我闭着眼睛脱下了短裤，想把双脚移开，脚腕却被绊了一下差点向前摔倒。我已经，我已经，我快要被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感情乌云所吞没了。

「……满意了吗」

光着腿，露出内裤站在地生姐面前。平时也有更暴露的时候，但为什么这种半遮半露的打扮反而更让人觉得羞耻呢。仅仅是站在这里，无助的下半身令我脸颊发热。

裸着的时候又会是怎么样呢，我没有时间去深究。

「用手遮住前面很H，不遮住也很H」

「……是你有了猥琐的想法吧」

「唔唔」

地生姐弯下腰，专注地凝视着我的两腿之间。别这样，我渗出了汗水。

我感到充满血的耳朵像熟透的果实一样膨胀起来，变得沉重。

「啊，是脱过的那件」

「……你就不能说是见过的那件吗」

好像很新奇的样子。

「原来如此」

地生姐好像理解了什么，回到床上重新坐好，打开了书。

「可以穿上了吗？」

「不行」

看也没有看我就驳回了。至少要看一下啊，我都给你看了。不，还是不要看为好，萌生出这种无聊的纠结。难道她要让我就这样学习吗。

「心满意足了，去洗个澡吧」

「啊？」

地生姐放下刚打开的书，迅速开始脱衣服。她把手放在上衣的时候我不由得移开了视线。明明看过她的裸体为什么还是会害羞呢，是因为房间太亮了吗？

「在浴室脱不就好了」

「酒店的气氛真不错呢，稍微抬头呼吸一下空气就很兴奋」

「听人说话啦……」

坐在大厅的时候也很兴奋，她应该是真的喜欢这里吧。

「一起进去吗？」

地生姐转动着食指上挂着的内衣，光着身子毫不遮掩，我心中的水位也被推高了。露在外面的腿很冷，与脸颊的温差太大，让我的背上游走着寒意。

「今天，就算了」

「这样啊，那我先进去了」

「好……」

我呆呆地看着她的臀部。

经验告诉我，如果进去的话就不只是进去这么简单了。

「啊，真是的……」

被要求做的事情以及做过的事情如同温度湿度肌肤水滴热气头发嘴唇繁杂的记忆涌现出来，头脑变得无法收拾。像被撕破了皮一样，脸上每一寸都很疼。我重新坐好，按住额头，像是要和头痛战斗一样，又仿佛要崩溃了一般，剧烈地倒在床上。

虽然有『赤裸裸』这样的词，但只知道字面本身，不理解是什么意思。

脸颊僵硬，睁不开眼睛，很快就垂下眼皮，变得一片漆黑，感觉声音离我有点远。一种气味流动着靠近鼻子，我感受到好闻的香气。怎么回事，我微微睁开眼睛，看见地生姐脱下的衣服杂乱的放在床上。啊原来是这个啊，再次趴下。外衣和内衣……明明不是地生姐本人，但看着她的衣物似乎就会涌起一种奇妙的心情。地生姐一整天穿着的衣服，我不由自主地想到这些，脑袋在床上撞了好几次。床太软了，撞不疼也就没有什么效果。

高级也有不好的时候啊，我想道。

过了一会，地生姐带着热气回来了。换上酒店的浴袍，头上顶着浴巾。我赶紧爬起了床，「困了吗？」地生姐问道。「不，并没有」我若无其事地坐回到椅子上。

直到听见地生姐翻书的声音，我的意识才重新回到学习面前，这才发现翻开的是英语教科书。我的英语成绩，和分数低的相比算是不错的。……当然，和低分的比都是这样，但我不觉得我不擅长。

我不觉得背英语单词很幸苦。记住，写下来，仅此而已。

最不擅长的科目是数学，现代国语也不怎么样。以前我跟地生姐说过这些，她笑着说自己也不擅长数学。我直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让她那么开心。

「小海」

「……什么事」

说话的方式和刚才一样，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次我们去买内衣吧」

「诶？」

和预想的稍微有点不一样。我都做好了让我脱掉内衣的准备，没想到是穿衣服的话题。

虽然确实是穿着的。

「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你穿」

然后可以看你穿着的样子，她用平静的声音说道。我回头一看，地生姐的目光仍然落在书本上。

「我发现你的内衣种类太少了」

「这个嘛……」

足够换洗的数量就够了，不需要更多。

「我好期待」

明明我还没说要去，不过地生姐好像已经决定了。而且，我无法违抗地生姐所以也用不着我回答。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无法违抗。

除了酒店，我很少和地生姐一起出门。该怎么说呢……这种时候的感情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踮起脚尖，任凭身体正面迎着风也要走下去，我不知道这种心情该叫什么，一定是经验不足。每次见到地生姐，这种感觉就不断威胁着我。

地生姐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不时地摇晃肩膀。她湿润的头发就像是吸入了灯光一样，随着身体的摇摆闪耀着美丽的光芒。我没有移开视线而是一直盯着她看，看的着了迷，被地生姐发现了。

「嗯？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只是感觉你好像读得很开心」

真心话只说了一半，地生姐将书背对着我让我看。

「嗯，因为这个人骂人的品味很合我胃口」

「骂人……」

和我在一起时的地生姐总是笑眯眯的，一个人的时候她会骂别人吗。因为她几乎没有大声说过话所以有些难以想象。

但我想要了解的，也许正式那样的地生姐。

「读书有意思吗？」

「读到有趣的书的时候就觉得很有意思」

地生姐歪着头，似乎在试探提问的意图。

「小海你没有看过漫画吗？」

「完全没有」

大概真的一次都没有看过。我怕碰了别人家里的书会被骂，所以一直没有动过。久而久之，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一直到现在。

「但是喜欢读书的人是因为经常读才能体会到其中的乐趣……不，是在这之前问题吧」

我不知道什么是快乐，快乐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别人快乐的时候我能看得出来，这种时候大多是在笑。所以，我觉得笑是一种快乐。

但是我不太……几乎（？）没有笑过。没有一整天都盯着自己的脸所以也说不清楚。我没有快乐的经验从而无法自己察觉。

「我，是这么想的」

我表明了自己的想法之后，地生姐合上了书。

「唔」

她转了一下眼睛，看向酒店的挂钟。

「我已经洗过澡了，算了，也行吧」

确认了时间之后，地生姐把浴巾放在床上。然后，开始脱掉浴袍。是令人不禁失声般的突然且有力的脱法。看起来像弹飞了一样。我慌忙转身向前，不转身向前不行吗？我自问道，伴随着汗水渗出，我的脖子不停地跳动着。

身后传来了衣服细微的摩擦声，我翻着书，却一点都没将教科书的内容看进去。……难道我的本性也和地生姐没什么区别吗。我想敲打我的额头，但突然这么做可能会引起地生姐的担心于是放弃了。

「我去买点东西」

「诶，这种时候？」

也只有便利店或者居酒屋还开着吧。

回头一看，地生姐已经换好了刚才的衣服。然后一手拿着钱包，说了句「我马上回来」就走出了房间。我对她这种大胆的行动感到困惑，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啊。

这么大的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我感到后背一阵发冷。之前被掩盖的不合时宜感终于来了。美丽的夜景之光，与寂寞产生了共鸣。我感觉像是失去了容身之处，不由得站起来寻找合适的地方。房间太大了，我徘徊了一会，最终选择了床和衣柜之间的狭小空间。我坐在那里背靠着墙，总算是能稍微平静了下来。四周的压迫感令我安心，我已经习惯了狭窄的空间。

「我在干什么呢……」

孤零零地坐在一个靠自己的力量一辈子都不可能来的地方，心里很不安。

感觉好像在被人盯着，马上会有人来说『快出去』、『你为什么在这里』之类的话。虽然可能是我的被害妄想症，但一直以来，我都是被这么对待的，所以会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

尤其是小时候，我真的是被所有人都疏远了。因为只有这样的记忆，所以这种事情记得很多。低着头就会一个一个仔细地回想起来，所以虽不情愿但还是抬起了头。

映入眼帘的是放在旁边桌子上的手机和一个看起来很贵的包。真是太不小心了呢，我侧眼盯着。

手机嘛，就算碰了我也看不到什么，包里呢，头脑中闪过了不正经的想法。今天给我的钱……我可以收下吗？虽然今天只是在学习而已。我收到应有的报酬，那个……卖的报酬。

挠了挠额头和刘海。一旦意识到自己和地生姐的关系就会觉得不好意思。

我不是很明白那个人，是为了让我学习才把我叫来酒店的吗？不，我给她看了内衣，那也算是很不正经了吧。那就好，我也就能接受了。

因为是常有的事，所以就当作是这样吧。

比起那个，我注意到她的包。

如果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至少我能知道她的名字。

我不了解的地生姐的真相。

比起将来我更想知道那个人的秘密。

想做就能做到，这种状况下纠结得几乎要屏住呼吸。

「不」

不能这么做吧，我按住右手。

关于地生姐，我想知道的事情数不胜数。只有想知道的事情。但偷窥她的包是不好的吧。不行不行，我背过脸去用手托腮。

成为障壁的不是常识，而是害怕让地生姐失望。

「啊，真是的……算了」

为什么，我会如此依赖地生姐呢。

是因为漂亮吗？还是因为想和那样的人在一起吗？

这些都有可能，但更重要的是。

因为她需要我。

即使只是金钱上的关系。

「……嗯？」

说到地生姐……我突然想到让人在意的事。

倒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鞋子里混了个小石子而已。

想法无法成型，算了，觉得无所谓就放弃了寻找正确答案。

但是，她突然去买什么了呢。

「不会是去买内衣了吧」

之前还说了那样的话，可能会买回来当场让我换穿。

不过这个时间哪里还有卖内衣的呢。因为是陌生的地方，不过至少是比老家更大的都市，所以说不定真的有这样灯火通明的店还在营业。我所知道的世界很狭小。以前总想拓宽我的世界，去不同的地方。而现在比起世界，我有更想知道的东西，于是不断地自嘲自己真笨。

希望她能早点回来啊。像这样渴求他人的自己，既觉得愚蠢，又觉得新鲜。

过了一会儿。

「我回来了」

地生姐如同之前宣称的那样很快就回来了。因为想了些奇怪的事情，所以我感到稍微有点内疚。想着这些，我没有做出反应而是沉默着。地生姐突然凑了过来，和刚才一样吻了我。气息和热量都无力地消失了。

「因为你没对我说欢迎回来」

「……有时候，我觉得地生姐就像外星人」

「说起来，你为什么坐在这种地方」

地生姐牵着我的手，将我从缝隙中拉了起来。「在这里能冷静下来」我说道。地生姐笑着说「我大概懂」。她没有说我奇怪，令我感到有点意外。

然后，地生姐把钱包放在包上，举起了手中的东西。

「这是什么」

是一本书，但好像和小说不一样。

「漫画，一起看吧」

封面的色调很热闹，很适合地生姐的笑容。

我不知所措地僵在那里，坐在床上的地生姐向我招手。我走了过去，地生姐轻轻拍了拍她身旁，让我坐下。

「啊」

坐下之后才想起来，我下半身只穿着一件内裤。并拢双腿感觉有些害羞。

至少在地生姐不在的时候穿上短裤就好了。

「便利店只能买到最新刊，算了就这样吧」

地生姐买来的漫画，是连我都知道名字的有名作品。好像是有个手臂能伸长的家伙。

还是说是腿？

「漫画很有意思，来学习怎么阅读吧」

「学习」

地生姐兴奋地打开书本，我在她的催促下开始观看，满是黑白的线条。

「小海要了解更多快乐的事哟」

她的声音就像是在抚摸孩子的头一样，轻柔地引导着我。

『啊』之类的，『诶』之类的，小小的话语生长在舌尖，像砂糖点心一样融化。

我呆呆地看着地生姐开心地看着漫画的侧脸。

产生的很多感情就像表示敬意一样，并排着涌现出来。

「地生姐」

我不禁脱口而出。

「怎么了」

尽管没有意识，我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仅仅如此，就好像满足了。

就像怎么追求都不够似的。

地生姐露出温柔的笑容，等待着我。

「那个……」

我不是因为有话想说才叫你的。

但即使这样，也有不得不说的事。

「谢谢你」

看着她的脸，我无法说出口。一定是因为现在，我不想让她看到我奇怪的表情。

我低着头，只听见「没关系」的声音。

然后地生姐就像家庭教师一样，开始教我如何去读漫画。

「先从页面的这里开始，然后往左，斜着继续」

「嗯」

我被地生姐的手指吸引，转动了一下眼睛，立刻陷入了困惑。

「看，」

「看？」

「看起来……乱七八糟的」

信息量太大，眼睛无法平静。人物以外的文字有时大有时小，有时在这边有时在那边，眼睛好像在来回运动。

「没关系，现在我陪你一起读」

「……好」

于是，地生姐就把漫画文章……台词？逐一朗读，这里是和这里连着的，像这样解说画面的移动，仔细说明登场人物的立场。对于一点经验都没有的我，地生姐至少表面上没有瞧不起我，而是在亲切地指导。

就像距离适当的取暖设备，慢慢地温暖着我的后背一样。

充满了睡意朦胧的惬意。

「………………………………………」

就像是梦中的场景一样。

温和的凉风拂过季节的尖刺。一尘不染的墙壁和天花板，柔软的床，干净而舒适的床单，恰到好处的灯光，星光闪耀得让人伤感的夜景，还有花香。

不会将我推开的，温暖的声音。

……仿佛梦境一般。

感觉像是在梦中。

听着地生姐如同是在朗读绘本一样的声音，突然。

看到了一个圆形的东西。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泡沫。

泡沫没有破裂，只是在不停颤抖。

「这是什么」

扑簌扑簌。

泪水滴落，模糊了视线，真碍事。

「小海」

「没什么，明明没什么事，却突然……」

落下的泪水与心灵的步调不一致。越来越看不清前方。泪水的量仿佛是要榨干眼珠的水分。像雨滴一样啪嗒啪嗒滴落下来，弄湿了我的大腿。硕大的泪珠在皮肤上弹跳，感到很痛。

现在完全不是这样，我没有这种想法。

明明没有要哭的感觉，但突然间泪水就像呼吸一样流淌着。

但我感觉内心深处有一种巨大的情感在逼近。

「讨厌，真是的」

想擦眼泪的手，却模模糊糊地被另一只手抓住了。那只手传来熟悉的温暖。

「在外面哭不出来吧？那就在这里哭吧」

「……我不要」

哭的表情，一定很丢人，不想让人看到。

但是没有办法阻止，所以什么都没有做。

在我哭的时候，继续听着地生姐的朗读。我的眼泪越流越多停不下来。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为什么会流这么多眼泪，为什么会积攒这么多眼泪，为什么地生姐对我这么好。这些全部，都和我所知道的世界相去甚远。

我不需要。

不需要这个吧。

没有必要。

碍事。

令人生气的小鬼。

在地平线下方，我像是要被甩掉一样受到了各种各样的对待。

可是现在，地生姐的声音却是那么的温柔。

那种让我身体融化般的温暖。

虽然我在想象着她是不是故意表露出这种温柔，令我更加沉迷于她。

不过这份温柔对于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不是其他人，而是这个人给与我的温柔。

颤抖的身体和泪水，啪嗒啪嗒，不断使我垂落。

一直不愿意承认的心情，积攒太多，最终崩溃了。

明明知道一定会不幸的。

明明知道你不会回应我。

我喜欢地生姐。

想被温柔对待，想被爱，想被爱想被爱想被爱想被爱想被爱想被爱想被爱想被爱想被爱想被爱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喜欢你。

喜欢，喜欢。

喜欢喜欢喜欢。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你！

所有的一切，都想要。

感情被碾碎，化作泪水，一直向外流。

胸中那令人窒息的水源，永远没有枯竭。

「……那个，虽然说是这种时候」

「什么」

即使因为眼泪看不见前方，但还是能感觉到。

凉飕飕的。

「差不多可以把下面穿上了吧」

「不行」

为什么。

胃液像波浪一样涌来又退去。不过还好不是一直涌出来。

我带着无法割舍的不愉快的感觉，凝视着黑夜，仿佛在祈求着天亮。

口渴了也不想动。

想要结束——有这样一个模糊的愿望，但却不知道是想要结束什么。

就像明明在家，却小声说着想要回家时的心情一样。

心虚？不安？看到蓝色，感到有点冷。

知道不足，却无法弥补焦躁。

仅仅是这一晚上，我就感到仿佛是哪儿都去不了一般的胸闷心情。

由于干燥而发出喀拉喀拉声响的四肢，有种抽筋了的感觉。

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阳光还没有照进来。

「……你回来了」

「哇」

惊讶的方式也很淡泊。我把身上的毛巾被卷起，慢慢地爬起来。

水池同学开着门站在那里，瞪大了眼睛。我是一直醒着吗，还是睡了多久，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只不过无论是醒着还是在梦中，我在想的就只有一件事，非常出乎意料。

就结果而言，就变成了睡不着，等她回家的局面。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也是，这家伙也是。

「今天起得真早啊」

「因为太热了」

我的借口说得意外流利。实际上这个房间也确实越来越热，从早上开始就与清爽无缘。仿佛是夏天已经在电车对面的座位上了。

水池同学坐在和平时一样的角落里，『呼』地叹了口气。她轻轻地放下包之后，像是在烦恼着什么似的托着腮，闭上了眼睛。也可能只是困了。

这不像是要睡回笼觉，我和水池同学一样坐着，以不太露骨的程度偷窥她，虽然我不能保证一直维持这个程度。我意识到从刚才开始，我的眼中就一直是水池同学的脸。

「……………………………………」

不是因为好奇心……而是颜色更暗的感情所散发出的干燥气味。

非常想问她，她身上又有同样的花香。

这是怎么来的味道？是场所，还是人。我想凑到她面前，提出我的疑问。但是水池同学一定什么都不会回答吧，然后拒绝我。

光是这样想象心情就会变得浑浊。我的内心里，陌生的建筑物好像越来越多。

是新建的，还是占领的……我还不知道。

水池同学缓缓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她想擦去泪水，但又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低头看着手心。她早上回来，看起来很困，到底是在哪里做了什么呢。虽然很在意，但我们之间还不是那种可以让我去问她的关系，碰到了理所当然的障壁。

那么，可以去问的关系是怎样的呢？

我讨厌沉默，明明不久前连她的脸都不想看见……不。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不想看她的脸。

因为，她的侧脸……我的视线在那里发现了异样。

「肿了」

「啊？」

水池同学漫不经心地转向这边。「这里」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眼睛肿了」

她的眼睛像是刚哭过一样浮肿了起来。水池同学没有回答，匆忙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听到「哇，真的」。她好像是去看镜子了。

「唔……」

我的眼睛也很痛，好像是因为干燥。虽然还没有照过镜子，不过我的脸上似乎写满了睡眠不足。我用力拉下眼睑，泪水伴随着麻木的疼痛流了出来。

水池同学回来后，用小小的手指指了指自己脸的上半部。

虽然表情僵硬，动作却很可爱。

「你知道这个怎么消除吗？」

「嗯……把热毛巾和冷毛巾交替敷上去就好了……我以前好像看到过」

「你知道的好多啊。可以借我毛巾吗？」

「可以啊」我说道。

虽然哭了那么久，声音和态度却一点也不悲伤。

如果是因为高兴而流眼泪到那种程度，那么到底是发生了怎样的戏剧性事件呢。

随后，我把叠好的毛巾放在水池同学的眼睛上，她很老实地坐着。因为她的视线被挡住了，我终于可以大大方方盯着她看。也许是在外面洗过澡，在淡淡的朝阳中也能看出她气色很好。想着各种各样的事情，脑袋变得沉重起来。

毛巾下方露出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声音。

虽然没有听清楚，但她似乎是在小声嘟囔着某人的名字。

至少，那不是我的名字。

我们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名字，却从未叫过对方。

光凭眼神交流，『你』之类的称呼，就足够了。

我觉得我还无法摆脱在眼前的这家伙。

她才住了两个星期多一点。也许要做出什么改变的时间太短了，但是，我已经改变了。对于占据一半房间的那家伙，我已经不觉得她很碍事了，不觉得她很烦了。

这一切，都要怪她那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笑容。

「去散步吗？」

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发出咯嗒咯嗒的响声。话一出口我就马上后悔了。感觉最近一直是这样，声音总是抢在心情前面。自己心中好不容易形成的三角形在逐渐崩塌，无法阻止。

水池同学脸上敷着毛巾，转向我这边。

「我？」

「你也来」

这段对话是怎么回事。回答和回答的回答都偏离了焦点。

「早起的时候都会这么做」

被难以入眠的暑热包围着的时候，也会有这样的事。所以我知道夏日镇上清晨的景色。水池同学在温暖的黑暗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嘴巴微张僵在那里。快点说快点说，我像是脖子上有虫子在爬一样焦躁。

「好啊」

她的回答很冷淡，很简短，但还是向前迈出了一步。

水池同学摘下毛巾站了起来，什么也没拿就走出了房间。我想要马上跟上去，又想到了什么，从钱包里拿出一枚五百元硬币，然后追上水池同学。

母亲和水池同学的母亲并排躺在起居室里。等散步回来的时候，母亲大概就已经出门了吧。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生怕吵醒她们，我注意到水池同学比我更加轻手轻脚，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行动。

走出公寓，上锁。我把钥匙放进口袋，听到它和五百元硬币摩擦的声音。

一边留意着脚下一边和水池同学并肩而行，偷偷地看着她。

水池同学下颚的线条，是谁将之画得这么完美呢？

仅仅是这张侧脸，就一个一个肆意踩碎了我砌成的障壁。

来到大街上，没有走上去学校路上的天桥，直接向左转。在这前面，一家挂着足疗招牌的店门前有一片绿地，在那旁边经常有散步的老人在休息。我们也像那样，坐在黑色的花坛边上。

旁边是超市，还没有开门，平常停得满满的自行车也不见踪影。虽然平时没有发现，但这次我注意到停自行车场旁边有自动售货机。

幸亏带钱了，我握着五百日元的硬币走向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瓶茶，回到水池同学身边。将一瓶递给她，水池同学简短地说了声「谢谢」。

喝了一口之后，又面朝道路的方向说了声「谢谢」。

「邀请你的是我呀」

成为早晨小镇的一部分，与水池海共同呼吸。路上已经有挺多车了。就像天空的蓝直接洒落下来一样，早上的空气让人产生很清爽的印象。这是梅雨季少有的低湿度，感觉并不坏。

「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我借着这种气氛问道。

水池同学的下巴和手里的瓶子一起微微歪了歪。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好像哭了」

你去做什么了？我将这样的问题拐弯抹角地，装作很温柔地问了出来。

为了不超出『好人』的界限，我拼命伸长脖子。

「嘛，也不是这样的」

水池同学摸着眼睛周围，微微低着头，含糊地否定。

「这样啊，那」太好了。

才怪。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其实我并没有很担心，只是这样而已。

『发生了什么』，『在做什么』，像衔着石头一样如此追问真的好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那样做。

这样做的结果如何，是显而易见的。如果就这样停不下来，会成为大事故。

被讨厌，被否定，产生隔绝。

事到如今，只有恐惧。

我明白。

……我明白，但是。

明明冲到马路上肯定会被撞。

但即使如此，如果不冲出去，自己就会哭出来。

「………………………………………」

我对水池海……嘛，也不是讨厌啦。

明明不讨厌她，但只要和她扯上关系，就会觉得她变成了讨厌的家伙。

但如果一直保持着『好人』的样子，我一定永远都会后悔。

现在我的内心，描绘着这样矛盾而扭曲的形状。

即便如此，只要保持一段时间，心情又会放晴。

早晨的空气就像是会有什么事情会发生一般，没有放过我，而是将忧郁的结块搅散开来。

水池同学不时地喝着茶，嘴角看起来很柔和。

另一种感情似乎被这样的侧脸所动摇，偷窥也就适可而止了。

虽然只是在外面走了一会，却觉得自己到达了某个地方。

好景醉人。

不过，随着早晨结束，经过白天，到了晚上，这样的好心情也会被别的东西所替代。

不好的事情和心绪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但我知道，舒适的心情也不是永远的。

今晚的同住人没有坐在教科书前，而是坐在房间的角落里看漫画。

「很少见嘛」

「唔……嗯」

她好像很为难地皱起了眉头，不像是面对娱乐作品时的表情。

「有趣吗？」

「不，嗯，我不是很清楚这个故事，因为没有从头开始看」

「啥呀」

「不过我知道画得很好，能画出这种东西的人好厉害」

好厉害好厉害，像孩子一样单纯地说着赞美的话，表情却没有变化。

「生活很普通的话，不可能画得很好吧。从头开始做着不普通的事情，我觉得那样很厉害」

水池同学坦率的夸赞之语，让我有点不高兴。

不知为何，我想起了她对我说『好厉害好厉害』的时候。

「我会做饭」

……我这是在逞什么能呢，对着素不相识的大牌漫画家。

背上冒出讨厌的汗水。

水池同学一开始抬起头僵在那里。小心翼翼的眼神诉说着她没有理解我的意思。我想收回刚才的话，但一旦说出了口，就绝不会消失。

「好厉害」

「谢啦」

要是不说就好了。

「我要睡了」

明目张胆地糊弄过去了。我躺在铺好的被褥上，背靠着墙。

啊啊啊啊啊啊，我用手掌揉着脸，一边扭动。如果只有我一人，我的脚就会像虾一样乱跳。现在一不留神就会感受到腰部充满了翻滚的力量。

「我也要睡了」

也许是照顾我，她帮我熄了灯。水池同学也躺了下来，衣服在被褥上摩擦发出了声音。

将房间横着一分为二，两边都是蜷着身子睡觉。如果是纵向分割的话虽然能伸直身子，但彼此的距离就会变近。现在的我们，自然会回避这种关系。

我倒是无所谓，觉得怎么样都可以。

……虽然怎么样都可以，但已经接近了真心的

极限。

「晚安」

「……嗯」

我的回应似乎有很多浊点。

就这样，仿佛是耳朵发痛一般的，声音静止了。明明房间外应该传来电视机和母亲们的声音，但却什么都没有。偶尔能听到的，就只有水池同学微微晃动的声音。

我的神经似乎都集中在那里，想要感受水池海。

明明也不是有意识地去这么做，这种笨蛋一样的行为是怎么回事。

我那么………吗？水池海是那么………吗？

我承认她很漂亮。只是看着，每次都有东西涌上心头。

她难道是一眼就能了解的家伙吗。

不，想想看对方。

是擅自住进来的人，分走了一半房间，和她说过话之后发现她比想象中的认真，家务也会帮忙做，成为朋友，夸我好厉害，很漂亮，肌肤有光泽，胸大，很漂亮。

我的脑袋里塞满了揉成团的纸屑，词汇变得越来越少。

纸屑上用我的笔迹描写着鲜红心灵的呐喊。

善意的天平完全被破坏，再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为什么她的外表这么好看。

无敌吗，那张脸。

头变得很疼。

我抱着头，忽然，水池同学的声音伴随着她嘶哑的呼吸声传入了耳中。

因为精神过于集中，收音也很完美。

这次听的很清楚。

『地生…』

水池同学确实是这样说的。能联想到的东西无法马上成型。地生，山的名字？人吗？咒语？既然能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说明她一直在想着吧。

不知道是否重要，重要的话，应该是一直藏在心底才对。

「那是什么？」

我正发愁要不要和她搭话，嘴唇却擅自动了起来。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里没有掩饰，好像是真的感到不可思议的样子。刚才是无意识说出口的吗。

「你刚才小声说了一句，像是名字那样的」

听我这么说了之后她似乎才注意到什么，我听到了「哈」地一声自嘲。

面对对方，即使是在黑暗中，自己也没有能保持冷静的自信。

「……所以说，是什么？」

「什么呀，我也不知道」

「啊，是吗」

就是不想说呗，啊这样啊，我的肚子像烧起来了一样。

只剩下令人难以入眠的烟熏，咚咚咚地敲着我的太阳穴，咬紧牙关，这绝对对健康有害。水池海破坏了我健全的日常生活，也许她是个恶魔。

恶魔如果没有魅力就无法蛊惑人心，啊原来如此。

「骗你的」

水池同学盯着我浑浊的眼睛。

「那是我喜欢的人」

产生了后脑勺被光包围的错觉。

黑暗中，漂浮着很多白色的东西，形状就像是拼图的碎片。

就像喷出蒸汽一样，意识变得活跃。

就像无数小孔被强行打开一样。

「哦」

『哦』个什么呀。

「你有喜欢的人啊」

声音喀拉喀拉的。

「真意外」

感觉声音是从脖子突起的筋上发出来的。

「我也很意外，因为我完全没想到」

「男朋友？」

我没有停顿，语速变得很快。

以拘束的姿势闯了进去，我抱住膝盖，像是在防守。

不管对方怎么回答，都不希望被粉碎。我想要变成沉重的石头。

稍微停顿了一会，她回答道。

「单相思」

脑袋被重重地捶了一下，却又感到安心，这种巨大的矛盾让我想吐。

「什么样的人？」

「……这个话题，还要继续吗？」

她露骨地表现出厌恶的样子。其实我也不想问，但又想知道，到底是要怎样？两者都是吧。

「就是像夜晚的恋爱话题那样的」

随便找个理由咬住不放。「那样的？」水池同学发出了不舒服的疑问。

随后，被沉默包围。

再这样下去她也不会和我说，所以我又挑起话头。

我可真是烦人啊。

「单相思，是怎样的感受？」

真的想问这种事吗，我对自己感到吃惊。

虽然怀疑她是否会回答我，但还是传来了水池同学的声音。

「就像那个，快要掉的牙齿」

「啊？」

「明明知道不要碰比较好，但它老是摇晃，于是就会一直去碰，一直去想……就是这种感觉」

「……唔」

明明是很奇怪的比喻，却能很快传入耳中沉入心底。

单相思就像是我的老朋友一样。

「可以睡了吗？」

言外之意就是『够了吧』，避开这个话题。

「……晚安」

我想不出该如何拉近距离，只能勉勉强强地结束。

不，就算说了我也不明白，心情也不会好。

脑袋里渗出热量，眼睛过于清醒，感觉一辈子都睡不着了。

所以我要继续跑下去，要是停下来的话，就会死掉。

但是一直不停下来，也不知道该以哪里为目标。

直到踩空地面掉落下去。

不知道。

我无法表述现在的心情。

就像水池同学看到简单的料理也只会说『好厉害好厉害』一样，我也许同样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对水池海的感情的真面目，我没有经验所以不清楚。

这家伙是怎么了，我又是怎么了，我只能想到这些。

「……结束了」

再这样下去。

就要深陷在这水池海沼之中了。

第一卷 第四章 二缕清风

回想起来。

早晨和白天都像往常一样过去了，然后到了晚上。

就像坚信自己走的路都铺得很好一样，连脚下都不看，于是华丽地绊了一跤。

摔了个大跟头，身体在半空中的时候，我在想些什么呢？

……回想起来。

也许从这一天开始，我和那家伙真的迈出了步伐。

休息日很困扰。将家务大体做完以后，就开始处理剩下的时间。

平时又要上学又要做家务，总是抱怨自己忙得没空，可一旦有了时间，就会烦恼该如何打发。打算去买点东西，又担心钱包不富裕。想去哪里逛逛，却被懒惰缠住了腰。

休息日里朋友们都在做什么呢。起居室里传来两道热闹的声音，本来还以为她们在看电视呢，不想去她们那里凑热闹，最后还是在自己的房间里伸着腿坐了下来。

同龄人珍贵的假日风景，就呈现在眼前。但她却和往常一样看着教科书。

我也要像她一样学习吗？哈哈哈，我一笑置之。

已经到了七月初，温度和湿度有增无减。听着电风扇来回摆头的声音，我的意识就像渗了水一样，不时地摇晃。夏天仿佛是和往常一样来临，但今年却有不同。

也许，像这样有其他人一起过的夏天，可能是最后一个了。

不，应该会是最后一个……如果不是的话，就很奇怪了。

明年，水池同学还会在这里吗？

会怎么样呢，我无法立刻做出否定。

我的真心又红又肿，一碰就痛，很难面对。

回顾和朋友的接触方式，我觉得高中生基本上都是这样的。我和朋友们都隐藏着内心，圆滑地交流。我认为这样才能与人顺利相处。

但是顺利进行的事情，和希望发生的事情，并不一定是一致的。

如果有了这样的对象的话。

如果能找到这样的对象的话。

为了让对方看到我膨胀的真心，我要变成一个坏女人吗。

「……………………………………」

除了发呆，就只是看着水池同学。

但要把时间全部花费在这上面，是非常困难的。

做到的做不到的，都先放下吧。

我盯着水池同学，开口问道。

「休息日，你觉得做点什么好呢？」

水池同学正看着手机，突然被这么问到，吓了一跳。

顺便一说，我是故意的。

因为看到她在看手机，我才提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做自己喜欢的事不就行了么」

「没什么喜欢的事」

『别这样跟我搭话』，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这么想。事实上，回答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只是稍微有一点点不爽而已。

也许不是只有一点点。

「那就休息」

犹豫到最后，水池同学反刍般地做出了这样的回答。

「……唔」

这样也不错。感觉迷迷糊糊，仿佛躺下就能睡着。

将早晨叠起来的被褥铺好，坐在上面。

「我睡了」

如此宣言之后躺下，像幼虫一样蜷着身体，闭上眼睛。

「晚……」

随后，这样的声音轻抚我的后脑勺。

「……安」

还好我是背对着水池同学睡觉，我稍微这么想道。

考试成绩很差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今天应该是休息日，一想到这里马上就醒了。好热啊，发出无声的抱怨。

口干舌燥，额头上满是汗水。是因为做梦而流出的讨厌的汗水，还是单纯因为闷热而冒出来的。现在几点了，睡之前是什么情况，都不清楚。

我睁着眼睛，老老实实地又躺下来。

终于意识变得逐渐清醒，视线所及之处是水池同学的腰间。

「…………………………………」

我看着她，就觉得她满是破绽。

从宽大衬衫的边缘稍微露出的短裤，以及含蓄的臀部。就这样，我用舌头舔着脸颊内侧，一边将自己埋在被子里看着她。只是看着而已。

因为生活在同一个房间里，所以有直接看到的机会。

虽然我无法去直视，因而总是低着头。

女生换衣服，明明看了别人的就没什么感觉。

难道水池海不算是『别人』吗。如果她不是别人，那么对于我来说，她又是什么人呢。

是我的什么人呢。轻飘飘的，找不到合适的文字来形容。

会变成我的什么人呢。

「啊，你醒了」

视线前方的水池同学注意到了我，我移开视线想要蒙混过关，才发现自己的脚随意地伸了好远。

「抱歉，我越线了」

好像是因为睡觉翻身而伸出的腿侵攻了水池同学的领土。水池同学盯着我的腿，礼貌地说了句「完全没关系」。礼貌吗？

「看起来有点像个好人了」

「我吗？」水池同学歪着头说道。

「不是很好」

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后，毫不犹豫地否定了。她一有时间就会翻开教科书，她其实真的是很认真吗？

「这里原本就是星同学的房间」

「那倒也是」

我爬了起来。水池同学见状，又再次让电风扇开始摇头。看来睡觉的时候，风没有吹到我这边。啊—……是会太干燥所以不好吗？因为是模糊记住的知识所以也不知道是不是正确答案，不过如果水池同学是为了我而采取行动的话，怎么说，果然还是个好人啊。我反复梳理着头发，自然地低着头忍耐害羞的心情。

谈话中断后，水池同学又拿起电话。从昨天开始就是这样。偶尔她会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一样拿起电话确认，然后又沉默地放回去。

就像想要急着被叫出去一样。

这周她一次都没有在夜里出过门。这种像是安心一样的心情是怎么回事。随后产生的焦虑心情又是怎么回事。最近我的反应很强烈，仿佛是又多了个以前没用过的内脏一样。

无论怎样睡都无法平静下来，一直在持续燃烧着。

「水池同学，你在学校做些什么？」

我一边看表确认睡了多久，一边试着发起对话。

「你是指什么？」

「休息时间之类的」

「大概，在发呆吧」

「这样啊……」

对话马上就要结束了，休息、大的、那就是午休，我这样联想起来。

说说午休……怎么样。

「下次午休的时候一起吃饭吧」

这是我尽最大努力的邀请。

「和我？」

水池同学瞪大了眼睛。

言外之意，就是她自己也注意到了关于她的传闻。

我不认为这会给我带来好的评价，相反会在学校变得很拘束。

我反刍着水池海的传闻，觉得即使那样也没关系。

「嗯，一起吃饭」

我再一次伸出手。水池同学微微低着头，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

「谢……」

为了不让人察觉萌生出的喜悦，慢慢地、静静地吞下了这句话。

呼哈呼哈，呼吸仿佛是在挠着牙齿内侧。

感情配合着心脏的跳动的节拍，在我身体里穿梭。

「水池同学你有喜欢的食物吗？」

「肉」

「好直接」

看着水池同学张开嘴露出牙齿，我笑了。

我想再向水池同学靠近一步，来填补我们之间这段相当长的距离。

『快离开』，『你出去』之类的想法，已经完全没有了。

我的愿望与此完全相反，觉得一切都很顺利。

在这太阳高挂天空的时候。

然后，夜晚降临了。

我以为只是和平常一样的夜晚。但那只是我对于时间流逝的感觉。

水池同学似乎并非如此。

我度过着悠闲的时光，无意中看了一眼旁边。

坐在那边的水池同学不光是只看着手机，还在操作着。好像是很不习惯地在用手指发送着什么信息。眼神认真，一如往常昏暗的眼中透出淡淡的光芒。

那表情就像是小孩子看到漂亮的东西，说不出话却被吸引过来一样。

我看着她，心理蒙上了一层阴云。

因为她绝对不会用那种表情面对我。

她总是一副淡泊的，风平浪静的表情，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

虽然是这样，仅仅是这样，我就觉得胸口被紧抓不放。

如果她能用这样的表情面对自己，那该有多满足啊。

「啊」

那个时候，水池同学如同开花般的喜悦，也许是一个分支。

我的脸上和心里都划出了斜线。

不痛，但有血喷出来的触感。

那是收到回复的声音。那个声音和画面，令水池同学雀跃不已。

「我出去了」

水池同学意气高扬地抱着化妆道具，仿佛复活了一般。

或许。

这次恐怕是水池同学自己说想要见面，然后约好要出去的吧。

这种推测，刺激了我的什么呢。

视野模糊。紧张，焦躁，也许还有嫉妒。

天花板和墙壁在选转，声音也在旋转。

「那个啊」

虽然是说过好几次，说了好几次的话，但这次是最用力的。

水池同学被大声叫住，吓了一跳似的站住了。

「怎么了？」

抬起头看着她焦急踏步的样子，我……

我。

「还是不要去比较好」

我的心，突然抓住了她的肩膀。

就像是明确的踏入了被分出去的领土。

睡午觉时伸出来的腿，咯嗒咯嗒地微微颤抖着，没有缩回来。

「你在说什么？」

疑问含糊不清，是因为对方也感到困惑吗。

「你要去哪里」

006

我无视水池同学的话语而提出质问。水池同学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有必要和星同学说吗？」

没有。

因为没有，虽然没有，不需要那样的理由，现在也想阻止她。

因为我的内心已经有了足够的理由，把我扔在一边擅自行动。

「我听过很多传言」

对于比平时更加纠缠不休的我，水池同学不耐烦地移开了视线。

「我不知道」

「绝对是骗人的」

「那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很着急」

她的声音越来越不高兴。刺耳的声音震动着我的耳膜。

但是，不能在这里低头。

「你在做不好的事情吧」

我抬起头，看着水池同学。水池同学厌烦地说道。

「嗯，但是这和星同学没有关系」

我将手撑在地板上，脸向前伸着，诉说道。

「别这么做比较好，绝对不是好事」

「我知道的呀，这种事情」

「知道的话就别做了，你明明不知道！」

「那个，什么？你怎么了」

我像是在生气一样，声音有些急促。生气了吗，生气了吧，这种时候就会有一直奇怪的感觉。

不开心的事，高兴的事都能很好的表达出来。

但是这些不开心的事全都需要去面对，让我的心揪了起来。

「因为，这样很危险……而且，我不喜欢」

话绕来绕去，说不出下文。

对话期间水池同学生气地想要离开。

所以，无论如何，我也要争取时间。

「我是你的朋友，我会担心的」

全是骗人的肤浅理由。说是朋友什么的，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去。

因为一旦你走了，一定就不是我所认识的水池海了。

如果我一直想象到天亮，我的脑袋终究会崩溃。

不，现在就已经很奇怪了！

虽然很奇怪，但我已经深陷其中。

水池同学面朝门口，稍微停了下来。

我现在可以搂住她的肩膀和后背吗？

但我们之间还不是那样的关系。

应该成为怎样的关系，我一直在寻找答案。

「我觉得星同学说的是正确的」

从她那被黑夜缠住的后背，所发出的冰冷的声音。

「可是，这种正确又能给我带来什么呢？」

对于这咄咄逼人的问题，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能给水池海带来的是。

羞耻与扭曲的十七岁，让人拒绝去直视。

然后。

「如果不能带来什么的话，我就要去不正确的地方了」

说完，水池同学抓起钱包，放下化妆道具，快步离开了。

「你要出门？」

无视了这句漫不经心的问候，我仿佛听见她大踏步走了出去的声音。

「要是把旋棍给她就好了」

回过神来，我也走出了房间。水池母亲躺着起居室里，与我目光相交。

胳膊像是在表演小剧场似的乱动着。

「等等，你拿上这个……哎呀，又来一个」

「那个，您的女儿」

「她气势很足地出去了，好久没被她无视了」

水池母跳了起来。看她起床的样子，下巴的线条和肩膀真的很细。

很纤细，让人犹豫该不该去触碰般的端庄，就觉得真的是那孩子的母亲啊。

「要追的话还是快点吧，没关系的，你比那孩子大」

「诶……追……追……是吗」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自己急急忙忙离开房间的理由。她大概不太清楚状况……虽然这么想，不过在隔壁房间吵闹，声音也会传过去的吧。水池母爽朗地，而且是不负责任地煽动我。

「如果双方都很急的话，腿长的一方会赢吧」

她愉快地这么解释着。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我好像有点冷静下来了。

才注意到我的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

「去吧，既然你是这样想的，那就这样行动吧」

她的语气始终温柔而平稳，既不慌张也不粗暴。

这个人没有阻止她女儿，那自然也不会阻止我。

「那孩子忘带手机了，看了那个大概就知道她去哪里了」

水池母指着我房间敞开的门。回头一看，确实手机是放在被褥上，或者说是刚才争吵的时候被随便扔下的。

但因为是别人的，我有点犹豫。对尾随其后的行为视而不见，善良挡住了去路。

类似于吃霸王餐可以但杀人就不行。

虽然是正确的事情，但也许是不正确的决定。

不，说起来，之前椎名说过在车站看到过她。

「不，不用看我也大概知道」

「那就可以爽快地去追了」

似乎是决定要去追了。是吗，我问自己。

……决定了，大概吧。

我折返回去，无视电话，只抓起钱包。

「帮我关下门」

「一路顺风——」

声音和挥手的方式都是轻飘飘的，没有可以依靠的东西。

我冲出公寓，大步跳下楼梯，在地面上飞奔而起。

心脏和手腕仿佛连在一起，一边感受脉搏的跳动一边奔跑，上一次让身体磨损般的拼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没有思考也没有犹豫，双腿和视野选择了到车站最短的路。

被磨损，被切削，变得几乎要消失般的尖锐。

也许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什么是认真。

胳膊肘撞在狭窄的墙壁上，头发被摩擦着，却停不下来。

就算那家伙在大街上拼命跑，我也能追上去。

因为我一直以来都是穿过这样的道路而生存的。

「啊，忘带电话了」

上了电车后，我才注意到了抓住钱包的那只手。不，不是忘记了，是和星同学稍微争吵之后，着急地只拿着钱包就跑出来了……我看了看车内，现在已经不能回去了。

电车已经离开车站，像要撕裂平淡的夜景一样开动了起来。

如果地生姐突然有什么事不方便，或者一时兴起觉得麻烦而不来了，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会一直在车站，像个笨蛋一样等她吗。反正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就等着她吧，我像是事不关己般地想道。

「不，不对……不对……」

不是无事可做，而是想做的事仅此而已。

我喜欢那个人。

啊哈哈哈哈，脸没有动，只有肚子在笑。

太好笑了。

朋友。

好久没有被这么说了。

虽然牵扯到钱，但大概……我从担心我的人身边逃走了。

因为我想去见用钱买我的人。

「结束了」

看着没有抓住电话的手心，手指颤抖着慢慢弯曲。

第一次说想见你。

我无法抑制自己想要这么诉说的心。

与她相会，看见她的容颜，听到她的声音，触碰她的身体，感知她的存在，五感都沉溺于其中。

沉溺在那花香之中。

就像在梦中祈祷一样，意识越来越模糊。

我将手放在窗玻璃上，仿佛触摸到了夜晚。

夜晚微冷，由于心中的不安而呼出一口气。

「………………………………」

星同学说的这番话，好像令我的心一下子瘪了。

与其说受伤，不如说是累了。

以前，只要有人对我说什么我都会接受。是啊，是啊，像这样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无所谓，仿佛是把一切都蒙起来了。不过也许是因为怕星同学否定我和地生姐的事情，所以我才会用力挥动手臂。

为了不让其他东西进入而使现在的自己发生改变。

很难啊，要维持自我。

啊，不过，以前好像也有过那样的事。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地生姐的那一天。那个时候也是，与某人吵架，低着头一直在想该怎么办才好。我在那里遇到了地生姐，发生了很多事情，从被她拯救开始大约已过了半年。

但是突然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才注意到周围的现状没有任何改变。

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变得粉碎，没有原型了。

下了电车，爬上楼梯，走向检票口。车站的景色中，回家途中的上班族占了大半。大家都是回家，而我却在继续前进。很多人虽然疲惫，但脸上带着安心的表情，眼睛和脸颊上充满了温柔。看来回家果然是件好事。

我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回去，有点烦恼。

通过检票口，在离得最近的大柱子下靠着。我和地生姐见面一般都在这里。虽然去的酒店会有一些不同，但今天没带电话，即使她想联系我也联系不上。她会来吗，我的意识被她迷住，缺乏危机感地感到害怕。

如果她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感到厌倦了，我们的关系多半就结束了。

或许正是因为要紧紧抓住这些东西，我才会变得不幸。

没有确认过时间，我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不过，车站内的乘客大幅变换了两回。

这段时间我一直等着，没有想过要回去。

「对不起，我来晚了」

粉碎了我的这道女声，向我小跑着靠近。

那声音让我感到耳根撕裂般的疼痛，即使这样我也觉得没有关系。

装作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来，但还是发现了她的变化。

「和服」

今天的地生姐穿着……这个颜色是……淡青绿色的和服来了。头发也不是像平时那样蓬松而是盘在上面。带着奇怪的发饰，和以往给人的感觉大不一样。

平时就已经很成熟，现在显得更端庄了……仿佛是看着雪洞灯一样的心情。以前就像是月光，今天则是很圆而朦胧的亮着。什么呀，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一瞬间，我都快要忘记自己为什么会消沉。

「啊，这个吗？刚才去日野家问候，回来的时候就这么穿着过来了」

「日野？」

「呃」

地生姐用手捂住了嘴。她似乎是少有地说漏嘴了，立刻很直白地转换话题。

「小海你知道怎么脱和服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情」

对于地生姐的玩笑话，露出了沙哑的笑声。声音随着那笑声和其他的震动而摇动。

「小海？」

「如果你很忙的话，对不起」

太夸张了，这样可以吗？我畏缩地向穿着特别衣服而出现的地生姐道歉。她今天没有和我见面的计划吧。

「就算再忙，我也每天都想见到小海你」

「……哈哈」

即使是毫无掩饰的客套话，我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一定是因为心情低落吧。

所以没有办法更低落了。

不过，从现在开始，是开心的时光。

「哦呀？今天是怎么了」

地生姐靠近我的脸。最终，我什么都没准备就出来了。

连衣服都是居家服，光是在一起就觉得丢脸。

好不容易见了面，却想消失。

「我没有，那个，好好地化妆，对不起」

「没有这回事」

之后要和地生姐去酒店，如果和往常一样的话。

我还什么都没有想好。

「那我们走吧」

所以，我。

「我不去」

「啊？」

地生姐拉着我的手停了下来。地生姐看了看周围。「好了，来吧」拉着我往前走。我嘴上说着不去，脚却跟了上去。

「地生姐？」

「我不记得之前是否说过，抱着一个敷衍的女孩也不会有激情的吧」

穿着和服的陌生背影向前走着，我像是风筝一样被她所牵引。

被说成是敷衍的脑袋和视野，无力地摇晃着。

「不过能让这样的女孩动心也是一种乐趣」

她露出洁白的牙齿说道。就算她这么说我也很困扰。

我用力握着她的手，不管了。

「所以说，发生什么了」

「诶」

地生姐面向前方，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因为平时小海你不会约我出来的吧」

「……………………………」

这里地生姐也稍微有点弄错了。

我追求她，是在我消沉之前。所以，和那方面没有什么关系。

我平时就是那样。

但是确实是有不愉快的感觉，所以被看出了变化。

「我很容易被看穿吗」

「不知道别人怎么样，但小海你很老实」

「然而」地生姐露出洁白的牙齿。

「因为我靠近看过你各种各样的表情」

说这句话的地生姐很得意，她那少见的语气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可能是因为打扮和发型的不同吧，今天的地生姐很……新鲜？新奇？看到了她不同的一面体会到了不同的感觉，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在这种地方表现出了学识的欠缺。

但虽然听上去是好事，但冷静地想想她看过的地方和我露出的表情，「哈」地长吁一口气。

只是如此就觉得塞在身体里的东西仿佛被抽走了。

「太好了」

地生姐不知为何笑了。

「什么？」

「没什么。说起来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啊，我才知道她是要带我去吃点什么，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只是跟着。

因为我和最重要的人一直联系在一起，其他什么事都不在乎了。

「……已经吃过晚饭了，就吃点简单的吧」

「嗯，那就去那边的拉面店吧」

既然问了我，倒是听我说呀。

那家伙在电车中，呆呆地看着夜晚。

我一直盯着那家伙。

追上去发现了她，乘上了别的车厢，又再次追上去。

我所做的事情肯定是不对的。

我也好那家伙也好，都在朝着错误的方向不断迈进。

然而出现在等候已久的水池同学面前的，却是与我的预想大相径庭的对象。

『地生』是个怎样的人，我想象过很多。男朋友什么的……或者是有金钱往来的对象……之类的，也可能是连装都不装的可疑人物。这种时候，我该怎么做呢。即使跳出来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事态变得更加混乱，但也不能视而不见，我与尚未谋面的对手纠结着。

结果，到来的是一位穿着和服的美女。

应该在美女前加上超级、非常之类的词语。岁数看上去比我们大一些。因为离得太远不知道她们在交流些什么，不过和服美女牵着水池同学的手好像要带她去什么地方。水池同学一开始有点不太开心，但途中似乎放松了肩膀，淡淡地笑了。我一直躲在一边看着她们。

那个笑容，就是我沉迷于水池海的契机。

我才知道她是在对谁笑，也知道确实是在笑。

她是对着『地生』露出笑容。

她们是什么关系。不是朋友，这一点我可以断言，因为不是那种气氛。我甚至觉得能看到两人之间空气的颜色，但也许只是意识过剩。

『是我喜欢的人』

那是包含了何种含义的『喜欢』呢。

说起来，喜欢是有种类的吗？

失去了保持距离跟上去的意义，但脚步和心却从未停止。

真是令人害羞的家伙，现在这时候还是会脸颊发热。

但是，但是。但是如果多次从口中吐露而出的话，就会给消极的动机赋予行动力。

唾液的味道越来越苦。

要追上去很简单。因为水池同学眼里只有她眼前的和服美女。

对于其他的东西，她似乎打从心底就无所谓。

两人出了车站，走下缓坡，进入了一家拉面店。我看着像是被灯光融化而吸进去的两人，萌生了一种莫名的心情。

你的意思是我做的晚饭不够吃吗。

这样想会很奇怪吗，不过我觉得就是这样。

大厦的一楼，黄色屋顶的拉面店并不大，如果我进去的话肯定会被发现。所以那两人愉快吃饭的时候，我只能在外面等着。这种事情可以说是惨吗。我双手抱胸，瞥开视线。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这种时间站在都市的夜色下。

明明只待在老家，却不喜欢那里。我觉得总有一天，我会离开。

现在，那个『总有一天』理所当然地乘机到来了。

「……什么嘛」

其实是很简单的事。

白天那么热，到了晚上那些热量藏到哪里去了。温度散去，我吸了一口还带着湿度的夜雾般的空气。后脑勺贴在墙壁上摩擦，看着我所渴望的天空。

「…………………………………」

仅仅是一个夜晚。

梦想的前方所等待着我的，不一定是自己所描绘的现实。

穿着打扮有点与众不同的人走进拉面店，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我觉得地生姐的味道与这家店不适合。她身上常有的花香，与店里浓烈的味增味无法调和。而且是一副弄脏了就很麻烦的打扮，还牵着一个小个子女生的手。

这个场景，随便编一个故事也不奇怪。

「你不觉得我们很奇怪吗」

「嗯，是吗？」

入座后，地生姐若无其事地拿起菜单。菜单表面结起了油一样的东西微微泛黄。地生姐满不在乎地抓了起来。

「如果被怀疑的话就说是姐妹吧」

地生姐瞥了我一眼，微微一笑。姐妹吗……我和地生姐。

「我们像吗？」

「不是因为像才是姐妹的吧」

「……如果这样不行的话，我们就无法解释了」

「唔」地生姐的目光游移不定，不知道是在烦恼点菜还是别的事。

「那就说是恋人吧」

虽然她说得很干脆，但我、那个、也很为难，舌头根部都麻痹了。

「又不是说谎」

「……明明一直都在说谎」

但是比起姐妹，恋人要更加……我这是在比什么呀。

点了两碗店里最受欢迎的味增拉面。能吃下去吗，我隔着衣服摸了摸肚子。从手指所感受到的东西，让我想起了星同学。和星同学……和星同学怎么了。

很少和同龄人一起生活……或者说，因为是第一次，所以没有经验而产生很多困惑。

就这样，一只手联想到星同学，而另一只手则很温暖。

「那个，手」

说到了一直握在一起的手，地生姐举起那只手。

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这回没有受伤呢」

地生姐安心地放了下来。放开之后我也看了看我的手。

早已撕下的创可贴下面，是连伤口都不明显的小小手指。

关节之间，还残留着地生姐的温暖。

我很自然地握紧了。

「那么，你发生什么事了吗」

像是看穿我的表情一般，地生姐窥视着我的脸。

即使不说话也能从脸色上看出来，所以我决定主动对她说。

她以为我是出了什么事，所以才会来见我，我尽想着这种合我心意的理由。

「要说讨厌的事……稍微，和人……吵架了」

「吵架？」

「和现在家里的孩子」

「唔」

我想应该是吵架，还是争论？应该是一个意思吧。星同学也是处于善意……应该说是担心我吧。也就是说，她是个好人。我和一个好人吵了起来，虽然我也和坏家伙吵过架，不过这难道说明了我是个急躁的人吗。嗯，大概都是我的不好。

回去之后还是道个歉比较好吧。

虽然我不知道该为哪一点道歉。

问了地生姐，她会告诉我吗。

就在我心不在焉烦恼的时候，地生姐没有向我搭话。我转头确认，地生姐只是坐在那里等拉面。她注意到我的视线，慢慢转向我。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如果顺着气氛，是不是应该就此打住呢。没有预想中的这样那样，空挥的手臂不知该如何安放。地生姐因此说道。

「虽然我很感兴趣，不过如果你想倾诉的话，还是自己说出来比较好」

如果我想说，那她就会听。但即使张开双臂做出接受的姿态，我也很难坦率地扑上去。不如命令我说出来，这样还能令我轻松一点。虽然知道这一点，但我觉得地生姐不会这么做。地生姐不会要求我服从她。之前的事情都可以明确这一点，她是想促进我的自觉性……我不认为她有那种教育性的意图。

结果，我还是对这个人的想法一无所知。

……那是自然，因为她也没和我说过。

我也是如此。

「那孩子让我不要和地生姐见面」

「欸」

她的嘴角上扬，看起来很开心。

「她问我去了哪里……大概是她误会了，说我们是不纯交往所以不太好」

「并没有误会呢」

地生姐把小指贴在嘴边，微微摇动肩膀，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极其不纯」

「虽说是这样」

金钱往来是事实，出卖身体也是事实。

但是我，已经不仅仅是为此了。之前为此而行动是到什么时候为止的呢。

地生姐倒是从我见到她开始就没有变过。

「说的很对呢，是女孩子？」

我轻轻点了点头。

「与我同龄的」

无意中隐瞒了在同一所学校上学的事。不过就算告诉她，也不会发生什么。

地生姐一边整理和服的袖子，一边嘴角挂着笑容。这是什么高兴的事吗？

「和女孩子一起生活啊……开心吗？」

「开心……不，没什么」

这么问我，是因为对我稍微有点关心……还是因为嫉妒星同学……合我心意想法在脑袋里盘旋，不可能是这些吧。

「那我们不见面了？」

这句话毫不犹豫地贯穿了爱做梦的我。

仿佛是被人揪起额头上的皮一样，我抬起头来，地生姐一如既往温柔地笑着。

「听你这么说，我也觉得是不好的事情，所以小海你才会满脸愁云的吧」

我努力保持表情不变。

祈祷她不要察觉到自己的焦虑。

「没什么」只有舌尖微微动了一下。

「我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不好的事情」

「但是被人这么说了，就又会觉得讨厌了吧」

也许是这样。与内疚感并存的，是不安的心情。

我恐怕连昂首挺胸做坏事的胆量都没有。

「没什么」

「是吗，那我们还是可以见面」

轻松得出这番结论的地生姐，看起来很开心。是因为我的眼球已经变成那样的形状了吗。

「啊，好的」

好，好，好，好。我的内心无数次像狗一样蹭过来，摇着尾巴。

地生姐会喜欢变成狗的我吗。

说不定她会出人意料的感到扫兴。

「不过我还是想和一起生活的女生搞好关系，她看上去是个好人」

「嗯……嘛」

星同学。对我大声说话，和以前的人一样。

但是，愤怒的性质完全不同。

她说我们是朋友。

把擅自住进来的我当作朋友。

现在也没有疏远我的样子，看起来也许是个老好人。

好像完全没有什么内情，虽然彼此话不多，但我觉得她是个很舒服的人。

「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很少见，非常少见。

不用怀疑就知道是个好人的对象，也许只有星同学。

地生姐也是好人，虽说……也是好人。

但她可疑的地方不少。不过即使可疑，我却完全相信她。

这种矛盾一直动摇着我，大概。

「欸——」

地生姐的声音稍微有些潦草，或者说只是在随便听听，会这么想大概是我的愿望吧。与这个人相遇，喜欢上她，对于我来说都太满足了，所以其他的事情也会顺着自己的方向思考。

两大碗拉面友好的并排摆在我和地生姐面前。虽然与店里的背景有点不搭，但在拉面前穿着和服的地生姐却显得很自然。仅仅因为是美女就可以压制住大体的气氛，怎么说呢，很狡猾。

拉面里漂浮着玉米粒，眼睛被那黄色所吸引。

混在味增汤里的颜色，和星同学的头发有点相似。

「地生姐你，为什么没有命令我去做什么呢」

虽然她很喜欢由我自发的『让我做』。

绕来绕去，好像很麻烦。

地生姐调整着大碗和自己的位置，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你想让我命令你吗？」

「虽说不是那样……但是，总觉得」

这么做是理所当然的。

看着热气腾腾的拉面，地生姐微笑道。

「那我来命令你吧」

「好的」

「拿起筷子」

「是」

拿起来之后，地生姐掰开一次性筷子，面对拉面。

「开吃吧」

「……呼……呼」

下唇微微颤抖。不知道为什么，一不留神就会哭出来。

拉面的味道我不太记得，但很温暖。

「我没吃晚饭，刚好吃饱了」

「那太好了」

声音沉重得仿佛被身体牵着走。我以前从来没有剩过饭，现在也是如此。但毕竟还是吃得太多了。也许应该稍微留点汤汁。

走到拉面店外面，反而比店里闷热许多。

肚子好胀，因为很少有这种情况，所以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地生姐看着这样的我。

「怎么了」

「嗯，没什么」

她一边轻轻摸着我的头，一边说道。被人随意地摸着，却没有感到厌恶，这让我感到困惑，目光游移不定。

「今晚要去酒店住吗？我不会做H的事哦，大概」

「那个『大概』很难让人信任……不过要去住的话也行」

马上回去的话，我没有精力和星同学再吵上一架。

「那就走吧」

地生姐的手离开了我的头，与夜晚不同的影子掠过我的额头消失了。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朝车站的方向走去。这次变成了上坡，擦肩而过的大多是开朗、年轻的声音。声音在人群之间反弹，与黑夜、灯光和我们撞在一起。与广阔夜空的温差，令我的身体微微颤抖。

「下课的大学生很多啊，这个时间」

「下课？」

「这附近有所大学，这一带是学生街」

「哦……」

地生姐白天也是其中的一员吗。

有时候会觉得她很像大学生，虽然我不是很清楚大学生是怎样的。

并肩走着，我会意识到地生姐很高大。虽然也有我个子矮的原因，不过还是觉得很高大。眼睛往旁边一看，首先进入视野的是……好大。

不不，我是在说身高的事。

果然有钱人都是吃好东西来促进发育的啊。

「啊，你在看我胸」

「才没有看」

地生姐目光敏锐得令我惊讶。之前我说到过这一点，她回答说『因为我经常看着小海所以知道哦』，虽然她只是对单纯是个笨蛋的我开个玩笑，但我的内心却很不好意思。

「只看看就行了吗？」

「才—没—有—看—，你在听我说吗？」

「没关系哦，随你喜欢，现在我的胸就是属于你的了」

「……如果我当真了怎么办，这种事情」

「可以当真哦」

看着地生姐笑眯眯地这么说着，我觉得真是受不了她。

「地生姐的家是怎样的？」

一般我从来不问地生姐的事。虽然想知道的事堆积如山，很难控制住自己，但我还是忍住了不问。地生姐也是，极力在回避我的事情。

但是她今天的打扮有些不太常见，所以我忍不住问了。

「你觉得是怎样的？」

不出所料，她很轻松地回避了。以往都是在这种时候放弃，改变话题。

「呃……啊……」

我盯着地生姐的装扮。她脚上的雪踏也很合身。

「家里挂着画轴」

「画轴……有的有的，虽然我的房间里没有」

「还有看起来很贵的壶」

「走廊里确实有个看起来很贵的壶，不知道多少钱」

看到地生姐开心地掰着指头计算的样子，不只为何，心中像吹过一阵风一样舒畅。

不是像风洞那样的空虚感……而是像打开窗户，吸入凉爽的空气一样。

「其他的……我想不出来了」

「小海对于有钱人的认知很朴素呢」

「我又不认识有钱人」

除了这个人之外。不过我知道，她真的很有钱。

背着双手欢快地走着，地生姐说道。

「有地下shelter哦」

「……诶，真的吗？」

我惊讶的不由得停下脚步。地生姐像是在开玩笑似的，轻轻一笑。

「哈」的一声。

又注意到一件事，再次令我差点停下脚步。

「地下shelter是什么？」

地下我知道，shelter是什么呢。shel……shell……贝壳？

地下贝，化石吗？化石确实看上去很值钱。虽然我不懂，但能感觉到很值钱。

有钱人。房子很大，有很多植物，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很严格。

这种印象形成了屏障。

「大户人家里的人……如果被家人发现做这种事情不是……糟糕了吗」

我刚想说会被骂，但觉得不会有那么严重吧。

「嗯——」

地生姐有点烦恼地低吟着。

「大概可能会被打吧」

「被打」

她说出了比我想象更严重的后果，我的脚像是踩空了一般。

「先在肚子和脸各来一拳，咚，咚」

她用开玩笑的口气在空中挥拳，她的拳头尖锐的很有具体感。

就像有过被殴打的经历一样。

地生姐的皮肤扭曲，痛苦的形象以各种各样的色彩浮现在我眼前。

……光是想象，就觉得胸中的怒火无法平息。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定要在被打之前逃走，一定」

「……小海？」

拳头挥到一半，地生姐像是在确认我的样子似的盯着我。

可能是因为我的声音太过急切了吧，但这种急切的心情没有中断。

「家里的事情，家里的问题我都不在乎，我只是希望地生姐不要被打……」

她是如此漂亮，只是看着她心中就涌起一股热流，我接受不了她被这样对待。地生姐对女高中生如此执着或许也是基于如此的感情。

「嗯……不会的，谢谢你」

「谢谢什么的……」

我不知道该如何接受她的感谢。

地生姐稍微弯下膝盖，与我四目相对。然后，『嘿』的一下，嘴弯成了半圆形。她那少年般的笑容让我有些不知所措，然后紧紧抱住了我。

「嗯—，嗯，嗯—」

她一边发出满足的声音，一边抚摸着我的后背。因为体格的差异，我像是被她包覆住了一样。除了平时的花香，还有刚才吃过的拉面味道。

虽然很突然，但比赤身裸体被抱住的时候要冷静。

我稍微注意到了周围路人的视线，但还是沉浸其中。我闭上眼睛，将身体交付给地生姐直到她心满意足。

这样的心情就像是浮在空中一样。

手腕的脉搏每缓慢跳动一次，就感觉到有温暖的东西在肚子里扩散。

终于，心满意足的地生姐放开了我。耳边微微传来和服下摆的摩擦声。

穿过车站前稀稀拉拉的停车场，走进大型卡拉OK招牌旁边的道路。那里又是另一条平缓的坡道。夜里闪烁的灯光，在相当高的位置扩散着。我和地生姐朝着越来越多高大建筑物的方向前进。

那条路的建筑物越来越多，人却越来越少，路当中有个小台阶。地生姐走下那个平缓的台阶，我跟了上去。前方是一个与周边形成落差，位势较低的公园。入口处有一个很敷衍的沙坑。在栏栅和铁柱之间有两个被漆成黄色的秋千。中间是为幼儿准备的非常低矮的滑梯，大人可以站在台子上直接跨过去。游乐设施就是这些。

比旁边建筑物还要巨大的树下，有一张非常矮的蓝色长椅。

是个精致小巧的公园，秋千另一边是好几栋公寓，每一栋都是相似的突出来的形状。地生姐在沙坑前停下脚步。

「好怀念啊，这里还在」

地生姐眯起眼睛，仿佛在追寻着除她本人以外看不到的东西。

我在旁边仰望着这少有的，像间隙一样的东西。

「你以前经常来这里吗？」

「嗯？嗯——」

地生姐为难地含糊回答。啊，又是这样，刚才就是这样。

她什么都不想让别人知道。

也不想让我知道。……不想让我知道。

为什么，我差点叫出声来。

「在地生姐看来，这不算什么，也许仅仅是无所谓的事」

尖锐的感情，穿破了嘴巴和喉咙而出。

「我不会背叛地生姐的」

况且原本就没到会背叛的程度。

「所以说，请你……更加……相信我……」

声音里仿佛夹杂着水汽，让人很难为情。再这样下去，黑暗就要膨胀了。

我是知道这一点，还是不知道。

「这不是无所谓的事」

「地生姐……」

地生姐将手放在我的胸前。

由于太过唐突，我「呀」地一声发出了短促的叫声。

「哪里都找不到，世上仅此一件的东西，就在这里」

「地生姐……」

抓着人家的胸，还说着令人动心的话语。

而且为了照顾气氛没有提及的是，她的手指在动，手做出抓的动作。

然后，这个人平静地微笑着。

「小海」

「那啥」

「我呢」

「如果要说真心话，请先放开我的胸」

「嗯——」

有什么好烦恼的呀。而且虽然一脸为难，但她手指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止。即使我一直想让我的意识远离，但渐渐地，她的手变得无法无视了。我的意识又回到了地生姐的手指上。

「…………今天明明说了不做的……」

心脏吵得都快要跑到耳朵外面去了，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

「那么机会难得，就说说胸的事吧」

「你在说啥呀」

「比起小海的身高，你的胸倒是挺大的」

「……性骚扰，完全是性骚扰」

个子一点也没有发育，我有点在意自己的身高。因为饮食生活乱七八糟的，所以觉得这也是理所当然。倒是没怎么在意过胸部，至少到目前为止。

「感觉还会再长大」

「……这种事情，才不知道」

「毕竟是成长期嘛」

她微笑着，为什么要摆出一副守望着孩子般的表情呢。

「那个，差不多该……放开了吧」

为什么这种事情还要祈求她啊，热量积攒太多，头疼的要命。

地生姐似乎很满足，她露出笑容，松开了手。

「好的，对不起，不过我说的话你明白吗」

脑袋里只留下了有关胸的话题，眼泪也全都流了回去。

「你说什么来着」

「我说了小海你很可爱」

「那真是谢谢你了」

绝对不是这样，总觉得，最终，自己还是被糊弄了。但在这里无法回头，是算计吗，还是天然，我烦恼着这些。无论是哪种我都输了吧，放弃了。

即使能从失败中学到东西，也不会有收获。

换到下一个话题。

「地生姐，我有话想对你说」

刚准备离开的地生姐收回迈出的右脚，像陀螺一眼转了半圈。

「请说」

「可能会有点长」

「嗯，那就」

地生姐快步走向长椅，然后也没有确认就在已溶入了夜晚的长椅上坐下。

「那里，大概很脏」

「不用在意，衣服就是为了保护身体而存在的」

虽然是这样，但这一看就知道是很高级的衣服吧。……有钱人就可以这样吗。果然有钱人都好厉害啊，我发出憧憬的光芒。

我看着自己的手心，回想起地生姐没有在意我的脏手就拉住我。

也许只是地生姐有点奇怪。

我稍微隔开一点距离坐下，地生姐很快就往我这边靠了靠。

「……………………………」

我又稍微拉开了点距离。地生姐感到不可思议般的歪着头，继续与我拉近距离。看她靠近我，我又重复着拉开距离直到长椅的边缘，这下无路可逃了。

被地生姐逼得走投无路，只好认输似的笑了起来。

「为什么要逃」

「不……我只是想知道你会追到哪里」

只是觉得好玩而已，可以和我玩的对象就只有这个人，所以有时会想珍惜。清澈而又瘙痒的感情跃动，让人无法相信这是将我围绕起来的现实的一部分。

也许我不想放弃地生姐带给我的一切。

「无论哪里我都会去追」

「真的？」

「嗯」

「……骗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是个让人感到很舒服的谎言。是因为没有杂质吗。

地生姐和服的袖子刚好能搭在我手臂上，在这样的距离之间。

包围着的花香之中，我的心早一步找到了归属。

我怀疑自己的眼睛。

和服美女刚开始说话，就突然抓住了水池同学的……胸。

虽说是隔着衣服，但她抓得正大光明。

刚才在路上还若无其事地抱在一起。

水池同学看上去也没有不愿意。

只是害羞地扭动着，没有叫喊，任由她摆弄。

她们是怎么回事。

她们是怎么回事！

诶，她们是那种关系吗……哪种关系!？语言从贫乏的知识中飞舞而出，描绘出8字型。

开始耳鸣了。

虽然是夜晚，视野却笼罩着白色雾霭一样的东西，感觉越来越模糊。

世界变得无法正确传达。

为了缓解疼痛，我适当地将心保护了起来。

「我要说认真的」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地生姐，宣布道。地生姐也盯着我。

「请说」

「我是认真的」

「你不用再三确认吧，我平时就没怎么开过玩笑」

虽然她没开玩笑，但很快就会将话题转向色情方面，所以要再三确认。

「我想问你个问题」

「嗯」

气势在这里像纸飞机一样下降。

「现在你有正在交往的人吗，不管是男是女」

我不敢直视她的脸，只能低着头说道。

「没有」

地生姐像是宣誓一样轻轻地举起手。

即使盯着她那端正的手指，也看不出正确答案。

「这种老实的态度很可疑」

「那我该怎么做」

地生姐少见地眯起眼睛。也许是因为盘起来的发型，她看起来比平时更成熟。我觉得要是地生姐也能稍微提高一点心脏的位置就好了。

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相信，我相信就是了」

「不用这样反复强调，我不会对小海你说谎的」

太过于防备了吗，彼此都呵呵呵的干笑。

「顺便一说，我也完全没有说过谎」

「真是好孩子呢」

她摸着我的手心，虽然也可以，但这种时候不是应该摸摸头吗。

与地生姐手指的温度差令我躁动。

「如果……你没有和任何人交往的话」

「嗯」

话说到这种程度，实在是太明显了吧。意识到的时候，头就像被打了一样痛。眼角颤动，皮肤和眼珠都迅速干燥起来。

虽然是我自己提出有话要说的。

不过说出来真的好吗，我意识到现在我的思考还不够充分。

但就像脚底打滑向前倾倒一样，已经停不下来了。

「就算不收钱……那个……我也想见你……之类的，以前有说过」

还什么都没有说。过于超前，话语微妙地衔接不上。

地生姐瞪大了眼睛，无言地看着我。

「以前有说过」

「嗯」

我很不安地说了两遍。地生姐「嗯嗯」地随意附和。

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但如果不说出来，就会永远变成让人感到恶心的生物。

我看着地生姐。

冒出来的汗里面像是混着血。

「我喜欢地生姐。喜欢上了你」

变成这样是因为理所当然的事情积累的太多了。

我只能如此认为。

如果不这么想，现在的自己就会和意识有偏差，就会被丢下不管。

扑通，扑通。心脏每次跳动时，喉咙也会收紧。

地生姐的瞳孔似乎收缩了，就像近距离被光照了一般。

发出剧烈声响的心脏每次收缩，都害怕被拒绝。

月亮仿佛被影子吞噬一样，失去了光芒。

随后又裂开，血液在全身流动的时候，夜景像是苏生一般被染上了颜色。

啪啦啪啦地，仿佛电流和火花在闪着光。

「这样啊，喜欢啊」

「……是的」

她像是在回味一样地对我说，我只能低着头。好想逃走，耳朵充满了血。

皮肤像被冬天的风吹过一样痛。

地生姐重新端坐在长椅上，手放在膝盖。

然后像仰望星星一样，抬起头说道。

声音、嘴角和刘海，仿佛都向着斜侧流动。

「我好高兴」

「绝对是骗人的」

我压抑着像青蛙一样要跳起来的心。

「真是的，为什么要这么快做定论呢」

噘起嘴，眯起眼睛的地生姐捏着我的脸颊。这不是在开玩笑，而是明确地将疼痛传达给我。

地生姐的眼睛用力地盯着我。

我知道她不是在生气，但我难以表达。这是我没有经历过的视线。

我不知道她是怎样看待我的。

「擅自决定别人的想法，是很失礼的」

肩膀比心先跳了起来。在她的告诫声中，我第一次感受到地生姐的刺。

仿佛要忘记梅雨季的残渣所带来的闷热，皮肤和头脑一下子凉了下来。

好可怕，被这个人否定，竟然会如此不安。

「对不起」

「能坦率地道歉，嗯，是好事。要好好珍惜」

「对不起」

「嗯，冷静一下吧」

她就这样抱着我的肩膀，像哄我似的拍了拍我的背。我下巴碰到和服的触感，有点硬硬的。

「对不起」

「你这样就像是我在欺负你一样，我会难过的。如果你只会说对不起的话，我就一直这么做直到你冷静下来为止」

我被地生姐抱着，很温暖，好像快要融化了。

我的身体，被地生姐抚摸着，融化在黑夜中，仿佛觉得骨头都很碍事。

狡猾。

像这样温柔对我，令我沉迷，所以很狡猾。

是我太轻率了吗。

但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这样的美女，带着花香，聪明，温柔，会照顾人，和她在一起能静下心来，胸大，是美女。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怎样才能不喜欢上她。

稍微没有见面就不安到想哭。

我满脑子都是这样的想法，沉闷的心情不知不觉飞出海面，等待下一个波浪的到来。

「平静下来了吗？」

「……嗯」

虽然在其他方面感觉不平静了。

「我……对自己没什么自信」

「为什么？」

「因为，我脑袋笨」

「以前好像也说过这种话」

松开我的肩膀，地生姐露出了笑容。啊，好像是有说过。

「然而，很可惜小海你的脑袋并不笨」

「是这样吗」

第一次见面时，我自然是对地生姐的一切都有所怀疑。也许那个时候的我还比较聪明。然而现在的我真是个笨蛋，脑子里只有地生姐。

只是一个星期没有叫我，我就感到不安，心中难受，像是中毒了一样。

「自信啊」

将话题拉回了一步。地生姐思考了一会，对我说。

「要想获得自信，就是要赢」

比起『要有自信』这样的鼓励，更注重具体的内容。

「是的，只有战胜什么才能得到自信。那个对象一开始可以是自己。战胜自己很简单，难度可以随意降低。不要怕麻烦不打扫卫生之类的，一小时不休息努力学习之类的……从这些细微的地方开始就可以了。不管做了什么，就会下意识地从自己的行动中消除不安」

眼前的人，看起来像是家庭教师。地生姐啰嗦地总结了她的主张。

「但是，要决定性地形成自信，还是要战胜别人」

她的声音并不温柔。尖锐得像是在咬自己的皮肤。

我感受到了赤裸的地生姐。

我能感觉到这个人就是这样生存过来的，稍微有点高兴。

因为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地生姐你是赢过了谁吗？」

「嗯，是小海吧」

突然又恢复了随便、轻浮的腔调。……嘛，不过我确实是输了。

因为地生姐大概是在表现得让我喜欢上她。

那个目的很容易就达成了。我已经完全输了。

「那么，就再说回小海你想跟我交往的话题」

「呃……这怎么说呢」

事到如今我还在逃什么呀。真想将这种不果断和青春期都不由分说地痛打一顿。

「不，那个……最终还是会回到这个话题……的吧」

「这样啊」

就像是合上正在读的书一样，地生姐闭上了眼睛。

「之前也有过几个呢」

手撑在长椅上，伸着腿说道。

「真心喜欢上我了，想要和我交往的孩子」

「………………………………」

我也是其中之一吗。而且地生姐现在没有和那些孩子们联系也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吧。不管是地生姐与她们断开联系，还是那些孩子们主动离开地生姐，无论过程是怎样，结果都是相同的。

「只是金钱上的往来，对于我来说是最好的」

「为什么？」

我觉得不付钱才是最好不过的。

「那样就可以毫无顾虑地摸小海」

她笑着用很爽朗的语气说道。

「只要是给了钱，就可以什么都不用考虑，随心所欲地玩弄小海。但如果是正常交往的话，一般情况就没法突然摸胸了吧」

就算说是一般情况，我也不知道一般情况是怎样的。但那个一般情况也许确实很一般吧。

「我」

「我？」

「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常理」

「吼吼吼，总得做些表面功夫吧」

她成长在很好的家庭，与我不认识的人打交道这些都是必要的吧。然后我就在想，平时看到的地生姐是她的那一面呢。

平时也是这么有常理就好了，不过如果有常理的话就不会在车站跟我搭话了吧。

应该说幸亏没有常理，吗？

「不是，那个，你不摸不就好了」

「不要，我就是想揉」

她的右手凭空做出抓的动作，仿佛在说绝不让步。手指灵活地弯曲，抓着想象出来的乳房。

「好不容易找到了让自己幸福的方法，怎么可能随便舍弃呢」

地生姐频频点头，表示很认同自己的发言。这个人……我真的喜欢这个人吗？看着她活动的手指，再次问自己。

嗯，喜欢。虽然会觉得很没出息，但还是喜欢。

「那就，摸一下……那个……也行……」

「嗯，摸什么？」

她肯定是明白的吧。所以我不回答，转过脸去。

又不说正经话了。和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总是这样。这次已经做好了准备但还是没有效果。我不知道现在该把话题带到哪里去而变得迷茫。呃……说到哪里了。

「所以，怎么说呢……你愿意和我交往吗，还是不愿意？」

就像不会飞的小鸟张开翅膀一样，语言的跳跃很弱。

「现在不是等同于交往了吗？」

地生姐盯着我的脸，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说道。

「是吗」

「我觉得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虽然我不明白，但那些区别难道不重要吗。

我所知道的，只有地生姐好像不怎么感兴趣。

这算是被甩了吗？

「……我，还不习惯被别人这么温柔对待」

「嗯」

「所以我在想，我是不是把别人的温柔误认为是好意或者是……爱？」

「温柔就是爱」

地生姐断定地说道。然后，像对待孩子一样摸了摸我的头。

感觉今天被抚摸的次数很多，大概是由于我很沮丧吧。

但因为很暗，所以碰触到地生姐就会很安心。

地生姐把我变得很复杂，困惑，安心，焦虑，嫉妒。

恋爱，或许就是对仰望的世界变得敏锐。

她摸着我的手停了下来，我抬起头，地生姐正盯着公园入口的方向。

我也一起转过头去，但只看到了远处建筑物的灯光。

「有什么东西吗？」

「不，没什么」

移开视线，放开了手，稍微停顿了一下，我开口说道。

「比如说在悬崖……呃，在海上或是空中都可以」

「嗯」

对于我突如其来的比喻，地生姐没有感到惊讶，简短地催促道。

「如果我和地生姐只有一个人能获救的话，地生姐一定会救自己」

地生姐像是在思考似的移开了视线，然后说道。

「大概吧」

地生姐没有说谎，我稍微有点高兴。

承认「这是理所当然的」，然后继续说道。

「但因为我是个笨蛋，所以我会去救地生姐」

就算自己因此而死也无所谓。

「因为你是好孩子」

「不是这样」

我摇了摇头，继续说道那个理由。

「我如果没有了地生姐就活不下去了，所以我觉得无论救谁，都改变不了结果」

我一时的臆想，对于这个人来说只会觉得麻烦吧。

尽管如此还是吐露了心声。紧紧握住的思绪像是瘀血般涌了出来。

我没有自信比喻是否恰当，也许只会让地生姐感到我这个人很麻烦。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地生姐一如既往地笑着，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交往啊……倒是没什么关系，我也喜欢你」

骗人，我忍住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想法，地生姐有一瞬间眯起了眼睛，有点可怕。

我的软弱让我觉得一切都是谎言。

地生姐教我的建立自信的方法。

我要战胜谁呢？

「但就算是交往了也不会改变什么。小海喜欢我，我也喜欢小海。一见面就很开心，想做色色的事，想给你买内衣，想摸摸你的头，想带你去吃很多好吃的。你看，全都和现在一样」

地生姐的话，我只听进了一半。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刚才的问题。

我要战胜谁。

我要赢过她什么。

答案其实一直在我眼前等着我。

「即使如此，还要拘泥于和我交往吗？」

地生姐像是在确认似的问道。

我没有多想就离开了长椅。

只是慢慢地向前走着，我要将一切都说出来。

「我的名字是水池海，水面的水池塘的池大海的海。家人只有母亲。在本地的女子高中就读，二年级B班。是右撇子，擅长的科目是英语，不擅长的科目是国语。喜欢的食物是肉，不喜欢的食物没有。洗澡的时候先洗左臂，血型不知道。生日是一月七日，，梦想是成为有钱人，不擅应对的生物是人类。身高从高一开始就没怎么长过。喜欢的颜色是蓝色。没有家。没有坐过飞机，也没有做过新干线。朋友……虽然交了朋友但明天不知道还是不是。被喜欢的人摸头就会很开心。被摸来摸去就会有H的感觉。被温柔对待就会马上喜欢上对方。每天都想见你。喜欢，喜欢喜欢，喜欢你。所以总是不安，产生嫉妒。我希望你一直看着我，即使会受伤我也很高兴，即使弄哭我我也很高兴。看着我，抚摸着我，请待在我旁边，请留在我身边，时不时地对我温柔我会更开心。从相遇那天我就变得越来越笨，成天只想着那个人的事。爱上了她，我想我是爱上了她。她是我的第一，她是我最重要的人。想到这里就想哭，被抱着的时候也想哭。幸福，我的幸福就是那个人的形状。所以我就算失去所有也想立刻与那个人相见。我的初恋对象，是用金钱买了我的大姐姐」

最后，我回过头来，明确的传达给她。

因为我意识到，只要战胜一直不变的地生姐就好了。

即使知道绝对赢不了。

一旦决定了，虽然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有一种很爽快，或者说是清澈的心情。

我所吹出的语言的风，地生姐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似的，直到冷静下来都没有行动。

最终，地生姐也离开长椅，走到我身边。

「我叫陆中地生，是个用金钱收买迷途女高中生的坏人」

她微笑着，仅此而已。

看吧，结果还是这样。无论我如何表达，自己的本性总是模糊的。

就是这样的女人。

然而。

「是你的女朋友」

这句话像是用手指搔弄着下巴一样，轻轻触碰到我。

她把我最想要的东西，爽快地扔给了我。

「海」

这是地生姐第一次真正叫我的名字。

就像是一大颗水滴，滴落在脸颊和手背上。

她将那雨势，变得更大了。

「我爱你」

既不是月亮也不是太阳，来历不明的光芒将我的视线包围。

在过度的光线前，我看不清地生姐。

那灯光中浮现出数百个轮廓模糊的警告，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肯定是谎言。

如果接受了，一定会遭到背叛。

等待着我的，绝对是不好的结果。

这些，我全都明白。

全都明白，但我还是拉起她的手，十指相扣，稍微挺直了身子。

像雏鸟一样，接近那个人的『爱』。

在彼此失去声音之前，吟唱着爱。

即使不顺利，而受到很多伤害，也不要心生怨恨。

仿佛忘记了夜晚，一切都能看见。

一切都能听到。

全都是我不想去了解的世界。

在她们重叠之前，那个女人的眼睛好像捕捉到了我。

就像是故意给人看一样。

像是给我展示一样。

然后，沉浸在愉悦中。

我的初恋，大概是从她和别的女人接吻开始的。

第一卷 后记

祝各位新年快乐。

今年也请多多关照！

关于本篇的内容，我想大家读一读就能感觉到，不过，姑且简单地说明一下，这是一部恋爱喜剧。或者说到目前为止都是恋爱喜剧。全部都是爱，这也是爱，那也是爱。

我只是想写点什么于是就这样写下来了，结果以前收到过抱怨，说完全不是恋爱喜剧，所以还是撤回前言。说谎果然是不行的啊！但这次的内容是正经的恋爱小说。大概吧。

这次一开始就是按照3卷完结来构思的。第2卷也想尽早发表所以要多多努力。能够让这样的作品问世，并且不用害怕被腰斩，完全是因为有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再次感谢各位！新年刚过，感觉很清爽。

一年到头会逐渐变得浑浊，下次的后记恐怕会相当马虎。

说起来，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到底是谁呢。

我也还不知道。

入间人间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Animate特典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flankoi

「有衣服要洗的话就整理一下，我拿去洗。」

在她擦完窗户后，我对她的背影如此说道。于是，被阳光拉长的影子伸到了我旁边。

休息日的早晨，眼前的风景始于一个非亲非故的女生仍在熟睡的脸，然后我们若无其事地擦肩而过，开始协作，共同面对着家务与生活。对这样的现状，我也时而会如同突然被绊了一跤般产生疑问。反过来说，如果没被绊到脚，我甚至已经对此习惯到了不会觉得奇怪的地步。

面对面站在一起时，就更加明显地意识到了身高的差距。她不仅个子小，连四肢和脸庞都十分娇小。

唯一大的就只有——想到这里我差点情不自禁地将视线向下移动，但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可以吗？」

「呃，是啊。」

好歹是住在一起，而且也算混得比较熟了。

为什么每一句都说得像是在狡辩呢。

是因为不知为何，有些不敢直视她的脸吗。

「那就拜托了。」

说完她走进屋里，又过了一会儿，捧着一堆被团成团的衣服走了出来。

其中，还理所当然般混着内衣。

说无所谓，倒也无所谓啦。

「也没那么脏啦。」

见我稍稍僵直了一下，她大概产生了些许误解。

「……大概。」

对于她略显心虚的补充，我差一点被逗笑。

「没事啦，就是因为脏才洗的嘛。」

「也是啊。」

在用通透的声音与态度完成对话后，她就去清理抹布了。

跟她聊天可真是不容易啊，我心想。明明就住在一起，可我们从来没聊过太久。

虽然可以正常谈话，她也没表现出反感，但就是太淡漠了。

比起不苟言笑，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这便是我对她的印象。

我把要洗的衣服收集起来，朝着洗衣机走去。这么多衣服集中到一起，平时不会注意到的气味也变得明显了。不知是衣服本身的味道，还是她身上的味道呢？

气味明明无色无形，却拥有着鲜明的存在感。

或许跟人心有些相似吧。

她的心。

哪怕接近，也无法判断其位置。

就像这衣服上的气味一样。

「……慢着慢着。」

怎么细细品鉴起来了。

我连忙扬起脸，直视前方。

但是，气息依然残存。在我体内，留下了痕迹。

她穿在身上的衣服——意识到这点，胳膊不禁抱得更用力了。之后在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可笑的同时，一低头瞄到了内衣的一角，于是手臂内侧又开始觉得痒兮兮的。怎么要输给这么一块布料啊，自己到底是怎么搞的。连一块布都赢不了，活着还有意义吗。加油，一定要赢啊。我一边鼓舞自己，一边大步朝前走。

最初真的只把她当成碍事的存在，可后来一想，似乎又不至于。

于是在开始正视她之后，我好像……怪怪的。

每一次看到她，都会蹦出一些双眼无法处理的情报，让我很困扰。

莫名地，产生了某种凝固的东西被融化，在变成奇怪的形状后又重新凝固起来的感觉。

就在我哼哼唧唧地烦恼时，无意间发现自己拿起的衣服有些似曾相识。记得是上周，她夜里出门时穿的衣服。

「………………………………」

虽然不知她都做了什么。

但莫名地，心里有些不痛快。

搞定衣服回到屋里时，她正呆呆地凝视着什么画面都没有的电视屏幕。那毫无防备的侧脸，令我不由得被吸引了视线。她的表情一派自然，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目光。那不设防的脸蛋看上去毫无杂质，让我联想到表面光滑的小石子。不对，真的是石子吗？并没有那么粗糙，但还有种细心打磨过的精致感，所以比起石子更像是……我在想些啥有的没的啊。

这时，她的视线打断了我的思绪。明明不可能被她看透心里的想法，也不知我在紧张个什么劲。

「不打开么？」

我用视线示意了一下电视，于是她摆在膝盖上的手变得僵硬了一点。

「过去打开之后……唔，不提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就打开。」

她收回了说到一半的话，然后梳理了一下头发，有些不习惯地拿起了遥控器。在找电源按钮时，她也用食指比划了半天，看起来似乎蛮吃力。都这年头了，竟然还有不熟悉遥控器的青少年。

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她若是一直过着这种生活，那么其中都有着怎样的遭遇也就不言自明了。

说不定，她远比外表看上去的还要不幸。

所以……虽然并非出于同情——

我打开冰箱，拿出了装着麦茶的瓶子，然后又抬起视线在旁边的柜子上寻找了一番，发现了剩下的小零食。我随便准备了两个人的麦茶和炸仙贝，然后走回去放了下来。见状，她立刻睁大了眼睛。真有那么值得惊讶么？我对此有些不可思议。她虽然拿起了盛着麦茶的杯子，但对炸仙贝则只是一直盯着而已。

「咦，怎么了？」

我坐下的同时如此问道。于是她终于抬起了头，格外谨慎地问：

「这是给我的？」

「呃……是啊？」

她又看了几眼炸仙贝，然后又抬起了头。

「大善人？」

这盛赞也来得太轻松了吧。

「这么说来，她们两个都不在啊。」

吃早饭的时候还在家里，但开始干家务时，就双双不见了踪影。

「她们说去约会，然后就出门了。」

她一边撕开仙贝的袋子一边说。

「约会么……」

这打趣的说法，让我觉得有点好笑。但如果是我母亲，也说不定真是这么想的。

虽然没有根据，但就是这么觉得。

「那你呢，今天出门么？」

拐弯抹角地，想要打探她今晚是不是也会不知跑到哪里去。

问题过于单薄，甚至不知她能否听懂。

问过之后，心里冒出了「别出去啊」的想法。这样的心机，令自己颇为动摇。

一开始的时候，明明还盼她滚出去来着。

遭到强行翻转的心，几乎就要被撕扯下来。

「唔……不知道。」

她的回答依然是那样冷淡，但同时还咬着仙贝，发出了悦耳的声音。

那似乎柔和了几分的嘴角，十分罕见地吐出了进一步的话语。

「在不知道的时候，我都会在这里。」

像背景音一样的电视声，似乎变得遥远了一些。

她将油炸零食——

而我则将她的答案，同时吞进了肚子里。

「……那就、」

好——没能说到最后的话语，在途中戛然而止。

你不知道，就好。

藏起了最后一个字，窥探着窗外的阳光，如同守望着梅雨时节的终焉。

最好一辈子都不要知道——我一边喝茶一边想。

一辈子？

顿时，因此难为情得要命。

第一卷 虎穴特典

有点不知该把眼睛放在哪里。

夜景确实很漂亮，只要没泡晕，或许可以永远看下去。

但是——我一边想，一边左右游移着视线。

今天被带到的宾馆浴室很圆。圆形的浴盆占据了浴室一半以上的空间，底部还会发出淡淡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犹如一块绿洲。坐在浴盆里，将肩膀以下浸泡在淡蓝色的水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就好像自己的一切都融入在水流当中，令人极为舒适。

从一个像银筒一样的东西里正咕嘟咕嘟地注入热水，促成水的流动与令人惬意的声音。从正面的长方形窗户，可以从比周围的大楼还要高得多的位置俯瞰城镇。正在泡澡与正身处很高的位置这两件事，在我心里有些难以重叠在一起，给人带来一种异样的不真实感。

城市的灯火若隐若现，远处那沿海地区的模样，对我而言几乎就象征着未知的世界。

呃，总而言之，风景确实是美，美得不胜收。

我朝身旁瞥了一眼。在浴盆里，有个跟我一起泡澡的人。

而且当然，跟我一样全身赤裸。

夜景嘛，固然漂亮。但旁边那被灯光照亮的水嫩肌肤，无处躲藏的胸部，修长的脖颈，红彤彤的耳朵，微张的嘴角，就如同一根根针，逐一刺痛着我微茫的神经。

对于夜景的美我可以迅速地坦然接受，可回到这个人身上，我就会不禁质疑凭什么她可以美到这个程度。也就是说对我而言，她比世界还要美。简直难以置信。所以，还没来得及泡晕，我的脑子就已经有些天旋地转了。

其实，我并不是因为看到美女的裸体而兴奋。真不是。

毕竟，已经看习惯了。

明明已经看习惯了，但如果不看，却又觉得可惜。

就好像，有这个谁还看夜景啊。

不对，什么叫可惜啊——我正想躲开视线，却不期然地跟她对上了眼。

都怪我明明只打算瞥一眼，结果却看了半天。

而她正如平时一样，用温柔的笑容迎接着我。

「怎么啦～？」

「没什么。」

「啊，在看胸吗？」

「没看。」

因为不是只看胸，所以应该不算说谎——我暗自里如此嘀咕着。

这时，一支泛着光辉的胳膊伸了过来。我无动于衷地心想，这下肯定是逃不掉了。

本以为会像往常那样直接来玩我的胸，可做好心理准备后，她却用指尖温柔地梳弄了一下我的头发，然后将我揽入了怀中。她也歪过头来，两人如同重叠着身体般靠在了一起。

从发丝间的缝隙到头皮，彼此的体温相互交融，令心中躁动不已。

沿指尖滑落的水滴，在耳中奏起了啪嗒啪嗒的坠落声。

「唔～呼呼呼～」

她笑得很开心，仿佛一朵温暖的云，从我们之间穿过一般。

「……你怎么了？」

「嗯？」

「就没有……理由之类的吗？」

由于脑子太蠢，连句话都说不明白。但她读懂了我的意图，给出了一个答非所问的回答。

「嗯～因为我想这样？」

因为在侧面，所以看不到她的模样。只有声音，贴近得想是要被吸入体内一般。

「我呀，想要遵从自己的心，一边做自己想做的事一边活下去。」

恐怕，只有富有余裕的人才会产生如此想法。

她拥有的，都是我没有的东西。

知性与品位，优雅与教养，金钱与时间，昂贵的衣服与高级的饰品。

如此一个人，却像这样需要着我。

我如沉溺一般漂在热水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已经没有了显眼的伤痕。

就像被隐藏在光芒当中一样，看不到血污的手指。

跟她在一起，一旦松懈就会误认自己的本质。

就算现在身处很高的地方，到了明天，等待我的依然是匍匐在地的生活。

如果习惯了这种高度，总有一天会追悔莫及。

明明清楚这一点，却依然在她身边无法动弹。

嘴唇像金鱼一样，呆兮兮地一张一合。

「……我也是。」

热水倾注进来的声音，令人十分惬意。

「我现在，也想这样做。」

俯视着镇上的灯光，我难得地，没有隐藏自己的真心。

凑在一起的肩膀，有其中一方正欣喜地摇曳着。

我被搂着头部，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像这样活着时，梦境、香气、温暖，都一圈圈地围绕在身边。

对这过于理想的舒适感，我心中始终保持着不安。担心不知何时，自己就会突然被一把推开。

明明怀抱着如此冰冷的不安，可每每触摸到周围的温暖，我都会欢喜得全身颤抖。

渐渐地，眼前这片宛如逐渐降临的暗蓝色一般的情景，也变得比方才更为鲜明。

我稍稍缩回脸庞，又稍稍挺起了后背。

将夜的景致吸进了肺的最深处，于是似乎只有搔动着牙齿背后的那一丝气息，随之变得清凉了一些。

「……夜晚啊。」

紧绷着身体入睡时，始终无暇抬头仰望的景致。

「真是美极了。」

「嗯。」

是她赐予我这样的心境，让我学会了感受夜晚。

价值观被温和地涂抹成了另一种模样。

我的幸福，化作了她的形状。

第一卷 Gamers特典

接下来，就真的要做那种事了。

想到这一点，我再一次跨出了刚刚跨出的右脚，害自己险些跌倒。

前些日子包养了我的女人，今天约我来车站碰面。第一次见面时就只是吃了一顿饭，然后就直接解散了，简直像一场能把肚子填饱的美梦。但到头来，这次相遇果然并不是梦，那个与分别时一样挥手迎接着我的女人，毫无疑问地存在与现实当中。一派飘飘然的架势，显得很有余裕，让人捉摸不透的大美女。

这个女人接下来就要跟我……为了硬是装作毫不在乎，我狠狠地瞪了过去，而对方则像是彻底看穿了我的想法一样，一脸轻松地牵起了我的手。我尽全力筑起的屏障，被她如风一般轻松越过。

「那就由我来带路吧。」

对她这毕恭毕敬的态度，我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支支吾吾地说了些嗯啊好的之类的话。我的大脑实在过于贫瘠。在我讨厌自己的理由当中，这一点可谓是最大的关键。

为了不再迈错脚，我低着脑袋跟了上去。

随着脏兮兮的鞋子不断爬上台阶，噪音也随之增加，抬起头时，硕大的交通工具正巧停在了面前。

「……电车。」

亲眼见到电车，我不由得如此低语道。

「今天要在外面留宿，你有通知家长吗？」

「嗯。」

走之前跟妈妈说了一声，结果她完全没有阻止我。我妈妈就是这么一个人。

「是么。」

眼前的门开了，电车内的灯光洒出缕缕光芒，沾湿了我的手。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坐电车。而且想必，也是第一次远离出身之地。

伴随着夜色，电车像是以小小的光明为目标般行驶着。车里的人比较少，但我不知道这算常态还是偶然。另外，我连这辆电车前往何处都完全不清楚。对经验与知识的缺乏，令我一点一点消沉了下来。

而就像是为了填补我的缺憾一般，并肩坐在车上时，她始终都握着我的手。

一点也不粘腻，而是光滑而又柔软，令人很是难为情。

中指侧面如同生出了脉络，始终扑通扑通地发出微弱的颤动。

这样的联系，令身体愈发沉重起来。

与心因疲劳而停摆时的倦怠感有些相似，但又略有不同。

这份重量，让我产生了不愿离开此地的想法。

就这样被电车，紧接着又被那个女人引领着，最终抵达的是一家格调远超想象的高级宾馆。墙壁和地毯都看上去价值不菲，闪闪发亮，光是站在上面就让人不寒而栗。就算再怎么无知，也可以切身感受到这些物品有多么高档。

台阶绕着圆圈向上延伸着。明明笔直的楼梯走起来更省力，为什么非要造成这样呢？

那个女人在前台办手续时，叮嘱我坐在门厅的沙发上乖乖等候。在利用琥珀色的墙壁与灯光达成了色调统一的空间里，根本见不到头发蓬乱，衬衣松垮的家伙。如果认真找说不定会有，只是我实在没有抬起头的勇气。

一旦跟人对上视线，或许就会接收到一些不好的东西。

我就这样紧握双拳，浑身僵直了一会儿后，视野中终于出现了一对漂亮的脚。

接着，声音从头顶洒了下来。

「你怎么了？」

「我跟这个地方根本不搭调，感觉好不舒服。」

完全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感觉身体像是变成了一具空壳，好可怕。

「嗯，或许吧。」

听了这话，我不禁抬起了头。眼中的女人背负着又大又华丽的灯饰，看上去异常刺眼。

「因为这里根本没有比你还漂亮的女孩子。」

她毫不脸红地，如此断言道。

这一刻，我才幡然领悟。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当然是因为她也在这里。

「……这句话，你肯定对每个人都说过吧。」

「在如此大庭广众下，还是头一次哦。」

她一边牵起我的手，一边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原来如此……」

如果是在只有两个人的地方，那么不管对谁说多少次，都构不成谎话。

既然如此，就当她是在夸奖我吧。

我们忽视掉弯弯绕的楼梯，从下面经过，然后乘上了电梯。从电梯上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令我不禁有些怯步。而且接下来，我的身体竟然开始向上升，呜哇，妈耶。

平时只能抬头仰望的建筑物，就这样轻易被甩到了脚底下。

「你怕高吗？」

「不知道，因为没去过。」

「现在去过喽。」

说着她把手放在我肩膀上，催我欣赏外面的景色。我就这样被她扶着，同时站在未知的视角，目不转睛地俯瞰着街道。陌生的城镇，无数的灯火。相互依偎的点点光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夜。想到自己正身处这黑夜当中，莫名涌起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情愫。

就像飞在空中一般，不可思议。

我脑子太笨，不知道这种情感叫什么名字。

电梯门开启后，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地上铺着不会发出脚步声的地毯。此时此刻，我真的正走在一个难以置信的地方。脚下就好像完全没有了知觉。只有被牵住的手，如同黑暗之中的灯火一般，始终不停摇曳。

「哇……」

其实看走廊的样子也多少猜得到，不过实际一看，室内的模样确实可谓是奢华。

迎面洒来的是如同夕阳一般恬淡的光辉。门厅里也是这样，他们就这么喜欢这个颜色吗？屋里十分宽敞，以至于灯光几乎要照不到房屋边缘。巨大的沙发，油光锃亮的木桌，围绕在三个方向的窗户似乎可以容纳一两百栋高楼发出的灯光。

床那边的墙上整齐地挂着一排小巧的挂画。虽然完全不认识，但估计全都很贵。恐怕光是一张，就比我这一辈子都要值钱。

「房间不错。」

那个女人松开我的手，将物品放在了桌上。我也学她放下了我的小提包，在靠垫柔软得夸张的椅子边缘坐了下来。看到我这副样子，她不禁笑了起来。

不过，我也知道自己表现得很好笑啦。

「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是指……」

我什么都不知道。诶？该怎么办才好？脱衣服么？一上来就脱？

话说，你明明就知道该怎么办吧，别故意这么问，然后拿我的反应取乐行么。

「去洗澡不？」

「洗了比较……好、么？」

「唔——」

她走到我身边，把脸凑了过来。我本想逃，但因为被抓住了肩膀，所以无处遁形。就这样，她用鼻子贴着脖颈嗅起味道来。太近了——我发出了溃不成声的抗议。

因为距离很近，对方的味道也飘了过来。

虽然不知道种类，但应该是某种花香。

「去洗澡吧。」

「嗯……」

怎么，我有味道吗。从生活状态来讲，倒也可以理解啦。

「你可以尽情放松哦。」

她这样鼓励了我一句。可以不介意时间地去洗澡，真是久违……不对，好像真的是头一次。自从她带我出来，已经体验了许许多多的第一次。而想到最为关键的第一次，脑袋似乎产生了些许热度。

回头一看，那个女人正在关窗帘。夜色的消失，令我有些舍不得。

「好大。」

走进浴室后，第一感想直接从嘴里冒了出来。盥洗室有必要造两个么？我为此略伤脑筋。淋浴器明明有两个，却要贴在一起用吗？这也令我不禁歪起了头。至于浴盆，则是大到独自一人不知该拿来做什么用的程度。所有的一切都太铺张了吧。

有钱人的想法真是难以理解。

总之自己还是先淋浴比较好。于是，我把手伸向了衬衣。

在这种地方脱得精光的自己，真的有点无法想象。

「话说我觉得啊。」

「哇。」

刚脱一半她突然跑进来，吓得我差点扭伤侧肋。

她直接来到我身边，这次是抓起衬衣的袖子，然后把鼻子凑了过去。我因为被她揪着而感到有些局促，又不知道该拿脱到一半的衣服怎么办，只能站着干着急。没过一会儿她松开了衬衣，原地左顾右盼了一番后，从盥洗室的柜子上拿了一个被叠好的东西，然后递给了我。

「洗完澡把这个换上吧。」

「哦。」

我拿着这个软乎乎的东西，解开带子展平一看，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浴袍吧。

她说完这件事后，马上就走了出去。哦，原来脏的不是我，而是衣服啊。还是说两者都脏？也罢，谁脏都无所谓了。既然她出了钱，我只要服从便好。

也不知该怎么调整水温，直接拧开了花洒，于是头顶就洒下了热水。

我伸手扶着墙，任由温暖的雨水拍打在身上。

接下来，我就会被女人占有身体。

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呢？明明是当事者，却跟局外人一样向自己发问。

淋浴的声音过于嘈杂，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

只有心脏像是独占着答案一般，跳得愈发猛烈。

一边淋浴一边把摆在旁边的护发素沐浴乳之类的东西抹遍全身，冲洗擦拭干净，最后穿上了那个女人交给我的浴袍。头一次穿上这种东西，由于十分贴合发热的身体，让人变得有些意识飘忽。说实话，很不自在。

我一边伸手抚摸头发，一边用浴巾挡着脸回到了房间里。那个女人正堂堂正正地端坐在我刚才坐的椅子上摆弄着手机。

「啊，真可爱。」

「哦。」

别随口乱夸啦，我心想。但是或许，那就是受欢迎的秘诀吧。

接下来终于——想到这里，心中产生了一种全身撞到墙上一般的抵抗感。可那个女人先是收起了手机，然后丢下一句「那我也去洗」就走进了淋浴室。哦，好吧。于是我先目送了她，然后晃晃悠悠地向床走去。伸直双腿陷在床垫里时，身子下沉的势头甚至让我有些害怕，不由得挥动起四肢来。老天，差点被床淹死。

「软……软塌塌的。」

我重新坐好，伸手摸了摸。不仅柔软，手感也可谓极佳，给人以未曾体验的快感。

真的可以吗，如此的奢华也是我配享受的吗？我战战兢兢地躺下来，然后将四肢伸展开来。

「喔哇啊……」

不由得发出了恶心的声音。

身体获得的强烈解放感，甚至让人不禁感叹：原来这就是宇宙吗。

或许也是因为刚洗完澡身体发热，感觉全身心似乎都在快速溶解。

一旦闭上眼睛，就会产生自己与床合二为一的错觉。

从身体中心传出的鼓动，就如同地脉一般，感觉格外舒展，格外宽广。

心脏好痛。就像小小的石子一直在胸口内部弹来弹去，不断传来细微的痛楚。

融合了亢奋与紧张的血液集中在胸膛，然后迸射四散，汨汨地流向了身体的各个角落。

接下来，似乎就这样稍稍睡了一会儿。

随着皮肤逐渐降温，我沉浸在惬意的浅眠当中。

而后，缓缓地醒了过来。

伴随着开门声，我睁开了眼、睛。

「哈——！？」

赤裸的身躯出现在了眼前，我不禁猛地跳了起来。浴巾虽然披在头上，但身体几乎是一丝不挂。她就这么关上了淋浴室的门，步履欢快地朝这边走来。

「衣服，忘了穿。」

「啊，真的耶～」

她一副完全不知错在何处的样子，直接就爬到床上，手脚并用地凑了过来，摇啊摇，摇得好厉害，我在看哪里啊？干嘛看那里？虽然确实是在摇啦！赤身裸体的女人越来越近。

若是换成别的女人，我或许不会慌到几乎摔下床的程度。但为什么眼前的这位，却比窗帘对面的光芒还要夺目呢？

似乎，存在不同之处。

就像伸手握住萌生在我脑中的圆形种子，用力将其碾碎一般。

感觉一条条红色的线，正贴着皮肤不停攒动。

在幻觉中，凝视血液的流动。

「那么接下来，你也一起忘记穿衣服吧。」

「哪、」

哪国语啊这是。

「真的可以吗？」

最后，她装得像正经人一样，再次询问了我的打算。

如果我说还是不愿意，她会放我回去吗？如果是她，应该会吧。

但是，她似乎也笃定了我不会那样说。

就算现在回去，我又能得到什么呢？没有，一无所有。

一辈子，都去不了任何地方。

所以，我——

「……请你，买下我吧。」

不如去恳求她吧。

即使是错误的，但说不定，能够从中获得改变。

她伸出尚未干透的手，抚过了我的面颊，我的后脖颈。随着两个人越靠越近，我猜测她大概要做那件事。可那阵刚刚出浴的热气，先是抚摸了我的脸颊。

心越跳越快。

脸已经靠近到了极限，我不禁闭上了眼睛。

呼出的气体，被温柔地推了回来。

双唇的内侧，感受到了痒痒的气息。

于是，心也随之更加躁动难平。

紧接着。

产生了心动的感觉。

与刚刚的鼓动不同，就好像另一颗心脏在做出响应。

像是要剧烈地燃烧生命一般，敲响了钟声。

我的心便是从这一刻起，渐渐被搅得七零八落。

第一卷 Melonbooks特典

对于回到家时没有上锁的房门，至今仍未习惯。

作为我们这种母亲在外工作的单亲家庭，锁着门才是常态。可现在，稍微拧一下把手，门就开了。比起觉得省事，戒心还是更胜一筹。

住在一起的家伙并不值得全盘信任，毕竟根本不认识。对母亲来说或许是老熟人和老熟人的女儿，但对我而言，则完全是陌生人。

门口多了不少鞋子，连脱鞋都没那么轻松了。我将鞋子摆好，走进起居室时，发现那家伙正睡在跟平时不一样的地方，而平时不怎么见得到的人也在她身边。

比我早一步从学校回来的她，此时躺在窗边，连校服都没换，正舒缓匀称地呼吸着，真不知是什么状况。而她的母亲就坐在身旁，像是守着自己的女儿一样。那纤细的侧脸，不知为何让人想起鹤的喙。

「哎呀，欢迎回来。」

她的母亲扬起脸来，用明快的语调对我说。比起明快，可能更像是软绵绵？

「……您好。」

因为没怎么说过话，所以掌握不好距离感。第一感想是，原来她今天在啊。

四个人生活在这间公寓里可谓是相当局促，但之所以还勉强可以保证空气的流动，有一部分也是托了她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的福。早上基本都在角落里熟睡，回来时也基本都出了门，直到入夜才晃晃悠悠地回来，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然后吃了剩下的晚饭，洗个澡，就又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有在上班的样子。我妈也真是抓了个难伺候的家伙回来。

总之，因为是这么一个人，所以极少看到她们母女同时出现。

两人交谈的样子，就更是罕见了。

「回来时就看到她在睡了。」

她笑着看了看自己的女儿。那个家伙瘫软着胳膊，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昨天也是夜里出门早上才回来，可能是因为某种原因而睡眠不足吧。

某种原因。

脑子里冒出的都是些不洁的理由。

「她是头一次遇到能在这种地方睡觉的环境，一定是觉得很舒适吧。」

多谢了——她也不知是对谁轻声道了一声谢。这个人明明看起来很容易亲近，但却又像是眼中没有容下任何人……感觉怪怪的。声音和态度都滑溜溜的，大概这就是所谓的难以捉摸吧。

「……那个。」

「嗯。」

「她会困是因为，夜里不知去了哪里。」

针对这件事，我拐弯抹角地试图打探她身为母亲的看法。

但她只说了一句「哦，好像是」而已，看上去根本不甚在意。在我的认知当中，这反应与正常的母亲相去甚远。不知是不是猜到了我的想法，她又露出了平和的笑容。

「因为我是个不成器的人，所以无论说什么，恐怕都只会对她造成不好的影响。」

「啊……嗯。」

这话令人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见她伸手想要抚摸女儿，却又缩了回去。

「所以我一点都不会阻拦她。她比我聪明得多，所以一定……比我强。」

唯有句尾的部分，可以感觉到硬度。就像是挥来挥去的指尖，突然抓到了某种东西一般。

那坚硬的质感也倏然滑落，表露出了如同纸艺品般的纤细。

「所以比起我，还是请你多跟这孩子聊聊吧。」

「哦……」

「嗯嗯。」

我明明只是随声应和，她却表现得十分开心，让我有些尴尬。

「那我要出门了哦～」

「诶。」

我看了看窗外，心想这时候出去吗？可她像是该说的都说完了一样站起身来，连包都不拿，也不换衣服，就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家门。虽然女儿也时常让人看不透在想什么，但其实主要是因为她不善言谈而已。至于这位母亲，就算开口说话也依然搞不懂她的想法。在我的人生当中，完全没遇到过与之类似的大人。

她究竟什么情况啊。

可以确定的是，绝对该被分类到废人那一边。

真不知她跟我那个雷厉风行的母亲怎么会合得来。

「……唔。」

剩下来的，就只有这位睡得毫无防备的同龄校友了。从脚下的状态来看，应该是在脱袜子时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那放射状披散的头发，以及像是在求救一般伸向前方的右臂，绝妙地构成了一幅颇具危机感的画面。如果有第三者目击到这一幕，肯定以为她遭到了我的毒手。

一副与安逸无缘的姿势，但呼吸却十分平缓。

与夕阳的背景完美契合在了一起。

哪怕她现在真的是一具尸体，我也肯定会觉得很美吧。

我不由得产生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想。

柔和地闭起的眼角，微微张开的双唇，让我在懵懂之中，不停，被吸引过去。

「………………………………」

我也脱掉了袜子。

然后，缓缓躺倒在她身边。

垂在地板上的金发，在夕阳下散发着赤铜的色泽。

在毫无苏醒迹象的她身边，我眯起了双眼。

眼中，浮现出了数不清的她。

许许多多，在深夜的同一间屋子里难以得见的事物。

我没办法无视她。

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望去，她都已然是世界的一部分。

她总是这样。

无论在家里相处时，在学校偶尔瞥见时，还是在放学路上露出背影时。

不管出现在哪里，都与世界比肩共存。

虽然我们并非这般亲近，但只要装作睡着了，应该就没有问题。

尽管不懂所谓的问题，是怎样一种含义。

还有待在她身边的借口，也完全不知该如何理解。

所以即使在她稍稍蠕动时吓得闭上了眼睛，也都怪罪在黄昏身上吧。

第一卷 Melonbooks特典 安达与岛村联动

简而言之，发生了各种事。但所谓的各种，实在不值得逐一细分与列举。总之由于那几乎要成为脚镣的种种，我今天不得不独自解决晚餐。

钱倒是不成问题，但因为几乎没在外面吃过饭，所以对店铺有些敬而远之。在热闹的店门口张望一番，然后就一步步地越退越远。虽然两手空空，但现在没人会来拉着我向前走。

「……白痴么。」

又不是小孩子，这点事情都不能一个人搞定么。

一边这样想，一边独自漫步在夜色渐深的城镇，途中不经意地停下了脚步。那里的招牌是亮眼的红色与黄色，令我不禁受到了吸引。走斜线穿过空荡荡的停车场，从外面打探了一下，但没看到攒动的人头。

看样子这家中华料理店蛮闲的，就选这里吧。

「哦，正好来客人了！」

刚一进门，就被人用听着不像是在迎客的腔调来了个下马威。我被这声音镇住，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一个中年女性，跟一个看着很年轻的人迎了过来。

「欢迎嘞～」

听着像露天摊的吆喝声一样。

……是这样没错吧？露天摊这种东西。

仔细一想，明明没亲眼见过，究竟是哪来的这种先入为主的印象呢。

中年这位看上去体格强健，发音比较独特，可能是外国人吧。另一个人穿着中国的服装……是叫旗袍么？一头黑发，看上去似乎同龄或者小我一岁……虽然我自己矮得一点都不像年长者。她可能是有点介意露出来的部分，所以一直揪着旗袍的下摆。

「就用她练习接待客人吧。」

「诶诶……」

被店长模样的人抛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旗袍女明显表现出了抗拒的情绪。而店长似乎不愿多谈，推了推她那毫无斗志地蜷缩着的后背，就回后厨去了。

「拿出点热乎劲儿来。」

在这最后一句命令下，旗袍女不情不愿地来到了我面前。

明明是一身鲜艳的蓝色，表情却相当晦气。

「请坐。」

她最低限度地蠕动着嘴唇，眼中看不出对我抱有的丝毫感情。

「哦……嗯。」

虽然没资格说人家，但这态度确实蛮差的。

因为座位全都空着，就选了最靠近入口的位置。旗袍女放下了菜单，然后就缩到了墙边。起初还觉得她好像正被店长批评，不知要不要紧，但立刻转念觉得我又帮不了她什么，就翻起了菜单。这个鱼翅的价格未免有点夸张吧，真有人会点吗。

我一抬视线，旗袍女就心领神会地走了过来。在我点了炒饭后，她先是小声向我确认了一遍，然后立刻就躲进了后厨。在里面似乎又交谈了起来，只见旗袍女站在了墙边的位置。

「我都看见喽。」

从厨房传出了洪亮的声音。虽然客人确实只有我而已啦，但这样真的好吗。

旗袍女先是长叹了一口气，然后一副无计可施的模样，又重新向我走了过来。所以，到头来还是躲不掉么。干嘛非要拿我练习啊？虽然客观上是因为没有其他客人，但这么一看，我或许真的选错了地方。

旗袍女又是有些弯着腰地俯视着我，然后脸和声音都有些抽搐地说：

「欢迎、光临～」

我都已经进来了，说这个有点晚吧？

「笑起来，笑起来～」

店长像围观群众一样大声指导。或许是很难为情吧，她一直紧绷双唇并拽着旗袍的下摆。似乎隐约听到一句「让人穿这种东西……」的低声抱怨。虽然稍微理解了状况，但这好像跟我无关吧？怎么，如果毫无改善的话难道要一直继续下去？

还有虽然无关紧要，从拿托盘的样子来看，她好像是左撇子。

「……那个。」

「您想点别的吗～」

她用生硬的语气提出了无理的要求。这家店难道每张一次嘴就要多点一道菜吗。

一直站在身边实在有点碍事，又很难无视，说实话，挺烦人的。

「……我是不太懂啦。」

我如此开了个头。

「就算不笑，那个啥，只要能把话说清楚，应该就够了吧。」

反正她这张脸也没那么适合露出笑容。不过，这只是个人感想而已。

「你说话时，感觉意识里没有个明确的对象。只要改掉这一点……就，行了吧。」

那种对他人毫无兴趣的态度，光从眼神就看得出来。

不在乎的话，也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但在这种场合下，还是该把真正的自己隐藏起来……会比较好吧。

「还有后背，就，伸直点。」

「说得好呀～」

从远处传来了赞同的吆喝声。旗袍女先是向那阵声音转过了头，然后凝固了一会儿，并再一次望向了我。

按照刚刚说的那样，稍稍挺直了腰板，眼睛的形状也发生了改变。

将视线收缩起来，凝视着我。

像这样四目相对，才终于让人注意到了她端庄的容貌。

这么漂亮的女生，绝对不想让那个人见到——我暗地里这样想，然后叹了口气。

最近的我，总是会立刻冒出愚蠢的念头。

而对此无从察觉的旗袍女，用自然而响亮的声音向我问道：

「请问您要点什么？」

不是都点完了么？

我一边在心里这样想，一边点了点头。

「真是家莫名其妙的店。」

大概，今后不会再来了吧。

不过头一次见到穿旗袍的人，也算是一次不错的经验了……吧？

因为吃太饱，脑子也有些运转不灵，在路上晃晃悠悠地走着。

隐约看到，一个几乎被淹没在对面的灯火当中的身影，正远远地向我挥着手。

能想到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

「啊，妈妈。」

明明没联系过，却随便走走就碰到了她。这种事其实蛮常见的。可能因为是母女，所以无意之间总会前往差不多的方向吧。

「找到可以住的地方了，就来接你喽。」

「哦？」

这次还真够快的。只见妈妈面朝前方，一脸笑嘻嘻的表情。

她这副笑容，让人感觉非常靠不住。

「这次一定是个好地方哦。」

「唔……」

她还是头一次像这样介绍将要寄宿的地方，这让我稍微产生了一点兴趣。

虽然不知该靠什么让心态积极起来，但是——

「但愿如此吧。」

只要不必在意他人目光，能够自由地活着的时间稍稍多一点就好。

于是，我和妈妈像往常那样，为了获取住所而迈出了脚步。

而她所谓的「一定」究竟是否正确，则是不久之后才能得知的事情了。

第一卷 安达与岛村联动

「啊，是学姐。」

感觉有声音擦过头发，于是转过了身，

「大概。」

为啥看到我转过头的样子，反而没了自信啊。

放学的路上，遇到了初中时代的学妹。她比我小一岁，所以现在应该上高一了吧。身上穿的是另一所学校的校服，在这附近的话，随便走走就经常能看到。像这样仔细一瞧，领结似乎稍大一些。

在当年加入篮球社的新生当中，这家伙是看上去脾气最臭的一个。

而实际上也确实如此。正是因此，我才到现在都记得她。

「好久不见了。」

「是啊，呵呵呵呵。」

学妹随口笑了笑。估计是在路上遇见所以开口打了声招呼，但又没什么可聊的所以正在犯愁吧。从那尬笑的表情上，就能察觉到她的想法。

而我也是差不多的感觉。明明对话几乎没有开始，却已经在躲避视线了。过街天桥，貌似被丢弃在立柱阴影下的自行车，仍些许残留着午前阴郁气息的蓝天。

温吞的空气钻进校服的缝隙，抚摸着锁骨。

我一边躲避这种骚扰，一边看了看学妹。学妹也同时正抬头看着我。

「学姐在街上，依然是那么引人注目啊。」

「是啊，拜此所赐，都没法干坏事。」

「尤其在白天，就更是亮闪闪的了。」

聊着聊着，有点好奇这家伙怎么变得如此圆润。这不是说外表，而是指性格。在我的记忆当中，她运球的声音比谁都响亮，是个锋芒极强的家伙。好像对世上的一切都心怀不满，眼神锐利，声音和态度都拒人于千里之外。直至今日，我对此依然印象深刻。

退出社团后就没见过她，到现在该有差不多一年了。那张仍留有初中生气息的脸变得柔和了许多，与之相衬的发色也发生了极大改变。我现在才注意到。

「你染发了啊。」

我一边指着自己的头，一边用目光示意着她的头发。她先是「哦哦」了一声，然后捻起了自己的头发。

「一时兴趣就……啊，我可完全没有致敬学姐的意思哦。」

她的否认听起来十分真挚，其中毫无难为情的成分。

「也没关系啦。」

「倒不如说，我是刚刚才想起学姐的。」

我笑了笑，心想果然本质的部分还是一样的。仍是不容他人亲近的秉性，只是对外的表现方式有所变化而已。

「你好像稍微成熟一点了啊。」

「咦，是吗？」

她一边注意着头发的左右分界处，用手梳弄着，一边摆出一副颇为得意的笑脸。她这副样子，把我也逗笑了。

没错，她确实变得柔和了。

笑容可以吸引更多笑容，这是一件好事。

「出什么事了吗？」

「你是指什么？」

学妹有些不明就里。

「因为看你气氛不太一样了，就好奇是不是在高中发生了什么。」

比如相遇，或者环境。基本上，靠自己去引起变化的可能性并不大。

无论好坏，人都是依靠与他人的联系，来维系自己的生存。

聊着聊着，一个与学妹身穿相同校服的女生走了过去。一头黑发，有一点点驼背。对她那一瞬间展露的冷峻侧脸，我产生了一种或许会残留在印象当中的预感。而学妹则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对擦肩而过的女生连看都不看一眼。

「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啦。」

「哦？」

「日子实在是太一成不变，都快无聊死了。放暑假真是帮了我大忙。」

学妹唉声叹气地如此抱怨道。这让我想起，这家伙确实挺三分钟热度的。社团的训练总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来，然后被顾问嫌弃，几乎没得到什么参加比赛的机会。如果讨厌一个人就死活不肯给人家传球，结果经常跟人吵架引起事端……如此罗列下来，还真是个蛮过分的家伙。如果说什么都没发生的话，那究竟是什么让她变成了如此悠哉的家伙呢？

总是剑拔弩张，感到疲倦了吗？

「暑假之后嘛……又会怎样呢，也不知会不会发生什么。」

面对着眼前的暑假，踮起脚尖，窥探着墙壁的另一侧。

学妹如刚才的我那样望向马路，就好像在寻找着什么。一辆车经过，让她的金发在扬起的风中摇曳。那收敛了笑容的侧脸，仿佛正诠释着那丧失了些许热度的心境……原来如此，所以才明明几乎记不住别人，却偏偏对她如此印象深刻啊。

肯定换成另一个人，也会对她另眼相看。

只是那个人，目前似乎还没出现。

「嗯，如果有就好了。」

我也只能说到这份上了。

因为我并不是她的『那个人』。

「是呀……」

在学妹毫无情绪的回答声中，有个女生从对面走来，经过了我们身边。意识还没作出决定，眼睛就已经不听使唤地跟了过去。她穿着与我一样的校服，个子矮小，对我完全不屑一顾。

「………………………………」

我差点发出「哼」之类态度过于鲜明的声音。

可能是见我看得那么用力，学妹有些好奇地问道：

「朋友吗？」

「这个嘛，嗯……就嗯……的感觉。」

因为太难解释，只好含糊其辞。哪怕想要形容，恐怕也找不到合适的语句。

就算存在客观上的表达方式，但要我从表面之外的地方寻找相应词语的话，那一定相当困难。

「哦，原来如此。」

见学妹正连连点头，我不禁有点赌气。

「什么原来如此啊。」

「就是原来如此。」

她回答得极为随意，怎么看都像是什么都没搞懂。

随后率先走远的，是看上去似乎没什么急事的学妹。

「那么，就在这里道别吧。」

「嗯。」

用这样的方式收尾，真的很符合我认识的那名学妹的行事风格。

而且，我也隐隐觉得彼此真的不会再见面了。

充其量，也就只能身为局外人，为她的将来祈祷一下罢了。

经过麻婆豆腐专卖店，走进住宅区的街道后，发现她正站在拐角处，看到我的身影才朝家的方向走去，看起来就像是在等我一样。我心想这可真是件稀罕事，就快步追了上去。于是她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道出了其中的理由。

「拿钥匙开门太麻烦，就等等你。」

「哦，原来如此……好啦好啦。」

所以等的不是我，而是钥匙么。也罢，如果她真没什么理由就在等我，我反而觉得不舒服。对，不舒服，我说不舒服就是不舒服。所以现在，我的心情不是很愉快。

「朋友么？」

这个问题实在太短，我想了想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学妹。」

「哦。」

明明根本不感兴趣，却还是随口问问，她这人总是这幅样子。我其实对她也没啥兴趣，只是在身边的时候偶尔，没错，偶尔目光会被吸过去罢了。这次也是一样，因为她摇晃着那颗小脑袋，就随便看了一眼，结果却对上了视线。

彼此的身高差，令她的目光在我们之间形成了一道斜线。

被她死死盯了一会儿，我正想问这是干嘛——

「还是这个金色更漂亮。」

她的口吻格外恬淡，格外平坦。

连脸色都毫无变化，她说完就把头转向了前方。

对于她在我这边掀起的波涛，根本毫不在意。

看来这句话并无任何深意。没错，她就是这么一个家伙。

站在眼前，将心中的想法，原原本本地说出口。

明明是极为直白的称赞，可仅凭如此，脸颊和手指根部就产生了麻痹感。

这家伙，是个美女。甚至无需表示认同，就令人坦率地觉得，她是个美女。

就像两颗行星彼此接近一般，她将脸、声音、意识，都瞬间贴近到了我面前。

最近这种事时常发生，所以我——

我这颗行星的表面，已是一片惊涛骇浪的惨状。

那颗星星就这样肆无忌惮地靠近，又毫不迟疑地消失在远处，从不回眸。

而我甚至无暇修整支离破碎的大地，只能连忙追赶在其后。

而这，就是如此一段故事。

两颗星星接近到遍体鳞伤，即将崩毁的距离，却仍在不计后果地试图继续靠近。

在某种遍布宇宙的引力当中，发生的一段夏日的故事。

第一卷 安达与岛村联动－不安定的完美

心想应该差不多了，就找各种理由逃离了大人们的聚会。父母也明白我的脾气，并没抱怨什么。对另外那家人来说，我就更是一个在不在场都无所谓的存在了。

只要露个面，我的任务就算结束了。哥哥们肯把家里的担子都承担起来，实在是帮了我的大忙。唉，真累人啊。我松开被梳理整齐的头发，立刻连紧绷的空气都舒缓了许多。

庭院依然年年都是这幅样子，蝉鸣聒噪到无法忽视的程度。明明夜色正在降临，却仍维持着白天的势头，让人怀疑它们是不是分了好几拨轮流在叫。树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啊，打理起来也麻烦得要命。

我走进空气燥热的院子里，正活动着僵硬的肩膀和腰，却感觉附近有人的气息和脚步声。

回头一看，有个身披花香的女人正笑嘻嘻地站在我身边。

是过来打招呼的那家人里，显得最不耐烦的那个。在会面中，也能隐隐感觉到她对这种场面毫无兴致，因为我也是一样。但与我不同的是，即使心里这样想，她也从头到尾都没有收敛笑容。看来，她也是从里面溜出来的。

她先是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兴致盎然地端详起我的脸来。

彼此的身高相差悬殊。乳量也是。

「你干嘛。」

「女高中生？」

她带着柔和的笑容，像是事关重大般问道。

……是个美女，而且是我身边不存在的类型。

「是啊。」

「嗯嗯。」

这好像发现了宝藏一样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啊。

「你也蛮可爱的嘛，家住哪儿？」

「就住这儿啦。」

「啊哈哈哈～」

于是她发出了畅快的笑声。或者说，一举一动都收放自如，伴随着舒适感。永藤经常说我家充满这样的空气，或许就接近于这种感觉吧。

只见这个爽朗的女人从袖子里掏出了手机，然后睁大了眼睛。

「真罕见啊……」

收起手机时，她脸上挂着欢快又舒缓的微笑，是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好啊——看唇形，她似乎正暗暗地如此低语。

「那么，恕我告辞了。」

「哦……」

说罢她施了一礼，就步履轻快地走开了。

「嗯……怎么说呢。」

虽然漂亮，但却很可疑。一副无懈可击，八面玲珑的样貌，所以反而让人产生戒心。

之所以会警惕假装无瑕的人，或许是因为，有瑕才是人类最自然的姿态吧。

「大小姐。」

紧接着，传来了另一个呼唤我的声音。这次的声音，来自与我熟识的帮佣。

「都说了别叫我大小姐啦。」

「因为您不喜欢，我才叫的。」

说罢，她呵呵呵地笑了笑。

「你真是恶趣味啊。算了，什么事？」

「您的朋友来了。」

「啊？哦哦懂了懂了，那家伙真是从不会打招呼啊。」

而且太阳都下山了才来，明显是打算今晚赖着不走了吧。

我跟帮佣一起经过庭院，在去大门的途中遇到了永藤。

背着好大一个包的永藤一看到我，就隔着眼镜片露出了笑容。

「喔～穿和服的日野耶～」

「你这家伙。」

「散发的日野也好棒呀～」

「哪里棒了。」

能别跟理所当然一样在院子里转悠么。

「刚刚也遇到一个穿和服的人。」

「那是我家的客人啦。」

「她问我是不是女高中生，我说是肉店的女儿，她听了特别高兴。」

「你们都什么跟什么啊。」

这对话内容令我不禁哑然。永藤似乎以为我是在提问，就回答说：

「是你完美无瑕的永藤哦～」

「确实确实。」

明明从头到脚都完美无暇，但她身上却一点都不会散发可疑的气息。

如果永藤真的安定下来，那才令人不舒服呢。这么一想，我终于也笑了起来。

第二卷 『障』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flankoi

心想要趁额头不再流血之前行动，于是一边走出房间一边哇哇大哭，总算是引起了不小的动静。人们终究还没堕落到对伤成这样的人束手旁观的程度——即使那是平日里遭到排挤的存在。对于流血，人类无法视而不见。

等人聚得差不多了，我便开始大声哭诉，说是这家大人把我伤成这样的，但刻意没有指名道姓。因为一旦说了，那家伙肯定会跳出来极力否定。但此时揪出他来，也没有太大意义。

就算眼下的骚乱暂时平息，只要继续哭，别的大人也还是会出现的。

我需要的，是可以长期避风挡雨的屋檐。

我一边偷偷观察着提心吊胆地躲在不远处的那个大人，一边疼得痛哭流涕。事实上，确实疼得难以靠哭来糊弄过去。这时，父亲显得慌张而又极不情愿地小步跑来，然后一脸不耐烦地低头看着我。他不喜欢到这家人聚集的地方来。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如今的立场。

见他这样，我也开始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毕竟，依赖父亲是没用的。

从过去到现在，他都只是对一切视若无睹的大人们的其中一员。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这家人里个子最高的一位老人也凑了过来，那悠哉的态度，就像是到火灾现场看热闹一样。一见到他，其他的大人都逃也似地让出了路来。

他穿着不配裙裤的和服，蹲下来细细观察了一下我的伤口。而我则在他表态之前，始终坚持不发一言。期间脑子一直晕晕沉沉，稍不留神就可能横在地面上。

「疼得要命吗？」

老人盯着我的眼睛询问道。对此，我实事求是地点了点头。

而似乎是对我的回答十分满意，他站起身并对我招了招手。

「好，随我来。」

眼看事情进展得超出预期，我一边继续装哭，一边跟了上去。

「这孩子你不要对吧？那我就收下了。」

老人对父亲说道。父亲尽管对此颇为困惑，但还是难以反驳。毕竟他不想要我是不争的事实。

「每天都跟老太婆一起散步也有点腻了，权当是消遣吧。」

这位老人除了身高之外，地位也是所有人当中最高的。

他带我拐过了面对庭院的外侧走廊，到了没人的地方，才跟我搭起话来。

「亏你敢用那么大力气啊，是柱子还是墙？没被你撞裂吧？」

血顺着鼻梁流淌，感觉很不舒服。

「你这伤，是自己撞的吧？」

「嗯。」

见他已经识破，我也就不再遮掩。于是他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挥起胳膊继续朝前走。

看样子，他心情相当不错。

「我和老太婆都不会管你。给你提供环境，你独自成长吧。」

「是。」

我再次坦率地回答。

「不错，不错……」

于是，他对我的赏识似乎又添了几分。或许，他原本就喜欢生性老实的孩子吧。

——才怪。

「无论敲碎自己的脑壳，还是说谎，都毫不迟疑。」

「………………………………」

我本想开口回应，但意识却渐渐远离了身体。

「像你这样异于常人的小鬼，长大后既可能搞出一番名堂，也有可能变成一个磨平了棱角的泛泛之辈。即使如此，倒是也无所谓。看来为了见证结果，我也得活久一点才行啊。」

从左侧肋下涌起一阵令人恶心的感觉，我对此难以支撑，再也迈不动步子，就此跪倒在地。在我躺平并承受着如海浪般反复侵袭脸颊内侧的呕吐感时，老人也毫无施救之意，自顾自地低头看着我。

「真值得期待。」

然后，如同审视着播撒肥料后的盆栽一般，露出了笑容。

第二卷 『地狱女子会』

本想质问自己干嘛要跟过来。

结果，干脆连质问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我面前，水池海……跟完全不认识的女人……接吻……之后，那个穿和服的女人突然以全力冲刺的速度跑到了公园门口——也就是我的面前。明明有着优雅的外貌，那挥动四肢的动作却是迅猛得很，对此我甚至来不及表示惊讶，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穿过公园直逼到自己眼前。

「晚上好呀。」

冲过来的和服女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欢快地打起了招呼。

随着那股势头，一阵花香拂过了鼻尖。这个气味，我十分熟悉。

对于和服女采取的突然行动，远处的水池同学惊讶地睁大眼睛，愣在了原地。

对同居的水池同学进行一番调查后，我在陌生城镇的陌生公园，目睹了恶梦的一半的情景。

而这场恶梦，如今就在面前，笑嘻嘻地向我挥手。

「晚呀～」

吵死了。

刚才感觉跟她对上了视线，看来并不是错觉。

想起这件事，我才幡然醒悟。

这个女人。

她是明知我在场，而跟水池同学接了吻。

腹中顿时涌起了一阵热量，并很快延烧到了脸颊。

「啊。」

随后赶到的水池同学再一次双目圆睁。这也难怪啦——我在故作冷静地表示理解的同时，也不免有些难堪。尾随其后跑到这种地方，却没考虑过暴露后的下场。

不过眼前这种状况，哪怕有所预期，我也不觉得自己能从容应对。

大脑几乎要四分五裂，缝隙里被塞满了耀眼的白色光芒。

「为什么……」

她话说到一半，眼神开始变得凶恶起来。

「你跟踪我？」

鉴于事实的确如此，所以我根本无可辩驳，只能低头躲避着她的视线。

「有事么？呃……干嘛啊，你。」

可能仍有些稀里糊涂，水池同学说起话来支支吾吾。你问我，我问谁去。

而在这样的对话中，和服女似乎发觉了什么，于是插嘴道：

「是同居的那个女生吧。」

看来这件事已经告诉她了。和服女把手放在水池同学肩上「好啦好啦」地劝慰着，然后还把手指贴到几乎有些呲牙咧嘴的水池同学唇边，开始捏起造型来。对水池同学「亦亨好写」的抗议声毫不在意，硬是给她掰出了一个笑容。

「好不容易实现了梦想，就开心一点嘛。」

嘴巴被扯成了月牙形的水池同学原本还想抗议，但似乎是受到了和服女那温和态度的感化，于是「哎……」地垂下了怒张的肩膀。虽然不想承认，但还是被她的声音给可爱到了。

见水池同学恢复平静，和服女又一次面向了我。

「你是担心海，所以才来的吧？」

说着，和服女盯着我的脸露出了笑容。对此我应该……发怒……么？

对她完全是初次见面，但也略有了解。

一张格外平易近人的笑脸，让人捉摸不透彼此之间应有的距离。

「所以，海也别太生她的气哦。」

她这宽慰的语气，简直像是在哄小孩一样。不是，干嘛要这女的来给我台阶下啊。

心的侧面坑坑洼洼，难以自持的这种感觉，是否就叫做凄惨？

「我也……也没生气、啦。」

「明明就生气了嘛，你说对吧？」

和服女像是征求朋友同意一样对我说。这女的，到底什么东西啊。

从刚才到现在，完全没露出除笑容以外的任何表情。就像是很好玩……乐在其中一样？

虽然看上去亲切柔和，但仅凭刚刚的只言片语以及行动，就看得出此人绝非善类。

「好的，接下来嘛……」

说着，和服女望着远处建筑物的灯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接下来……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稍微拌了几句嘴，一路追到这里……但这之后的事情，我一点都没考虑过。倒是没什么想做的事……不对，虽然有采取行动的念头，但究竟该以什么为目标，则是丝毫理不清头绪。

水池同学躲在和服女的身边，微微蜷缩着原本就很矮的身子，还歪过头盯着地面。那副模样，明显就是不想跟我对上视线，让人看着莫名的来气。

虽说并不想评判水池同学的行为是对是错，但那和眼前的事情没有关系。我明白此时的我对她来说很碍事，对此也深有自觉，但被人如此慢待的话，心中不忿也是人之常情吧。

三个女人站在陌生公园的入口处，对这一幕不知旁人会如何看待呢。四周就如同被夜幕遮挡一般悄无人迹，附近充其量恐怕也只有飞虫而已。

「按照原本计划，是要跟海去住附近的宾馆来着。」

「呃……哈？哦……」

她说得过于不加遮掩，令我不由得一时语塞。

「啊，今天没打算做色色的事，请放心哦。」

「这种事就不用说了……」

水池同学一边用手捂住额头和眼角，一边颤抖着双唇。

说真的，如果不是忙着瞪住和服女，我也很想捂脸。

「要和朋友一起回去么？」

被和服女这样一问，水池同学先是牢牢盯了我一会儿，然后很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因为、」

和服女也没有表现得多么得意，只是对我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是花钱、买的、」

她如同梦呓一般，吐露着断断续续的话语。和服女在加以理解后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种关系。」

「但现在、是女朋友……来着。」

水池同学支支吾吾地补充道。

「说来也对哦～」

和服女边说边摇晃着肩膀，对此水池同学有些不开心地扬起了面孔。

「一分钟前的事，你就忘了么。」

「没忘啦，只是有点难为情罢了。」

「你根本不是那种人吧。」

「明明就是那种人嘛～每次听海对我喜欢来喜欢去，我其实都蛮害羞的。」

「我才没、说那么多……大概。不对，好像是说过……越来越没自信了。我平时到底是什么样的来着？」

说着，水池同学捂住了自己的脸，手指还颇为用力地不停蠕动，耳朵在黑暗之中红得仿佛有些发亮。

「啊，确实说过……」

「想起来了？」

「现在根本不愿回想起来……」

于是，和服女发出了如同铃声一般愉悦的笑声。

「………………………………」

至少在这段对话的过程中，水池同学将被晾在旁边的我完全遗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让我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在这里毫无存在意义。

这种感觉，就好像左手正不断伸出丝线，缠绕着整个身体。

我的存在，明明正变得愈发稀薄。

可那个穿和服的女人，偏偏若无其事地向我搭起话来。

「但天色已经很晚了，不嫌弃的话，你要不要也一起留宿？」

………………留宿？

在哪？

「哈？」

对于这愉快地将常识一脚踢飞的提议，我和水池同学都丧失了语言能力。

只有和服女一人，蹦蹦跳跳地走在平坦的路上。

「正好我也想认识一下跟海住在一起的女孩子，不如办一场女子会吧。」

她脸上笑嘻嘻，嘴里蹦出来的内容却病得不轻。

如此情况下，正常人会冒出这种想法？

留宿是说，去宾馆？这三个人？从气氛上来讲我根本不该被算进去吧？

不对，说到底这都不是气氛的问题了。

「地生小姐，那个……你在说啥？」

连她身边的水池同学都难以理解，语气充满困惑。

「因为这么下去的话，不就只能满腹郁闷地回去了吗？难得都来了，至少应该让人家收获一点点积极的情绪嘛。」

如此异于常人的想法，究竟是出自于厚脸皮还是粗神经？无论如何，这女的绝非常人。水池同学也是，选谁不好，为何偏偏选上了这么个家伙？

顿时，我的感情发出了有别于喜欢或嫉妒的另一种警告。

——对这个女人，万万不可以敞开自己的心。

「实话说，比平时还要莫名其妙。」

「哎呀，原来你平时都觉得我很莫名其妙啊。」

「没有啦……但是，也没错吧？」

「我倒是觉得自己活得挺敞亮呀～」

她一边轻拍着水池同学的头，一边把视线转向了我。三个人里，只有她表现得无比从容自在。

「送她走后，你自己回得去吗？」

她发问的腔调，就像担心小孩子会不会迷路一样。

「……回去……」

这个女人确实非同一般，言行与提议都超乎常理。

但唯有这个始终如一的疑问，强烈地触动着我的心。

就这么回去，又能得到什么？

眼睁睁看着水池同学和这个女人消失在夜幕中，转身折返，失魂落魄地迈着两条腿走进车站，在疲惫与重力的作用下与电车上的座位融为一体，顶着入夜后仍不肯散去的暑气摸黑回到公寓，因为半夜跑出家门而被母亲训斥一通，最后连澡都懒得洗就回到房间躺在地面正中央像化石一般陷入沉睡。

而清晨归来的水池同学，会身披此时此刻可以嗅到的花香。

这一切，从头至尾，都无处安放符合我价值观的幸福。

如果就这么回去，就不得不迎接这样的未来。

无药可救。

大概对于水池同学，我将会就此失去站起身来的气力，不再有获得拯救的余地。

从此以后，不会再发生任何事。

我难得降生于世的初恋，未能经历一丝一毫的美好，就不得不默默地接受逐渐坏死的命运。

而这一切，都源于自己的选择。

……所以，如果想继续下去的话。

所以，如果要继续下去的话。

哪怕变得比如今还要凄惨，还要不堪入目，也仍不愿放弃的话。

即使明知异常，也决不可以在这里选择退缩。

这个女人，正如此暗示着我。

正如此挑衅着我。

同时，也正等待着否定，等待我张口表态。

尽管不知道她是想借此达成更长远的目标，还是仅仅对现状乐在其中而已。

但如果不顺遂她的心意，我就注定一无所获。

此刻的状况，毫无寻常之处。

不仅是和服女，就连水池同学都异常得很。

看来若要继续前进，我若不抛弃一部分常识，就根本无法满足最低条件。

哪怕明显偏离常轨，也要坚称脚下走的是正路。

「好吧，那我也去。」

「哈——？」

对身边那尖锐的声音，和服女显得满不在乎。

「ＯＫ～那要跟家里人打好招呼哦。」

我刻意无视失声惊叫的水池同学，抬头瞪视着和服女。这家伙，个子真高啊。不知她多少岁了，似乎比我们大两三年？为什么穿着和服？确实是美女，这一点直接承认也没问题。但是，还是让人很不舒服。大概是那种底气十足的态度，令人觉得很不爽吧。

那个惹人厌的女人做起了自我介绍。

「我是陆中地生，请多关照。你呢？」

她翘着下唇等待我做出回答。我稍稍犹豫了一下，然后牢牢瞪着她——

「星高空。」

「小空啊。」

「小……」

小就小，毕竟她确实年长，要怎么称呼都随她便吧。

反正在心里，我也会毫不客气地对她直呼其名。

但是跟家里人联系……对这道程序，我感到有些为难。她会答应我在外留宿吗？

「到底怎么想的啊……」

水池同学用无语的眼神看着我，然后长叹了一口气。

「我么……就不用联系了，反正向来都是如此。」

说完，水池海立刻从我身边走开，拉住了跑到远处舒展身体的和服女的手。她们紧扣在一起的指尖，即使在夜色中也清晰可见。

水位在心里逐渐升高，左摇右摆的这种感觉，令我很想将其命名为不愉快。

「地生小姐。」

「怎么啦～」

「为什么？」

她的语气就像小孩子仰赖大人一样，将许多疑问融汇在了三个字里。

「怎么，她不是海的朋友吗？」

「话是这么说啦……」

哦，原来我是朋友啊——对那从脑袋旁边擦过去消失不见的声音，我的感想十分僵硬。

「只是希望海能成为一个珍惜朋友的人而已啦，算是我的一点任性吧。」

「这么做，真的就算是珍惜朋友了吗……？」

当然不是了。

「………………………………」

朋友……么。

感觉像是有人在我面前，堆了一层根本无法跨越的跳箱。

我究竟为什么要跟过来呢？

终于，从头至尾的所有感情，都被后悔彻底占据。

毫无疑问，绝对是乖乖回去比较明智。

但我原本就不是什么聪明的生物，现在也正做出更加愚蠢的选择。

『外宿？住哪里？』

「……朋友家。」

『哪里？』

母亲的口吻与平时毫无区别。所以既平坦，又有力。

「坐电车，稍微……」

这时，陌生的手指在肩膀上轻快地跳动了两下。我一回头，看到和服女正笑嘻嘻地向我伸出手掌。掌心上看起来就像是写着「让我接」这几个字。

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交出了手机。因为要说服母亲实在太麻烦，干脆选择了逃避。

「不好意思，换我来与您通话。我是高空同学的朋友……」

和服女一边讲话，一边走远了一点。

「嗯，麻烦您请她接听……是，您好……不见……」

绕着单杠走了一圈后，和服女回到我们身边，表情灿烂地还回了手机。我见屏幕依然是通话中的状态，就把耳朵贴了过去。

「……妈妈？」

『事情我明白了，明早会回来吧？』

「嗯……」

『听说小海也跟你们在一起。真是的，下次记得说清楚了再出门，懂吗。』

「懂了……嗯，好。」

问题是，我出门前也想象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啊。

就这样，我挂断了电话。听母亲的意思像是同意了，也不知和服女是怎么说服她的。

我攥着手机扭过了头，发现和服女也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你也蛮可爱的嘛，哼哼～」

说罢，这个叫地生的女人笑嘻嘻地打量起我来。

「慢着。」

于是，水池同学用力扯了扯地生的袖子。

「她是女高中生，你离她远点。」

「诶——」

水池同学给了她一个莫名其妙的警告。人这辈子，估计也只听得到这么一回。什么意思，这人喜欢女高中生么？在包养女高中生？那属于犯罪了吧？不对，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花钱包养就是了。

「还有就算是开玩笑，这种话我也……不喜欢……」

她就像闹别扭的小孩子一样，不断拉扯和服的袖子。还是头一次看到水池同学如此温顺的模样。虽然时间不长，但我明明也算是跟她朝夕相处过了吧。

可在地生面前，她袒露的都是我没见过的一面。

这让我深刻地意识到，水池同学在看着我的时候，从没产生过任何特别的想法。

顿时，心里就像是被接连开出了无数个小小的空洞。

「那如果是认真的呢？」

「更差劲了。」

「也是呀～」

说着，地生开始把玩水池同学的脸颊。水池同学起初还「斜横混货蓄」地表达着不满，但抬头看了地生一会儿，神情就又柔软了起来。被骗了，明明就是被骗了啊这个女高中生，绝对的。

「那好，咱们去宾馆吧。」

她说得脸不红心不跳，搞得我反而有些退缩。跟这个有九成都一无所知的女人一起走真的好么？虽说水池同学也在……不对，既然她在那我跟着去岂不就更不识相，或者说破坏气氛，又或者说只会换来凄惨的结果了么。

但地生对我心中接连冒出的困惑与后悔满不在乎，自顾自地迈起了步子。可能是因为不愿被抛弃在陌生城镇的夜幕当中，刚刚还沉重无比的双脚，走起路来却显得莫名轻快。

水池同学也跟到了身边，斜眼看着我说：

「你干嘛要追过来。」

「……不知道。」

这确实是真心话。我也是凭一时冲动跑出了家门，可结果却不尽人意，只换来令我心痛欲裂的激扬情感。从负面意义上讲，我此刻心里十分轻巧。

轻飘飘地，游荡在连自己都无法捉摸的高度。

「而且按理来说，更不该继续跟过来吧……」

水池同学一边快步追到地生身旁，一边发牢骚一般如此低声说道。

其实，我走着走着也愈发后悔起来。

她离开后，地生也压低速度来到了我身边。如此一来，就更让人注意到她比我高出不少。如果换成水池同学，那身高差估计就更有犯罪的味道了。

不等我问她干嘛，她就先对我开了口：

「你喜欢海吧？」

她把脸贴到我耳边，像是早已知晓般如此问道。

明明还没说上几句话，却已经被她看穿，连「我也是女的啊」的辩解也没了意义，只有无的放矢的拳头正满怀着不安原地打转。

她切入得轻巧随意，毫无迟疑。这先入为主的一步棋，让我失去了把握距离的时机。

这让我感到，她身上散发着惯于攻心的气场。

立刻，就觉得她是个讨厌的女人。会让我产生如此尖锐情感的人，实在不多见。

通常遇到讨厌的人，我都会立刻离得远远的。

但是，这个女人却会刻意凑过来。毫不设防，甚至到了门户大开的程度。

「那又如何？」

为了不让自己心中那三角形的脆弱情感崩颓，我只好搬出这种态度。

而和服女就像是看到中意的东西一样，露出了讨人欢喜的笑容。

「我们大概不久后就会分手，所以你也不必放弃哦。」

「………………………………」

在轻佻地如此断言后，她回到了水池同学身边。

「你们聊了什么？」

「我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啦。」

「啥？」

「就八卦一下嘛。」

和服女笑得十分飒爽，跟与我谈话时毫无二致。

为什么，会表现出如此积极正面的冷静啊。

分手？分手是……如此风轻云淡的事吗？不对吧。正常来讲，绝对不是。

究竟以怎样的心情，怎样的思维逻辑，才能一脸平静地说出这种话？

这女的究竟怎么回事，到底要我在疑惑当中碰壁多少次才罢休啊。

我简直想当场大喊「她说不久后要跟你分手」。明知水池同学肯定不会相信，还会更加讨厌我，令彼此都不愉快，但还是难以抑制这股冲动。

为了不去听她们两人的谈话，我深深埋下头，让眼中只看得到自己默默移动的双脚。

这条路如果持续太久，我怕不是会迷失掉活着的意义之类宝贵的事物。

也不记得路是怎么走的，总之看到她们停下脚步，我便抬起了头。

「啊啊——……」

不由得缓缓低声感叹道。

眼前是一栋呈Ｌ字的巨型建筑。周围就如同点亮了黑夜一般灯火通明，华美程度与我认知当中的正门不可同日而语。从建筑物侧面可以稍稍窥见内侧庭院，那里也是闪亮到耀眼的程度。景观树都被点缀得好像还在过圣诞节一样。

听她说是宾馆，所以我也凭借微薄的知识做好了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但地生带我们来的地方完全不相符我的想象。感觉灵魂几乎要被灯光吞没，意识散乱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只能勉强跟在她们俩身后。总之，走入宾馆正厅的感想是……就好像端详着一座闪闪发光的高级玻璃工艺品。

水池同学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直接坐到了正厅角落的沙发上。

「我去办手续，你们等等哦。」

被地生嘱咐之后，我先是呆立了一会儿，然后略经迟疑，逃也似地坐到了水池同学身边。然后在周遭的压迫下，自然而然地绷直了身体。至于这是因为宾馆还是水池同学，就不得而知了。

「这啥地方。」

活了这么大，从未有过如此想象。在这像是把一大块光芒拉长塑形而成的空间里，自己俨然就是掺杂其中的异物。周围的空气循环明明应该十分到位，但我却颇不自在，不知何时渗出了汗水。

「很贵的宾馆。」

水池同学语气僵硬地回答。

「这个我知道。」

「我也只知道这么多。」

从正厅经过的人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关注我们，但由于害怕对上视线，我还是没有四下张望。水池同学或许也是一样的想法，始终像个雕像一样面朝前方。

于是我也有样学样，盯着前台那个身穿和服的背影，将「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疑问摆在膝盖上，同时屏息等待。

「久等了，订到房间喽～」

转身走回来的地生，即使沐浴在光芒中也丝毫不显突兀。她说订到，所以是没有预约么。是不是原本订了，但因为多出了我于是发生了改动？因为从没住过宾馆，所以丝毫不懂其中的规矩。

「走吧。」

地生招了招手，水池同学立刻站了起来。我一边站起身，一边望着感觉好像连飞机都够不到的天花板，对留宿更加涌起了一股迟来的不安。

跟寄宿者，以及刚刚见到的女人。

眨眼之间，脚步就偏离了正轨。

正厅深处的一排电梯正好敞开，我们跟其他客人一起走了进去。

「………………………………」

电梯倒是蛮正常。被擦得锃亮的镜面墙映出了周围的模样，其中仿佛只有我和水池同学黯淡无光。

电梯将我送到了前所未见的高度。人总是会花钱前往更高的地方，高级宾馆、飞机、甚至宇宙。我隐隐察觉到，自己之所以没有匍匐在地，都是多亏母亲靠辛勤劳动为我换取了一定的高度。

电梯门开启后，眼前是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一踩上去，脚步声就顿时被吸收殆尽。周围的房间里也没有传出丝毫声音，让人想起了漫步在大雪当中的经历。

「今晚要办女子会喽。」

「女子会？」

就像是遇到不认识的单词一般，水池同学的眼睛和嘴都扭成了困惑的形状。

实际上，她可能真的不知道。在同居生活中时常感觉到她的纯粹无瑕，但与此同时，却也体验着我从未知晓的另一个世界。想到这一点，大脑就像要被扯断一般疼痛难忍。是现实与认知的乖离，在剧烈撕扯着我的身体。

「想知道的事，想问的问题，想说的话，都趁这次机会一吐而快吧。」

这个包养未成年少女的家伙一边开门，一边微笑起来。

「诶诶……」

灯光自动亮起，映照出了房间的全貌。比起感动，困惑更占了上风。

好长啊-——比起面积，首先意识到的是长度。纵向长度很夸张，距离房间边缘看上去好远。如果连玻璃窗都要天天打扫的话，可能令人蛮绝望的。窗外的夜景就像是专为这个房间设计的一样，夜幕中闪烁着无数的街灯。

地板是木头制成，表面油光锃亮，让人赞叹得说不出话。在我短浅的见识里，豪宅的地板才应该是这副模样，而不是十几层楼高的宾馆。沙发与床边的灯饰很讲究分寸地为房间营造了一种明亮的氛围。远处的窗户边也摆放着宽大的桌椅，光是走到那里，对我来说都几乎算得上是一次旅行了。

还有这床，由于宽度远远大于长度，让我一度怀疑枕头是不是摆错了地方。这到底是用来给几个人睡的？光这一张床，就比我的房间还大。

仅仅走过一扇门，就仿佛被带到了一番别样的天地。

我手扶入口附近的墙，等待心中的困惑平息。光是一个房间就足以把我压倒，更别提地生本人了。而她们俩则跟我不同，习以为常般坐在了沙发上。紧接着水池同学像是想起了什么，立刻就站起身，拍拍屁股移动到了地生身边的位置。在空荡荡的沙发上两个人黏在一侧的滑稽场面，跟刚刚的公园长椅如出一辙。

与此同时，那令人头痛的一幕也复苏在脑海里。

「这里有地方哦。」

地生像是在坐电车一样，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没地方。」

水池同学立刻抱怨道。这个家伙……可以感觉到，自己锁起了眉头。

「别这么说嘛。」

地生对她好言劝阻。

……竟然沦落到让她来替我说话的境地。

被她这样一说，水池同学像个闹别扭的小孩子一样低下了头。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还是不禁觉得可爱。或者说，如此感情丰富的水池同学原本就十分罕见，仅此就足以令我动情。完全不行，要跟这家伙吵架，我根本毫无胜算。难道这就是世间所谓的『谁先爱上，谁就输了』？

「海，我教你个重归于好的方法吧。」

地生将靠垫放在膝盖上说。于是，水池同学有如窥视光芒一般抬起了头。

「那就是道歉。不要管是对方的错，还是自己的错，总之先道歉就对了。如果错的是自己那么道歉也合情合理，如果错的是对方，那么对方也往往会因为占到了便宜而选择接受。这是最简单的方法。」

她带着浅笑如此阐述着，话语当中几乎不掺杂情感要素，听起来更像是某种人生经验。

「不过充其量，也仅仅是『重归于好』的方法罢了。」

说到这里，地生突然收起话题，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去买点零食和饮料。」

「零食？」

「更有女子会的气氛嘛。」

「是么……？」

「小空有什么想喝的吗？」

「没有，随便。」

「那我真的随便买喽。」

被她这么一说，心中的不安反而提升了水位。

于是地生立刻走了出去，把吵架（？）中的我和水池同学留在了这犹如天界一般脱离现实的地方。我偷偷向她瞄了一眼，结果立刻对上了视线，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你经常……来这里么？」

于是，我决定随便聊几句来打探虚实。

「不，这家应该……是头一次。」

这家……么。不过那个女人，不光看起来像，事实上似乎也确实是个有钱人。

眼前的这幅场面，就是有钱人的消遣喽？

「刚刚很抱歉。」

水池同学坐在原地，向我深深低下了头。

「明明你是在担心我。」

是因为听了那个女人的话才道歉么——虽然对此有些心存芥蒂，但事已至此，我也只好收起不知如何宣泄的怒火了。

原来如此，确实像她说的那样有效。真是的，净教些令人讨厌的知识。

「其实也、没什么可道歉的……我也很抱歉，不该跟踪你。」

「这个嘛，嗯……」

本以为她会客套几句，没想到对此并没有做出让步。想到她肯定还是更愿意跟地生二人独处，谅解与不谅解的情绪也在心中此消彼长。理智与感情背对着彼此，正向着空气大谈理想。

我瞥了一眼沙发，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还是这样比较习惯，也比较自在。

抬头看了看抱着双腿坐在沙发上的水池同学。此时只剩我们二人，也都道过了歉，感觉就像送走了肆虐的狂风，迎来了少许安宁。

对这逐渐降温的焦躁，体内正发出某种莫名的警报。

「水池同学你……那个，夜里出门就是……」

「嗯，去跟那个人见面。」

原本就已确凿的猜测再次得到了印证。就是她，那个女人就是我的……敌人？算敌人吗？

情敌？

恋情。我的……初恋。这份情感如果不能用恋爱之外的词语来形容，那就不得不承认了。

对这末端因缺乏营养而褪成淡褐色的头发，对这散发晦暗光芒的双眼，对这阴沉与美艳共存的稚嫩面庞，我已深深迷恋。还有胸……的大小就无所谓了吧。

难得以仰视的角度来观察，发现水池同学比想象的还要娇小，那纤弱的肩膀几乎要让人忘记她与我年龄相仿。就算说是初中生，恐怕也没人会怀疑吧。

这样一个女孩子，被那个女人这样那样，那样这样。

虽然无法作出具体的想象，但光凭断断续续地浮现出的几个画面，就让我试图将视线从脑内挪开——尽管只是无畏的挣扎。

「你收她的钱……都在干喵、」

「喵？」

「咬到舌头侧面了。」

水池同学那张嘟着嘴的臭脸上，总算是多出了一丝笑意。

明明对我来说，这是个完全笑不出来的话题。

「……说白了，就是卖春啦。」

她毫不遮掩地坦露了实情。

「已经不知被她要过了多少次。给星同学家的生活费，也是这样赚来的。」

连不想听的部分，都没有保留。

她一边将长发梳到耳后，一边淡淡地问道：

「你会瞧不起我么？」

「……这个，倒是没有。」

善与恶，无法成为我用来评判水池同学的标准。

令我无法原谅的，并非这种因素。

「是么……星同学果真有点奇怪。」

我很奇怪么？就连这一点，在认识水池海之后都渐渐搞不明白了。

自己究竟变成了怎样的生物啊。

「啊，莫非因为是朋友才这么说的？」

「诶。」

似乎被她按自己的理想诠释了一番。

「如果是的话，就太高兴了。因为一直以来，我都没有朋友。」

说着她微笑起来，看上去像是有些羞赧。

她会对我流露出这样的表情，或许还是相识以来的头一遭。

但是，朋友。

明明是有积极意义的词语，却伴随着剜心之痛。这种体验格外新鲜，又充满空虚。

才不是朋友呢。

「诶？」

这句话有没有说出口，连我自己都不太清楚。但因为水池同学正有些疑惑地看着我，所以这次有意识地从舌头内侧发出声音补充道：

「没什么。」

花了一点时间，才重新寻回了目光的焦点。

「但也没觉得是件好事。要是让学校知道问题就大了，或者说……直接就完了？」

「是啊。」

她回答得轻描淡写。

「要是……我泄露给别人，你打算怎么办。」

然后，如果我选择成为「不想奸情败露就服从我的命令」这种样板式的恶徒，那又该怎么办？明明还没练习过「咕嘿嘿嘿嘿」的笑声。

水池同学依然抱着双腿，直勾勾地盯着我。

「真不知星同学究竟是好人还是反派啊。」

「虽然我不会说啦……」

「是好人。」

这家伙的评判标准，不管怎么说都太单纯了吧……哪怕刚刚说的都只是玩笑。

「但也该有个限度……或者说，见好就收吧？」

「嗯，已经收手了。」

「啥？」

「今后就要正常交往了……应该。」

说着，她显得有些羞涩地稍稍翘高了膝盖。正常……交往……是指确立恋爱关系？

然后那个女的也答应了？真的么？

「这么一来，你不会很犯愁么？」

「嗯？」

「过去是因为缺钱，才变成了那种关系……如果停下来会难以维持生活，所以才持续到今天的，不是么？」

说难听点，这家伙是不是有点飘啊。怎么，交到女朋友就忘乎所以了是吧。虽然并不推崇这种金钱交易，但从起因来看，失去了金钱援助不是肯定会出纰漏的么？

「这个嘛，话是没说错……但我已经收下很多钱了，再说我也不太喜欢这样。」

「这也太随意了吧……」

真搞不懂我干嘛要为此操心。但水池同学的眼光只看得到当下，实在是太令人不放心。我觉得她脑子并不笨，甚至可以说考虑得很多。只是，过于无知。恐怕这才是真正的问题。可以感觉到，她的人生经历与常识严重脱节。

「那女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目前在我心目中，就只是个身份成疑的美女罢了。

被我这么一问，水池同学叠起双脚的大拇指，互相摩挲了起来。

「是个好人，又是美女，散发着花香，很聪明，很温柔，懂得关照别人，跟她在一起心里会很平静……然后嘛，就先不提了。」

就像在吹肥皂泡一样，漫天飞舞的都是各种溢美之词，这是什么顶级生物啊。

根本不存在好吗，这样的人。

「……总之，花香我知道是真的。」

就是水池同学经常带回房间的味道。

接下来也要起床后闻到那股味道的话，其意义可就大不相同了。

「因为全身上下只有优点，所以立刻就喜欢上她了。当然，这也是因为她只向我表露了好的一面，但事到如今我觉得，能做到这种事也是才能的一部分吧。如果能一直只让我看到那个部分，对我而言那就是真的了。」

「哦……」

先不说她能否始终保持这幅完美的外表，但面对仰慕自己的人时，能够尽力避免露出不理想的一面，或许也算是一种诚意吧。

所谓的人际关系，都是靠隐藏各自的缺陷来维系的。

「那……她也说她喜欢水池同学？」

「她说爱我。」

我呸，是嘛！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想把爱一脚踹飞。

「其实，我也没相信她。并不是说地生小姐有多么可疑，而是我无法相信我自己。对地生小姐我还是很信任的……虽然，连她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

「……你觉得跟这样的人，能建立起稳固的联系么？」

为了不受到伤害，始终与人保持着进退自如的距离。

如此一来，还有孕育爱情的余地吗？

但是，这个绕着别人家的围墙来回打转的家伙，却露出了笑容。

「星同学，你有过在别人面前变成小婴儿的经历吗？」

「啥？」

我刚想回答任何人都有，但又发现不对劲。变成？小婴儿？

……诶？

「我有过。所以……这就是我们的关系了。」

啥关系！？

这家伙，抱着双腿面朝斜上方一脸羞赧地傻笑个什么劲啊。

根本莫名其妙嘛！

是层次太高以至于无法理解么，不对，从内容来看这对话简直可谓低级。不知为啥，整个人有些飘飘然的水池同学看上去连皮肤都比平时更健康了。莫非是光照？因为周围的环境比较亮么？还是超出我认知能力的对话给她带来的影响？

好奇心与畏惧发生了激烈冲突，让我不知该继续问还是该捂住耳朵。

总之她这番话的力道，已经足以强行中断话题，并令我噤口不语。

「刚刚的话，好像还是不说比较好。」

她面对着天花板，轻声道出了后悔的情绪。

没错，我也一点都不想听。

敲门声响起时，水池同学就像等待主人的小猫小狗一样立刻做出了反应。

原来如此，因为留下了房卡，所以里面不开门她就进不来是么，那只要拦住水池同学就能二人独处了吧——心里这么想，实际上却选择了静观其变。

「我回来啦～」

看到手提两个袋子走进室内的地生，水池同学连忙迎了上去。

「欢迎。」

「……强奸犯。」

我轻声嘀咕了一句，权当是问候。明明有意想把音量控制在她听不到的程度，但她眼尖……不对，耳尖地用笑容做出了回应。

「没错，大致情况都听海讲过了？」

她越过水池同学的肩膀对我问道。

「对啊，你是个用金钱玩弄女高中生的缺德女人对吧。」

我刺中带话地发表了最真实的感想。地生还没什么表示，水池同学倒是有些怒不可遏地挑起了眉毛。那炯然的目光令我差点为之胆怯，但地生率先把袋子放在了桌上。

「一点都没说错哦。看到小空是个如此有良知的孩子，我真是开心啊。」

「开心？」

「海的朋友如果是个怪人，我也会伤脑筋嘛。」

这话说得比起女朋友，更像是个监护人。

「明知自己做的不对，却还不罢手？」

「只要那笔钱确实对她有帮助。」

明明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姿态，句尾却有如挥向对方的刀子一般锋利。如此笃定，毫无动摇。这声音可以让人感觉到，她始终直视着自己坚信的原则。

「哪怕是不干净的钱？」

「钱无所谓干净与否。就算你真要坚持，这笔钱也可以算是非常干净的哦。毕竟只要有钱，就可以更多地去善待他人。」

就像我一样——她的笑容，仿佛正在如此宣称。

这番话……或许确实蕴含着一部分真理吧。虽然我没有当过有钱人，所以无法断言是否当真如此，但肯定是因为这个女人比我更加温柔，水池同学才会被她吸引吧。面对温柔，人往往会变得脆弱。温柔，是一种武器。

话说回来，论点是不是被她带偏了？

「有没有可以铺的东西啊？把零食铺在地上，弄得热闹一点吧！」

谁跟你热闹啊——我小声驳斥道。但水池同学倒是开始东张西望，似乎真的乖乖找了起来。

「但是刚刚吃过拉面啊。」

「这个嘛，就看气氛随便吃两口好了。」

「我倒是还没吃饭。」

一直在外面干等来着。虽然身为一个擅自跟踪过来的人，没饭吃是应该的，但还是装模作样地呛了一句。

「那你就多吃点吧，小空。」

说着，她从袋子里掏出一罐饮料递给我，我则是心不甘情不愿地接了过来。

那是一罐汽水，包装上画着本地人都认识的熊仔吉祥物。

「没找到能用的东西，就铺了纸巾。」

「辛苦啦。」

拆开包装袋之后，零食便如雨点般洒在了覆盖地面的好几层纸巾上。五颜六色的小零食洋溢着香甜的气息，如字面意义般堆成了小山，根本不像是能吃完的样子。

率先坐下的地生招着手叫我们过去。至此为止的一切，都伴随着掺杂了异物一般的异样感。恐怕是因为我本人正是所谓的异物吧。原本应该在宾馆享受二人世界，谁知从身后冒出个跟踪狂——在这样的前缀语下，就算获得与夹在齿缝里的食物残渣不相上下的恶评，也怪不得任何人。

在如此诡异的状况下，这个用笑容迎接着我的女人，为何看上去这般自然呢。

水池同学单膝直立地坐了下来，于是就形成了一个尚缺最后一角的三角形，仿佛怀抱着对我的疑问，却仍默默地等待着。明明有豪华的沙发，也有看似什么都能放的桌子，却偏偏要席地而坐……着实蛮奇怪的。但说实话这样更符合我和水池同学的身份，而地生正坐的模样乍看之下也是蛮养眼的。

毫不养眼的我，除了乖乖坐下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坐在地上仰望天花板，顿时感到有些呼吸困难。

「那就先干杯吧！」

地生单手举起苹果汁，如此倡议道。

「我为什么要跟你搞这套。」

「星同学似乎一直心情不太好？」

我很想大嚷你这不是废话么，但在水池同学的脑子里，莫非真的充满「星同学干嘛这么生气」的疑问？她真的完全想不通我的愤怒来源于何处？

希望她不要理解，但又希望她理解。矛盾的心情所带来的安坦与焦切，同时泛起了激烈的涟漪。

「别担心，没有人会边吃零食边发火的。来，干杯！」

她也不多做等待，直接就举起了饮料罐。水池同学也抬起了娇小的手，将连盖子都没拧开的瓶装茶凑了过去。然后，两人的视线分别呈现着柔和与锐利这两种对立的形态，一同向我射了过来。

既难以按下已经举起的手，也不好一直这么无视下去，到头来，也只能顺遂这个臭女人的意愿了。没有任何值得庆贺的事，却还是把罐子凑到了一起。

「干杯。」

「……杯。」

我用力顶撞地生的罐子，权当做无畏的抵抗。

抓起摆在手边的面饼点心吃了一口，咀嚼食物的轻微快感与甜味，令意识微微上浮了一点。晚饭之后还没有吃任何东西，遇到的也净是些令唾液都变得苦涩的事，糖分对此时的我确实颇有帮助。

面饼的碎片卡在了干燥缺水的喉咙里，于是连忙往嘴里灌汽水。

盛夏的夜晚与焦渴的身体，同时摄入着有害健康的甘甜。

幸福的味道，抚过了舌头表面。

我很清楚，那是一种既浅薄，又转瞬即逝的感觉。

「像这样的零食，偶尔尝尝也还是挺好吃的，对吧。」

拿着咖喱仙贝前后查看包装的地生还没等吃上一口，就如此这般发表起感想来。而水池同学刚刚还说自己吃了拉面，结果还是自顾自地嚼起了薯片。每咽一口，脸上就泛起淡淡的喜色，光是在旁边看着，都让人不禁要放松脑内紧绷的弦。往旁边偷偷一瞄，发现地生也用大概与我别无二致的表情望着水池同学。

可紧接着，她就像是察觉了我的视线一般将脸转了过来，目光移动速度之快，令我有些毛骨悚然。

回想起在公园时，她也不知为何立刻注意到了我。可能在那随和的外表下，其实对周遭的变化极为敏感吧。这也难怪，毕竟是个作奸犯科的女人。

「我想问小空一个问题，可以吗？」

「先问再说。」

「你为什么喜欢海？」

早知道就连问都不让她问了——在双眼失去水分的同时，我深感懊悔。

这一击真可谓是来势汹汹毫不迟疑，连打探虚实的过程都没有，有种被当面一斧头劈下来的感觉。围绕在周围的空气都如同被烤焦一般，干燥得迸出了裂痕。

「诶……喜欢？我？还是说普通的……海？就那种，铺得满地都是水的……」

水池同学先是一番比手画脚，似乎想要形容地理意义上的海洋，然后渐渐地，开始用困惑的神情看着我。不能被她看到——冒个不停的冷汗向我发出了如此警告。因为此时此刻，我完全想象不出自己的表情。也不知究竟露骨到了什么地步？

「海嘛，看着就……感觉水面，挺漂亮的，就。」

说起话来如同在骑自行车，明明想踩脚踏板，却每一脚都踏在空气上，焦急的双脚直愣愣地伸在半空中。水池同学的视线始终不曾中断，太阳穴的部分几乎要被烧出洞来。

我也望向水池同学，把心脏绷得像是被按在墙上一样，开口糊弄道：

「就是那个海。」

急切的声音像绕口令一般闯出了嘴巴，甚至顾不上抑扬顿挫。

「是、是么。」

水池同学回答得明显有些困窘。好想逃，想用毛毯裹住全身倒地不起，想将一切光芒和视线彻底屏蔽，从此跟地底人为伍。

与此同时，对我这掐着喉咙挤出来的搪塞之辞，有个女人却发出了笑声。那中气十足的「啊、哈、哈、哈」甚至让人感到莫名爽快，由外而内地震慑着我的耳朵。

「有什么、好笑的、吗。」

咋连话都不会说了。

「只是觉得，女子会好开心呀～」

「开心个、头。」

「啊，这仙贝很好吃哦，来尝一个吧。」

我接过她分过来的仙贝，食不知味地嚼了个稀巴烂。口中残留的那种不知该如何分类的浓厚余味，被我用汽水一口气冲了个干净。喝完之后，脸虽然顿时烧得发烫，但心却像跑完了赛道全程一般稍稍恢复了平静。

「海也不错啊，虽然从来没去过。」

地生笑嘻嘻地借题发挥起来，丝毫不打算掩饰她那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意图。就这货，到底哪里像好人了？

「名字一样，有点不好分辨啊。」

听了水池同学的话，地生沉吟了片刻，然后——

「Sea很good哦。」

这头脑简单的方法，令她愈发像个怪人。

「但是去了海边，都能做什么呢。」

然后她立马就放弃了英语，也不知是不是玩腻了。顺便还从我跟前拿起一颗面饼点心，送入口中，含蓄地咀嚼了一番之后，几乎不令喉咙产生任何突起地吞了下去。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彰显着与我们的差距。或许这端庄的举止，融汇起来就形成了她那沉着娴静的气场。

「海……我也没有去过。或许连河都没去过。」

水池同学一直不停在吃薯片。地生先是伸出手指在她嘴边擦了一下，然后注视着那根手指，伸出舌头舔了一口。对于这个举动，水池同学先是为之一惊，然后用力擦了擦自己的嘴。

「正好是夏天，去海边玩说不定也不错。」

地生就像闲聊一般如此说道。明明听起来是很快就能消化掉的话题，但擦完嘴的水池同学却做出了反应：

「如果去海边，我有件想做的事。」

「什么事什么事？」

或许是水池同学很少说出这样的话，地生对此大感兴趣，整个身子都为之前倾。

「想戴护目镜看看海里的样子。」

「是想看鱼么？」

「不，就是海里，水下。」

水池同学边说边扑簌扑簌地摇了摇头。还真是个平平无奇的梦想，不过与她这小孩子气的动作倒是蛮般配——这样想的同时，又感觉自己的着眼点蛮奇怪的。

「那下次就一起去看吧。」

听到她如此收尾，水池同学也轻轻点了点头，并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她面对地生时总能笑得如此自然，对此，我真想一直都装作没有察觉。

地生一边笑，一边拿起放了双目糖的欠饼。她刚刚吃的也是咖喱仙贝，可能是喜欢粳米做的零食吧。关于这个讨厌的女人，脑中又多了一项派不上用场的情报。

「那接下来，轮到小空提出话题喽。」

「搞不懂你这是什么逻辑。」

「一直都是我在说话，口都快干了。」

口渴就喝水啊，别靠调戏我来滋润自己。

「我哪有什么话题……」

该说些什么才好啊。想问的问题，想知道的事堆积如山，反而一时语塞，不知该从何提起。就在我苦思冥想地为一大堆问题排列顺序时，水池同学率先发起了提问：

「既然有这个机会，那我想问一下。」

从语气和眼神看来，水池同学的整个心思都放在了地生身上。是呀是呀，早知道是这样——为了保护自己的心，整个人被一股怨气笼罩了起来。

「好啊，问吧～」

「地生小姐……喜欢我的哪些地方呢？」

按照常理，会在我面前聊起这种事吗？

虽说对于我的心情，水池同学或许真的一无所知。

反观地生，明明知晓一切，却仍旧泰然自若。

「嗯，脸。」

回答得毫不犹豫。虽说很诚实啦，但这样真的好么。

但好巧不巧，这一理由跟我完全一致。

「那比方说……假如我和星同学换了脸，你就会喜欢上星同学吗。」

「这个问题，从多方面来讲都很可怕啊。」

很不凑巧，我也是同样的感想。

于是，地生做了个抓住水池同学的头，再丢到我身上的动作。

「喔～」

喔～你个头啦。

「只有脖子以上被爱着的话……不是会很伤感么，身体和腿什么的。」

她说得倒是蛮用情，但怎么讲呢，这种感性真是够独特的。恋爱中的少女会将感知能力单独分给身体和大腿么。我明明……应该也在恋爱，但对这种感觉毫无共鸣。

「海的腿我也喜欢哦～」

你的喜欢真是廉价啊——我嚼着甘甜的零食，口吐怨鸩之语。

「尤其是拇指。」

「干嘛这么精确。」

「诶，啊，呃……」

对这奇怪的发言，水池同学又为什么会支支吾吾，两颊飘红呢。

都是些让人想问却不敢问的反应。

就这样，我被迫参加了地狱一般的女子会。

地生乐在其中。

水池同学得到了滋润。

而我的心，则已经干涸得无法靠零食来中和。

如果不识抬举地硬是跟过来，就是为了承受这样的煎熬，那我肯定是遭到了报应。但我不懂的是，自己究竟何罪之有？爱上一个栖身在自己家的同龄校友，真有这般罪孽深重吗？真的是如此不可饶恕的感情吗？

「那在睡觉之前，我们去洗澡吧。」

只见地生站起来，抻了个长长的懒腰之后就直接开始脱衣服，顿时令我瞠目结舌。而水池同学则是看上去不慌不忙，就像已经习惯了一样。

不一会儿她就真的脱掉了和服，摘下发饰，连同内衣都脱了个精光。地生对赤裸的全身完全不加遮掩，还对我露出了一个大方的笑容。我不知该把目光放在哪里，眼前就像是在忽闪忽灭一般，混乱的情绪难以收敛。

「大家一起洗吧。」

「诶？」

水池同学率先发出了质疑的声音，稍隔一会儿，我也对「大家一起」这个字眼不解地歪了歪头。在这个房间里，所谓的大家就是指……为了逃避现实，我明知故问般数起了人数。

「大家都是女生，有什么不妥吗？」

「当然不妥了，因为、就是……那个，我们都、在交往了吧。」

「确实在交往哦？今天还是开始交往的纪念日呢，可要记住哦。」

说完，她伸出中指跟水池同学拉起钩来。如此力道十足的拉钩，还真是罕见得很。

「我跟地生小姐是没关系，但连星同学都一起进去的话，好像、不太对劲吧。」

「没什么不对劲啊，想要增进情感，一起洗澡是最快的方法了，快走吧。」

说罢地生就拉起水池同学的手，一起走进了浴室……啥，我也要一起去才行么？不如说，我可以去么？因为进去之后不光地生，连水池同学也在里面，而且因为是浴室，所以理所当然，大家都是裸体。

「…………………………诶？」

就算生活在一起，也从没见过她一丝不挂的模样。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不是不是，再怎么说也不能做到那个份上吧？可思索再三，我发现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我不去，水池同学就会被地生独占。

无论去，还是不去，地狱般的女子都不会中止。

既然如此——

「………………………………」

那就进去吧，反正是她主动邀请的。

偏偏在这种时候，老老实实地接受了那个女人的话语。这种浅薄，令我自己都颇为无语。

明明可以预料到最坏的情景，却还是站起身来。

跨越地生丢在地上的衣物，跨着大步向浴室走去。一边推门，一边告诉自己不要胆怯，结果迎面袭来的，便是如同整扇门猛地弹回来撞了个满怀一般的冲击。

毫无防备地，跟全身赤裸着转过头来的水池同学对上了眼。

大脑就像凝固成了铁块，发出了「咣当」的声响。

「星同学？」

没事没事——脸旁边有人在说话，声音跟我很像。

大脑好像从上到下摇晃个不停一般，留下了模糊的残影。

明明还没洗澡，却好像已经泡晕了那样发出了剧烈的耳鸣声。我用机械的动作脱光衣服，凭借苟延残喘的意识沿着墙壁和地面艰难移动，完全没能把持住自我。

「欢迎～」

已经开始淋浴的地生正对我笑脸相迎。想起她是个喜欢女人的女人，又想到自己的裸体正被她一览无遗，连忙伸手遮挡。而她像是正等我做出这种反应一般，笑得肩头微微攒动。

眼前是一间圆形的浴室，墙壁与天花板都是大理石般的色泽，连很远很远的夜景都可以尽收眼底。浴盆底部亮着淡蓝色的光，将热水映照成了鲜艳的彩色。容量也大得惊人，虽然地生已经钻了进去，但看上去再容纳两个人也完全不成问题。

「快过来嘛～」

「嗯。」

水池同学应了一声，然后立刻开始清洗身体。我也站在她身边，让花洒劈头盖脸地冲刷着自己，但却完全洗不掉覆盖在头顶的愁绪。

在可谓奢侈的水量之下，我深埋着自己的头，任温水在身上肆意流淌。这种感觉让我有那么一瞬间，误以为自己终于摆脱了苦难。

之后，就这样湿漉漉地将整个身体浸泡到了圆形的浴盆里。

公寓里就只有淋浴，所以已经很久没有泡过澡了。

明明是在如此情形下，热水却还是浸泡出了体内囤积的杂物。我深呼一口气，手肘宛如被融化一般土崩瓦解，感觉肌肤正在这股暖意当中重获新生。

想到如果留在那件公寓，恐怕就一辈子体会不到这种感觉，不知为何竟有些泫然欲泣。

我们三个人肩并着肩，一起泡在浴盆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的声音在我脑内回响个不停。

说是梦的话，确实始终像是梦里才会有的经历。

我乘上的那辆电车，真的有把我送往铁轨延伸的方向吗。

「来聊聊恋爱的话题吧，有喜欢的人吗？」

「哈！？」

这没话找话的手法，就算再怎么生硬也该有个限度吧。

「海先说吧。」

「呃……我是，地生小姐。」

「那我当然是海喽。」

两个人都回答得干脆利落，然后一同把视线投向了我。我恶狠狠地瞪了地生一眼，只见鼻子往上还是一派清爽，扭曲的嘴角却完全暴露了隐藏在画皮之下的恶意。

「你有喜欢的人么？」

水池同学平心静气地问道。想必她也是努力地想要把话题延续下去，可这份乖巧未免发挥得不合时宜。还问我有没有？当然有，不仅有……而且就一丝不挂地坐在我眼前。

这话若是说出口，不知会是什么后果。

只要夹在中间的这个女人还在，我的心意就不可能传达给她。

即便如此，与其让这种心中满是泥泞的情绪永远持续下去——

「……我、」

紧紧贴合的双唇，缓缓地放开了彼此。

既然大家都是全身赤裸，感情自然也已无处隐藏。

对于被泡得熟透的皮肤来说，羞耻心带来的热度已经可以忽略不计。

「我是，水池海。」

内心深处，其实用上了一边大吼「水！池！海！」一边猛踏地面的势头。感觉明明脸孔远离水面，却像螃蟹一样不停吐着泡泡，鼓膜也正富有节奏地振动。

变成螃蟹的我，偷偷朝旁边瞥了一眼。

水池同学正贴在地生身上，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不是星同学么。」

「别在这种时候抖机灵好吗？」

我将下巴埋在立起来的双膝之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这并不代表我在直勾勾地看着她，真不是。

面对我的视线，她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于是也用相似的动作轻声嘀咕道：

「呃……你是说、喜欢、我？的意思？」

「是啊。」

把心仪之人的女朋友夹在中间，向心仪之人告白，这什么人间地狱啊。

「因为喜欢你才追上来的，不然还能是为了什么？」

一旦撕破了脸，舌头反倒灵巧了起来。至于在我和水池同学的两张脸中间还夹着地生的乳房这种事就无所谓不对根本很有所谓耳朵好烫，浴盆里的水就好像有东西在游动一般发出哗啦哗啦的恼人噪音。水池同学红着她那想必是因水温而发热的耳朵与面颊，对我予以了回应。

「是吗……」

只有短短两个字，可满溢的困惑却有如水流一般冲散了我亢奋的情绪。

明知会是这种结果，但浸在浴盆里的脊梁仍涌起了一阵恶寒。

双眼的下方，仿佛正在迅速失去水分。

「海，你可真讨人喜欢啊。」

「那个……为什么？」

「因为你的脸，实在太可爱了嘛。」

说着，地生小姐从水中抬起手，倍显疼爱地抚摸着水池同学的面颊。你干嘛要替我回答啊，虽然没说错就是了。最关键的确实是脸，脸长得太好看了。还有胸也很大。胸很大！

彻底放弃体面之后，灵魂的呐喊响得几乎要震破天灵盖，让我不禁有些作呕。

「但是，我喜欢的是地生小姐……」

紧接着，马上就被甩了。于是地生用手指推了推我的肩膀，像是在试探我的反应。

「听到没？」

「我知道。」

所以才只想直接沉入水中，哪怕再也浮不起来也无所谓。

最好不停地吐着泡泡，就此消失在一片混沌当中。

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走出浴室，敞开四肢瘫坐在了椅子上。其中的过程，则是一星半点都回想不起来。搞不好是做了一次毫无意义的时间旅行。

四肢像是在热处理下溶解的金属一般，沉重得无法动弹。

「三个人一起睡不就行了？」

「绝对不行。」

水池同学又在提出抗议。似乎渐渐习惯了在我和地生之间竖起薄薄的屏障，反应速度也在逐渐加快。

「地生小姐和星同学睡在一起……虽然讲不清楚，但就是不对劲。」

水池同学稍稍挺直了身体，将脸贴近地生。

「我觉得，这样不对。」

她那稚嫩的反抗，似乎超越了理论与逻辑。水池同学那仰望着地生的背影，俨然就是个无枝可依的小孩子，脆弱得不像同龄人。可一想到她早已把身体都给了年长的女性，不平衡的感觉就扰乱了我的大脑，令意识与视野都不停地纵向打转。

「那我睡沙发，床留给你们好了。」

地生的态度可谓爽快，但这样的加减法真的成立吗。果然，地生步履轻快地走向沙发后，水池同学也像雏鸟认母一般跟了过去。

「也不是这个意思……如果这样的话，那我也一起睡沙发。」

咚地一声，水池同学将额头撞在了地生身上。而地生则像迎接幼子一般，将她抱在了怀里。

「这样可以吗？」

地生一边轻轻抚摸水池同学的后背，一边微笑着歪了歪头。

这种情况下，就别再让我这个落单的苦主表态了好么。

「随便你们，爱怎样怎样吧。」

我像被泡晕了一样，完全丧失了陪她们唱戏的力气。

如同雨水沿着皮肤流淌那般毫无活力，枕着失意倒在了床上。

紧接着地生深深地埋下腰，将一张恬淡的笑脸凑了过来。

「晚安。」

「……安。」

坠入一片黑暗之前，最后出现在眼前的，为什么是厌恶的女人露出的温和笑脸呢。

随着灯光熄灭，黑暗降临，消沉的空气仿佛正在凝固一般愈发沉重。我在无形的重压下深呼了一口气，未曾体验的柔软令身体在床上越陷越深。

略低于适宜温度的微风，静静地充盈在室内。

即使张开四肢也碰不到墙壁，舒适的床单始终裹挟着全身。

跟平时那个无法摆脱暑气的房间，完全是两个极端。

可还没来得及沦陷在舒适当中，从脚趾的对面就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如果觉得挤，要告诉我哦。」

「这倒是不要紧……但我如果真的说挤，该怎么办？」

「像这样转个身，把你摞在身上。」

「……这样还能睡觉么？」

「对我来说，身上有一点压迫感，反而比较舒适哦。」

「可我就不太自在了。地生小姐太柔软，也太温暖。」

「啊，会产生色色的情绪么？」

「才怪。」

「我可是会哦。」

「……但、星同学还在呢。」

「啊，意思是说如果她不在，你就也会么？海还是挺老实的嘛。」

「别这样，会被她听见的……别再说这个了……话说，真的不重么？」

「被女孩子这样问，身为一个热爱女高中生的人，当然不会说重啦。」

「其实我……倒是想变得更重一点。」

「为什么会产生这种与正常女生完全背道而驰的想法呢？」

「因为凭如今这副模样，假如有一天地生小姐要逃，我根本就拉不住你。」

「先不提这个不详的假设……原来如此，海想成为沉重的女人啊。」

「被如此简短地一概括，就觉得……真的是这样吗？」

「不是已经足够沉重了么？」

「到底重不重啊。」

「毕竟啊……假如有一天我出轨，你会怎么做？」

「啊？」

「腔调有点凶恶哦，像黑帮一样。」

「这个么，我……呃，生气？我应该会、生气。」

「嗯，生气是当然的啦……但光是生气，就够了么？」

「生气……生了气，可能会紧紧地、握住地生小姐。」

「握哪里？脖子？」

「不知道。但恐怕会把指甲深深插进去，同时哭出来。」

「……看来，海很不喜欢伤害别人啊。」

「……因为，喜欢伤害别人的那些大人，全都很可怕。」

「但面对那种人，也可以选择去战斗啊。」

「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太难了……地生小姐很温柔，尽管如此我恐怕还是会失去理智……明知不可以这样，但因为脑子依然是那么笨，所以连自己应该怎样去看待都不清楚。」

「其实，我也什么都没在想哦。好比现在，就只是在感受着你而已。」

「我也，差不多是这种感觉……在不久之前，还因为对将来感到不安，所以很努力地学习来着。」

「那是好事呀。」

「是么？」

「海不这么觉得吗？」

「我现在……像这样，暖暖的……就会开始产生疑惑，觉得现在和将来，是不是根本没什么区别。无论是现在，还是很远很远的未来，每天都一样可以活二十四个小时。所以，所谓的尊重未来，珍惜未来……真的有意义吗。把这种事放在人生的第一位，不是很奇怪吗。」

「唔……因为获得满足而失去上进心可不太好……应该不太好吧？」

「这个不要问我啦。」

「嗯～……是啊，那假设我和你都能活到八十岁好了。」

「唔……嗯。」

「因为年龄上有差距，所以我当然会比你先死。啊，事先说好，我现在二十一岁，所以跟海差四岁哦。」

「……女大学生？」

「这就无可奉告喽～」

「嘁。」

「其实也不是非要隐藏不可啦，但秘密越多就越牵动人心，不是么？」

「可是……已经多到令我不安了。」

「总之，在我死之后，你也还要继续活下去。而希望你的那段人生能过得更加美好，就是将目光放在未来的意义所在……了吧。也就是说未来的重要性，在于能否为除了自己之外的某人某事而祈福。最简明的例子就是希望给家人，给后代留下一个更美好的世界。这就是重视未来的真正含义了。反过来说，如果只需在乎自己一人，那么未来确实就无关紧要了。」

「……意思是说，我很自私？」

「这也仅仅是生活方式之一罢了，不存在好坏之分。而且海真的好温柔啊，乖孩子乖孩子。」

「……那个，这种时候正常来说不是该摸头么？你这是在摸哪啊。」

「因为太暗，看不清嘛，抱歉喽。」

「可除了头之外，明明摸得那么准……」

「总之海就是很温柔，连摸人的时候，都温柔到了胆小的程度。」

「哈？……啊、呃……都说了……还在呢。」

「嗯～？可我说的只是牵手而已嘛。」

「……绝对是骗人的。」

「嗯。」

「讨厌。」

这样的对话，就像收音机一样不停不休。

与周围空无一人时相比，体会到的是一种更深的孤独。

真真正正的，最为纯粹的孤独。

让人恨不得削掉后背，扯下皮肤，就此逃之夭夭。

就像将整个人切割成方块，一块一块地运走一般，不知不觉地摆脱了谈话的声音。

我的意识，已无法传达到脖子以上的部位。

地狱是如此美丽。

地狱是如此柔软。

地狱丝毫不负地狱之名，对我进行着百般折磨。

就像被关了电源一般，眼皮和意识都停止了运转。

明明周围十分宽敞，却好像身陷洞窟无法动弹一般，只看得见深邃的黑暗。

或许，死亡就是这种感觉吧。

而晃动着死亡的，是一只陌生女人的手。

「早啊。」

被人在耳边这样唤了一声，我立刻蹦了起来，背后涌起一阵恶寒。汗水趁隙喷涌而出，沾湿了我的脖颈。或许是被人看到了睡眠中那毫无防备的模样，激发了体内的危机感吧。

奔涌着焦躁的心，面对的却是一张温和的微笑。

眸中散发的光芒明明陌生，却又有些似曾相识。

这张俊俏的容貌，令人格外厌恶。

「早安。」

蹲在床边的地生又一次轻声打起了招呼。我有些迷糊地环视了一下周围，然后才想起这里不是我的房间，以及昨晚发生的各种事。因为从来未曾在那间房之外的地方睁开睡眼，所以大脑要慢一拍才能接受现实。

支撑身体的右臂，几乎要被掩埋在柔软的床垫里。

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射了进来，天似乎已经亮了。

「回去之前，来聊几句如何？」

「……聊几句？」

我捋起散乱的刘海，对她的话感到有些讶异。地生已经把身上的浴袍换成了和服。

「趁海还没醒，我们两个谈谈吧。」

「…………也好。」

这个女人一五一十都是我的敌人。因为脑子刚刚清醒，用词或许有些不到位。

总之正因为她是个百分之百的敌人，所以不应该对她毫不了解，否则连战斗的方针都无法确立。于是我答应了这个给我带来地狱的女人，两人一起走出了房间。

出门之前朝沙发瞥了一眼，看到了像婴儿一样蜷着身子熟睡的水池同学。

「海睡得真香啊。」

那还用说么——我在心里骂道，谁让你们直到半夜都那么兴致高涨？

「在宾馆迎接清晨真舒服啊，光是在走廊散散步，都让人心情大好。」

「……哦。」

真是个拎不清的女人，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还是说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就算是如此，至今为止的态度也都太和善了点。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敌意或恶意之类针对性的情感，完全是以朋友的距离感在与我交流。坦露的情感始终保持着唯一一种色彩，与过去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属于同类，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简直像遇到了宇宙人一样。

而对这一点，我也怀有很大的疑问。

这个女人无论对我还是水池同学，态度上似乎都没有太大差异。

她带我来到了电梯附近的一处……待客用的区域？不知该如何描述这块空间，说白了就是窗边摆着两张椅子和一张桌子。究竟是干嘛用的？莫非只是用来等电梯？

总之，就在这个或许用途很娇贵的地方，我跟地生面对面坐了下来。

望向窗外，只看得到细长的大厦顶端。

「我想，彼此之间似乎还有很多疑问。」

地生道出了这次谈话的理由。她的坐姿端庄且成熟，哪怕是学识浅薄的我，也看得出其中隐含的深厚教养。像是伸直腰板的方法，以及摆放双脚的方法这一类细节，或许都体现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但就是这么个品行端庄的女人，干的却是包养女高中生的勾当。

这世道是不是没救了？

「啊，昨天的女子会真是开心啊。」

「哪里开心了？」

「听人吐露真心话，无论何时都是令人愉悦的。」

对我而言，则是一点都不愿回想起那些赤裸裸的对话。而且明明自曝到了那个地步，事态却没有发生一丝的好转。水池同学没有向我靠近一步，这个女人也只是一直在看戏取乐。

「头一次三个人一起聊天过夜……其实也不是，但就当做是第一次吧。」

「……什么意思。」

她这遮遮掩掩的说法，引发了我的联想。

「……该不会，曾经同时买两个女高中生一起睡过？」

「啊，真是机灵。」

见我猜中，地生睁大了眼睛。

……真不希望自己猜中。

「发生了点情况，就安排在了同一天。但当时两个女生吵了起来，从中调解可真是辛苦极了。从那以后，就不再同时约两个人了。值得反省啊。」

说完，她的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真想问问我那个还在睡梦中的同居者，选这女的真没问题么。

虽然知道，她到头来还是会乖乖接受。

「虽然你也相当可爱，但为了不把海惹哭，只能对你的脸视而不见了。」

「……你这家伙。」

只要是女高中生，就来者不拒么。

「高空，真是个好名字啊。」

「诶？」

「我喜欢这个发音。光是念一念，就好像真的能飞向天空一样。」

她一边微笑，一边望向了窗外。视线所及之处仍然只有高楼顶部，以及对面那片逐渐明亮起来的蓝天。就像是将思绪放飞到无法触及的高度一般，地生目光柔和地眯起了双眼。

在明亮的地方再度审视，会发现她的眼瞳有着独特的色泽，就像异邦人与近邻同处一室那般，给人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淡薄的日光下，那恰如其分的模样仿佛一张匠心独运的绘画。

令人情不自禁地，打从心底里受到吸引。

我连忙调整了一下双脚的位置，打断这样的情绪。

留下来的，就只有赞誉。

常有人说我的名字很奇怪，但被称赞就很少见了。

地生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站起身来，留下一句「稍等一下哦」就转身走向了走廊深处。听了她的话，我便呆坐在那里，回想起从昨晚见面开始，她说的每一句话我似乎都照着做了。怎么说呢……她大概对此比较得心应手吧。

在散漫的意识当中，一直凝望着对面的椅子。

如此这般，独自身处这种地方的自己，真让人有些难以置信。

地生很快走了回来，但与离开时不同的是，手中多了两个塑料瓶。

「来，喝点茶吧。」

「……谢谢。」

我接过瓶子，心想大概是从自贩机买的吧。能够关照到这样的细节，其实既简单又很困难。心中拥有余裕就十分轻松，但无论何时都保持这样的态度，就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了。

见她又坐回了对面的椅子，我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不禁劝诫产生这种情绪的自己。

「我们各问彼此三个问题吧，而且必须都诚实地回答，怎么样？」

说罢，她用柔和的笑容等待着我的答复。三个……三个么。

对这个问上百个问题都嫌不够的妖女，究竟问什么比较切中要害？而且她也要问我，是想从我这里得知什么？彼此都可以问三次，但真的公平么？

大脑早已不再是刚睡醒的状态，此时正精神饱满地全力运转。

哪怕知道，这样的折腾只会让自己身心疲惫。

「……明白了，谁先问？」

「你先吧。」

如果不答应，那么别说三个，恐怕连一句真话都别想从她口中听到，所以除了接受，我其实没有别的选择。一直都是这样，跟这个女人有所牵连的事，看上去似乎存在做主的余地，实际上根本毫无选择。

但转念一想，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

「那好，第一个问题，你的真实姓名叫什么？」

「姓名？」

「只要知道这个，在必要的时候，就可以……做各种调查了。」

什么是必要的时候？虽然自己也心存疑问，但还是想掌握她的个人信息。地生一边拧开瓶盖，一边「嗯～」地游移了一下视线。

「说现在的名字就行了么？」

「……这什么意思？」

「潮。」

擅自询问意见，却根本不等人做出反应。

「我叫地平潮，请多关照。」

虽然信任对方是这次谈话的前提，但她回答得也太轻巧了。只见地生……地平潮先是喝了一口茶，然后轻轻舒了一口气，凝视着我的眼睛，像是在问是否满意。

围绕着她的重重谜团，终于被我揭下了薄薄的一层，像用水凝固沙子一般令对方的存在变得略微明晰了起来。而这究竟是不是好事……则仍无法判断。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她告诉水池同学的果然是个假名。

水池同学究竟了解她的什么，又是对她的哪一点如此倾心呢。

「你可以随便叫哦。」

「……那就，地平小姐。」

「不觉得长么？叫后面的名字也可以啦。」

说到这里，地平小姐「啊」地注意到了什么，然后挪开视线，微微地笑道：

「在海的面前，可不要这样叫哦。」

说着，将食指竖到了唇边。

「海还不知道我的名字，还是暂且保密吧。」

说着她晃起了肩膀，好像被自己编的笑话逗笑了一样。

瞒着与自己交往的女生，却对刚刚认识的女生报出真名。

这女人的价值观，真的建立在我能理解的范围内吗？

「问第二个问题吧。」

「唔……等我一下。」

「好啊，但海如果醒了，就不得不中断喽。」

突然多了个不明确的时间限制。因为这样，她才让我先提问的么？我一边捶打着忍不住进行善意解释的大脑，一边思考下一个问题，同时提醒自己要有明确的目标。

我想要的，是掌握她的把柄？这是我想要的吗？真的吗——就这样，问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就算能摆平这个用端庄淳良的外表掩饰自己的妖女，难道水池同学就……怎么讲呢，会转而对我喜欢喜欢超喜欢么，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吧。

那么，在这次谈话当中，我究竟想得到什么？

深入了解这个女人……在那之后，又能有何收获？

「第二个问题是……你为什么，要说出那句话？」

「哪一句？」

于是，我稍微用力攥住了塑料瓶。

「昨天……你说将来会跟水池同学分手，是怎么回事？」

「就是字面意思啊，我跟海总有一天会是那样的结果。」

她的态度完全没有变化，仿佛能够预见未来一样，语气平静地宣读着计划，其中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惋惜。这种可以像挥一挥衣袖般轻易结束的关系，真的可以用『交往』来诠释吗？

「这是……你想跟她分手的意思吗？」

「也不是啦。但是……我只能说将来会发展到那一步。除此之外，真的找不到其他形容方式了。」

地平小姐究竟在为哪个部分而露出困扰的苦笑，我真的完全无法理解。

莫名其妙，从昨天起就一直如此，到底要我苦着个脸在迷宫里碰壁多少次啊。

这个女人，地平小姐——对她的认识在这两个概念上来回打转，无法安定下来。

不会令我幸福的女人。

满溢着温柔与秀美的女人。

我从各个角度，毫不客气地细细打量着她。

「因为海是个好孩子，所以应该避免不了那个结局。」

「水池同学？」

「好了，来问第三个吧。」

「诶，结束了？」

「因为我已经老实回答了嘛。」

她这番话，听起来似乎格外的别有深意。但即使被我用怨怼的眼神凝视着，她也仍然只是报以笑容。这种女人，能一直喜欢下去才怪，所以分手也是必然……的吗？可根据水池同学昨天那副样子，一旦提起分手肯定会断然反抗，到时候她究竟打算如何应对？

如果是不留情面地坚决抛弃，那我果然还是无法原谅这个女人。

「请问吧～」

「第三个……可以让我再考虑一下么。啊，那就一边回答你的问题，一边考虑……如何？」

因为暂时想不到，就权且保留吧。

对我的请求，地平小姐也仅用一声「好啊」就爽快地接受了。

对于我的提问和意见，她基本都是照单全收。

她就是如此笼络水池同学的吧……大概。这样的招数，似乎确实很容易戳中她的弱点。

简单来说，就是想要被人宠爱。不仅是她，任何人恐怕都是如此。

「那首先是第一个问题，我想要你的电话号码。」

「这……也算是个问题？」

「我确实是在问自己不知道的事啊。」

话是这么说啦……既然答应照实回答，那就无法拒绝了。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这类事情也有可能被问到，背后不禁冒出了一些迟来的冷汗。

搞不好，当初答应得有点草率。

「我的号码也告诉你好了。」

「……我又用不着。」

脱离了形式，其实就是交换个联系方式罢了。明明就算互换了号码，也不可能会用到。

……应该不会吧。至少，我没有任何主动联系她的理由。但既然是她先向我讨要号码，就说明——想到这里，我将视线移了过去。只见她正笑着举起手机，将登录好的名字和号码展示给我看。

登录名称是『高空』。这么快，小空这个称呼就被淘汰了么。

至于我嘛……写地平小姐好了。毕竟是长辈，就不省略敬称了。

「不要联系我，懂么。」

「啊哈哈哈哈。」

这种反应，就是所谓的一笑而过吧……好像用词不太恰当？

我将垂下来的头发梳到耳后，然后喝了一口茶。跟平时喝的茶相比，香味要更浓一些。涌入喉咙时，伴随着茶的味道，一阵淡淡的花香也在体内扩散开来。与香水不同，香气仿佛源自体内一般，始终萦绕在身旁。

「第二个问题……我想想哦……看了海的裸体，你的感想如何？」

「嚯喔？」

我就像被掀翻了肺子一样发出了怪声。

「我、啥、有病？你脑子有病吧？」

「除了耳朵之外，也要老实回答哦。」

她一提及我烧得发烫的耳朵，那股热度立刻开始涌向了面颊。光天化日之下，她这是突然问了些啥？黏在背上的汗水，像是要融解皮肤一般凝结成珠，散发着热度。心脏发出了咚咚咚的嘶嚎，每跳一下都令脖子以上的血流忽起忽落，因此形成的温差令我汗毛直立。

「你问这个，是要干嘛、」

「因为好玩。」

她笑嘻嘻地一语带过。

无论句尾或神情，都只透露着这一种讯息。

仿佛戏耍别人，就是她的生存意义。

「觉得、很漂亮……而已吧。」

「要诚实回答哦，诚～实～」

她一边说，一边咚咚咚地用手指敲击桌面。我很诚实好么，至少这种想法确实出现过。

嗒嗒嗒的声音仍在持续……好像是咚咚咚来着？我伸出手想要阻止这恼人的声音，可她不仅躲了过去，还继续咚咚个不停。我恨不得猛地扑过去，把她的手指掰成发不出咚咚声的形状。

但就算手指断掉，这女人搞不好也会用别的手指继续进行催促。

什么感想啊——我不由得在回忆中联想起水池同学的裸体，于是眼前顿时迸出了火星。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从记忆中的画面上挪开视线？

就算闭上眼睛试图逃避，大脑仍然纹丝不动，将影像烙印在了眼睑的更深处。

我抬起手，在血脉偾张的脸上抓了又抓。

伴随着在错觉中流淌的血液，啪嗒、啪嗒，几句话终于应声落地。

「……………………

…………

…………………………觉得、胸很大。」

脑子里在想，怎么不去死啊。

但是，根本不清楚是在诅咒谁。

哪怕是在咒自己，似乎也并无不妥。

「嗯嗯。」

这个像是听到了想听的答案一般连连点头的女人，也赶紧消失吧。

「有没有想摸啊？」

「…………去死吧你。」

「有没有想摸啊？」

「是啊确实想摸来着那又怎样烦死了快去死吧。」

心里话泄漏得越来越严重，尤其针对眼前这个女人，可谓是肺腑之言。

「就是嘛，海的胸部很棒的哦。」

「没人要你发表感谢。」

「偷偷告诉高空，她的胸可不仅仅是大而已哦。」

「哈？别再胡扯了，赶快去死啦。」

「海的胸部呀，美味极了。」

「……不好意思，我脑子已经快要出毛病了，能请您帮帮忙闭上臭嘴立刻滚去死一下么。」

这个脑子早已病入膏肓的女人，依然满不在乎地说个不停。

「因为舔过很多女孩子，所以深有感触。」

「太差劲了你。」

怕不是什么新品种的妖怪吧。

「人的体味呀，大多是与舌头能感觉到的味道有关系的，所以每个不同的胸部都有其独特的味道哦。」

就算她口吻像是个人类学者一样，也只能唤起我的杀意。

「至于海的胸部，若要问是什么味道呢，就是稍带一点——」

「去死吧！」

臭女人。臭女人，臭女人臭女人。

她很明显就是为了显摆这智障般的言论，才把我拉到这里来。

我险些要把手中的瓶子砸过去，但艰难地克制住了。自制力尚且能勉强发挥作用。

稍有松懈，眼前恐怕就会被喷薄的情感染成一片煞白。

地平潮悠然自得地站起身，走到我旁边，然后一口气把脸凑了过来。

「声音太大会惹上麻烦的，所以想咒骂的话，就靠近一点尽情地骂吧。」

她握住我的脸，将双唇向自己的耳朵凑了过去。对那毫不客气地摸到脸上的陌生手指，我首先是满心抗拒，紧接着那柔滑的触感就令脊梁打起了寒颤。地平潮的体温离我很近。那份温暖凝固了我即将转化为暴力的愤怒，令身体动弹不得。

四肢如同被捆绑一般沉重，于是面对逼近到双眼斜下方的耳郭，我恶狠狠地露出了牙齿。

「去死吧你。」

或许是有意压低了音量，发出的声音就像是被剥离的土块。

「说真的，你怎么还不死啊。」

「嗯。」

她那悠然的态度，就好像正在聆听海螺发出的声音一般，无论我说什么，似乎都对她造不成任何伤害。对「去死」这种短虑又纯粹的情绪，我突然有些不知该如何掌控。感觉就像想要洗净手上的污垢，但因为做不到于是开始觉得胃疼……就是这么一种莫名心情。

而就像看穿了我的心理变化一样，她用听起来很成熟的口吻低声说道：

「恢复冷静后，立刻就会心痛起来。你真是个好孩子啊。」

她丢下的这句话究竟是诚挚的赞赏，还是单纯的嘲讽……仅靠声音，我无法分辨。

地平小姐回到座位上喝了一口茶，稍事歇息后又像花朵一般绽放了笑容。

明明面对着她，我还从未露出过笑脸。

「哎，真开心啊。能像这样聊天的女生，除了你之外没有别人了。」

那是肯定的。不如说，我也不想当这个例外。

「我才不想跟你聊天。」

这地狱要到何时才结束？哪怕是地狱里的恶魔，也不会如此口无遮拦吧。

这个站在地狱中心笑个不停的女人所发出的声音，如果撇除我的个人感情，则可谓是清晰明朗，总是能轻易地传入耳中。

「那么最后的问题是……今后可以继续跟海好好相处吗？」

「啥？」

问题之间的温差太大，令我浑身长满了鸡皮疙瘩。

而且与其说是提问，这似乎更接近于请求。

「我希望海能生活得更开心一点。毕竟，高空看起来会是个很好的朋友。」

被那稳重的声音直呼名字时，不知为何萌生了一种有别于愤怒的不适感。就像自己的心变成了钢琴键盘，被她富有节奏地敲出声响，在羞赧中又隐含着些许愉悦。跟被母亲叫到名字时，俨然不是同一种感觉。

「说什么好好相处……」

今后不管怎么想，我和水池同学之间都肯定只会充满摩擦吧。

会造成这一点的原因在我，地平小姐对此应该也清楚得很。

她肯定是在此基础上，提出了这个要求。

想让不均等的友情与爱情变得步调一致，除了放弃以外，还存在其他方法吗？

「……如果她愿意的话。」

「那就好，请你一定要多陪她玩哦。」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发自肺腑的疑问，不掺丝毫敌意地泄露而出。地平小姐的话语当中，完全只有喜悦与温柔这一类人性中偏向正面的温暖情感。她是处于何种立场，在怎样的考量下，才决定将如此毫无棱角的情绪倾诉给我？

明明传达给我的思绪充满善意，却又对与此情此景严重不符的氛围不怀有一丝迟疑，这个女人果然大有问题。是个好人，又是美女，散发着花香，很聪明，很温柔，懂得关照别人，跟她在一起心里会很平静。水池同学对她的评价，想必没有任何一处是错误的。

只要对异常的部分，彻底置之不理。

「我嘛，嗯……仅仅是个喜欢女高中生的女人罢了。」

「喜欢女高中生的女人，不该用仅仅来形容吧……」

「这谁知道呢，世界可是很大的哦。」

「啊，找到了。」

一个没有起伏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对话。往旁边一看，身穿皱皱巴巴的衬衣，头发翘得像鸡窝一样，明显刚刚睡醒的水池同学正站在那里。仔细一看脚下连鞋都没穿，应该是慌慌张张跑出来的。

踩在高级绒毯上的，是十根小巧可爱的脚趾。

「早啊，海。」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牢牢盯着我和地平小姐。原本就很凶的眼神，此时更是平添了几分晦暗的湿气。这什么眼神啊，是在怀疑什么吗？怀疑我？求放过好么。

在至今为止的生活当中，始终表现得很淡泊的水池同学，实际上似乎相当善妒。但身为一个善妒的人，喜欢上这么个家伙实在可谓错得离谱。

「我想知道跟海住在一起的是个怎样的人。聊过之后发现小空也是个好孩子，所以就放心了。」

她撒起谎来完全连眼都不眨一下。不……好像也不完全是谎话，只不过中途有一段无论怎样粉饰都仅仅是在开黄腔罢了。那赤裸裸的内容光是回想起来都几乎要把我压得抬不起头，若是被她本人听到，我就不用活了。

「因为是地生小姐，我还以为你是在对新的女高中生撒饵。」

「呜哇，你还真是信不过我啊。」

她装腔作势地睁大了眼睛。这种演技只会更令人起疑吧？

「再说……星同学也、算是可爱的。」

水池同学突然对我发起了攻势，赞美之词像鞭子一样抽在了脸上。原来在水池同学眼里，我算是可爱的么。我？原来我很可爱啊……诶，真的么？

但这事真的值得开心么？我一边埋起情绪，一边打量着四周。

反正就算可爱，她也不会把目光转到我身上。

「海，过来。」

地平小姐一招手，水池同学就一边梳理着蓬乱的头发，一边乖乖地凑了过去。于是地平小姐伸出手臂将其迎入怀中，如安抚孩童一般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看着水池同学渐渐放缓全身的力道，我心中也喷出了险些被遗忘的漆黑雾霭。

「早啊。」

地平小姐如同催促一般，又一次向她问候道。

「……早上好。」

水池同学那一贯平淡如水的声线，已然变得格外滋润。

虽然把气氛糊弄得和谐又美好，但根本没解决实际问题吧？

结果，就仅仅是被劈头盖脸地秀了一波肥皂剧。

靠一个拥抱蒙混过去之后，地平小姐精神饱满地站了起来。见状，我也向前打着趔趄离开了椅子。

「走吧，我请你们吃早饭。」

地平小姐用两只手分别推着我和水池同学的肩膀。对她这副仿佛天下太平般亲亲热热的嘴脸，我已完全提不起反抗的力气。明明根本不是可以肩靠肩的关系，但双脚却在推动之下迈出了一致的步伐。

完完全全，陷入了她的节奏当中。

三个问题……在我手中，仍保留着最后一次机会。

抬头一看，地平小姐正一脸愉悦地用唇语向我说出「时间到了」这几个字。

那艳美的嘴角，同时还透露着只有我看得懂的讯息。

……好好相处……么。

「早安。」

我不去看水池同学的脸，一边向前走，一边轻声问候道。

然后，在抵达房间之前，听到了她的答复。

早餐的价格让人听一下就不禁怀疑耳朵和自己的常识，每咬一口都美味得令人身心愉悦。钱！钱就是万物的主宰！我险些抛却一切烦恼，领悟到人世间的真理。所谓的金钱会改变人性，大概就是指这种情形吧。

平时在漫不经心中看到的世界，确实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阶梯。

……不过，外人会如何看待聚在一起用餐的我们三人呢。姐妹？朋友？估计哪怕是天神下凡，也不可能一眼看出我们是买春客、卖春女和妄图横刀夺爱的搅局者吧。纤细的丝线为了寻求联系而拉扯着彼此，构成了一个眼看就要分崩离析的疑似三角的形状。

退房之后，我们走到了站前。水池同学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却看上去心情很好。地平小姐则是一边梳理头发，一边望着她的后背。昨晚吃剩下的一堆零食被作为礼物相赠，此时正由水池同学珍惜有加地抱在怀里。

即使熬过了黑夜，地狱也仍在持续。

或许从今以后，无论望向哪里都永远找不到尽头。

只要水池同学还与我共居一室。

「那么，就在这儿分开吧。」

地平小姐依次看了看水池同学和我，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我心想，你白痴吧你。

明明完全不是可以好言好语地分别的对象，可到底……为什么啊。

「小空，请你跟海好好相处哦。」

「……哦。」

你是她妈么。

那笑眯眯的表情，让人看了格外泄气。转念一想，可能那些泄出去的毒气都被这妖女吸光了吧。

地平小姐似乎不打算坐电车，直接离开了车站的入口。

「地生小姐，那个……」

水池同学叫住了地……称呼真够乱的。在一起时若是有个不小心，搞不好就会叫出她的真名来。

……虽然对我而言，这根本造不成什么困扰。

再说，今后应该也不会再见了。

应该不会。

「怎么啦？」

转过身来的地平小姐，发出了柔和又甜美的声音。原来如此，水池同学就是在这样的诱惑下，心甘情愿地咬了她的竿吧。换做是心田早已干涸的我，绝不可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我们下次、再见面好吗？然后再、再……该怎么说才好呢。」

水池同学期期艾艾地打着不熟练的招呼，我则像个路人一般对此冷眼旁观。于是地平小姐走回水池同学身边，似乎是为了阻断周围的视线而用和服的袖子遮住她的脸，然后弯下腰将自己的脸也埋了进去。哪怕不细看，也知道她迅速地完成了怎样的动作。双目之下如同被割伤一般，涌起了火辣辣的温度。

挪开衣袖后，水池同学脸上也同样泛起了红晕。

「再见喽，海。」

地平小姐微微一笑，将水池同学想说的话轻易地表达了出来。

「啊……嗯，再见！」

我无法直视水池同学那宛如被研磨过一般泛起光彩的双瞳，将视线移到了马路上。

清晨早已来临，社会开始了运转，我被穿过城镇缝隙的光芒灼烧着身体，整个人阴郁不已。好想回去——我不禁如此轻声自语。

并不是家，而是另一个可以作为归宿的地方。

在朦胧泛白的意识当中穿过检票口，不知不觉间已经坐在了电车上。度过了一个神经质的夜晚，留给我的就只有湿度极高的疲劳。穿透皮肤，覆盖在身体表面，将一切正面与积极的情绪纷纷吸收殆尽。

体内的每一根骨头，都被压迫得几乎要发出叹息。

在与现实世界脱节，却又有别于睡意的感官当中，听到了与晃动的车厢不同的声音。

「你手机响了。」

「嗯……」

迷蒙的意识宛如好几层窗帘，对我的行动造成了阻碍。我努力地将其拨开，好不容易摸出了手机。也懒得顾虑周围的目光，直接对着画面一瞧，发现是地平小姐。明明刚分开不久，她究竟要干嘛？

『今后再一起玩哦☆』

才不要呢。

大～白～痴～

我没有回复，只是在心里唾骂了几句。

「朋友么？」

「……哼，朋友。」

也对，水池同学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为什么我不是她的女朋友，却反而知道这种事呢。

这样的矛盾，以及踏上了一小级台阶的错觉，令我不禁哑然失笑。

「有什么奇怪么？」

「没啊。」

「哦……」

我们没有交换视线。握着手机的手突然没了干劲，无力地垂了下去。

所有情感都纷纷涌向下游，然后阻塞成团，污浊不堪。

「……累死了。」

对于想要就此闭上眼睛消融在光芒之中不再苏醒一直沉睡在不会抵达终点的电车里再也不睁开双眼的心情，终于稍稍产生了共鸣。

今后永远，都不想再碰面了。

第二卷 『那片花海』

照耀着暑假的太阳仿佛就悬挂在头顶，让人难以爬起身子。

我将毛毯裹在身上，辗转反侧了一整个晚上。睡不着的日子并不罕见，在陌生人家里过夜时，总是会被来源不明的开门声吓得不敢动弹，那种感觉我至今依然记得。

当时在我眼里，夜的色彩就是一片惨白。

……不过，这次失眠的理由与此无关。

这次，是因为相、相思、病……这么个东西。

哪怕不说出口，也难为情得不行。明明没人能看见，却把脸遮住趴在了地上。

好想见地生小姐啊。好想见她啊，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这样的声音如同耳鸣一般，始终回响在脑内，甚至让我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真的生了什么病。

明明距离上次见面，才只过了五天。

但无处可去的五天格外漫长，有种日晷的影子笔直地伸向地平线，自己正朝着那个方向追逐的感觉。每次抬头看表，都只经过了十分钟左右，一整天漫长得像是永无止境。这么一说好像蛮赚的，但无论打扫卫生还是学习，都打发不掉太多的时间。所以只能像这样，明明睡不着却还躺在地上默默忍耐。

是不是应该像上次那样，主动联系她呢。

可真要行动，却又开始担心次数太多会不会惹人厌烦，以及该写什么内容发给她才好，徒增了不少烦恼。还是地生小姐主动来约我最为轻松，过去也始终依赖着这种方式。但现在身份发生了改变，我也无法用钱来做挡箭牌了。

必须要学会采取主动才行。

不然的话，永远只会是单方面的关系。

起床之后也稍稍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伸出手臂，如探询一般动起了指尖。

『我想见你。』

发送讯息时，不由得从画面上躲开了视线。没过多久，就收到了回复。

『好呀～什么时候合适？』

看到这句话，姑且算是松了一口气。虽然至今为止，地生小姐从未拒绝过我的要求。

……或许，这正是我最喜欢的地方。因为对我来说，一切都符合理想。

这么一来，感觉自己真是个差劲的人。原本就十分令人讨厌又无药可救，现在更是雪上加霜了。

『今天……也可以吗？』

反正不管哪一天，我都没有任何安排。如果能见面，自然是越早越好。

而且今天，是此时此刻的我与地生小姐最为接近的日子。

『ＯＫ～』

如果此时收到的回复是『抱歉哦』或者『有安排了』之类的，我恐怕会被打击得再也不敢主动提出邀约。或许正是因为不会发生这种情况，我对地生小姐的爱意才会始终滞留在高处，毫无坠落的迹象。

约好了时间地点后，我打理好自己并走出了房间，于是正巧看到了星同学的背影。

「我今天要出门。」

见她刚刚要开始打扫起居室，心里稍微有点过意不去。早知道的话，约一个干完家务之后也来得及的时间就好了。

「哼，是么。」

星同学的语气很不友善，感觉像是朝我扔回了一颗小石子。

「这事有必要一一向我汇报么？」

原本觉得打一声招呼比较好，被她这么一说，即便是我也不由得恼火起来。

「那以后不说了。」

「请便。」

星同学低头躲开视线，仍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态度。

干嘛啊，要吵就奉陪到底。

只见她一脸厌烦地挠了挠头，又对我追问道：

「那晚饭啥的，还要吗。」

「诶……不知道。如果她有别的事，我或许会早点回来。」

「啧，是嘛。」

语气变得比刚才还不爽了。怎么……莫非是我的错？

我不太懂该如何对这种事下判断，所以干脆决定不再考虑谁是谁非。

「对不起。」

说实话心里很来气，但还是先道了歉。地生小姐也说了，道歉是最便捷的方法。

作为朋友，我想跟星同学好好相处。

如果低头认错能解决问题，那自然是最好。所以我的脑袋永远都会是这般轻巧，低多少次头都没关系。但与此同时，也想变得聪明一点。这两者，似乎很难兼得。

「算了，我也对不起你。」

于是星同学也不露出脸地道了歉，然后就立刻走开了。

看来，想和睦相处应该很难了。即使我们是朋友。

大概这跟星同学……喜欢我也有一定关系吧。

我也明白她的心情。如果换做是我，知道地生小姐跟其他女孩亲亲热热，心里也同样不会舒服。不，少装蒜了，说实话岂止是不舒服，最起码也要达到妒火中烧的地步。事实上也是如此。暴露在外的妒意令我几乎要流出眼泪，心中充满不安与恼怒，又不知如何排解这些负面的情感，任由它们腐蚀着自己。

如今的星同学，肯定也承受着这样的折磨吧。

但是对此，我却无计可施。

或许能够拯救她的人就只有我，但我做不到。因为，我没有办法用那种目光去看待星同学。尽管承认她是朋友，但却无法触动除此之外的任何感情。

虽然我将星同学视作朋友，但星同学却没办法那样看待我。如果想要维持某种关系，或许必须对彼此怀有相同程度，相同形态的情感才行。

我和地生小姐的感情，是否相互均等？

这个问题的答案，根本无需思考。

前往相约地点所在的车站时，一路上似乎没有多少人。

站内和电车里都较为稀疏，走起路来很方便，在车上也不缺座位。

暑假、上午与工作日的街道，展露着不尽相同的模样。

乘坐电车时，一边眺望着沿路的风景，一边想起了星同学。今后要跟她一起住下去，似乎有些困难。每次出门时都吵架的话，实在是令人厌烦。我们这次会何时离开呢？妈妈似乎对那里的生活十分满意，星同学的妈妈在短期之内也不存在将我们扫地出门的迹象。

但是，我仍不认为这种生活将会一直持续下去。因为……无法想象。

毕竟至今为止，从没有过在一个地方久居的经历。

哪怕是跟地生小姐……也不存在任何保证。

周围的一切都是如此，每天都要在不确切的事物包围下，迎来下一个黑夜与白昼。

根本无法想象，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寻觅到长久的东西。

经过五六个车站后，我走下了电车。跟家附近的车站相比，站内显得干净又整洁。我经过检票口，站在了车站入口附近的阴影处。旁边有个绿色棚顶的露天摊，看板上写着「熊猫烧」。我心想熊猫能吃么，于是一边维持着不会被错认为顾客的距离，一边偷偷观察了一番，发现那里卖的原来是熊猫形状的蜂蜜蛋糕。我闻了闻烧焦的砂糖散发出的甜味，然后站回了墙边。

……所以呢，熊猫能吃么？

出站后右侧有个小小的时钟塔，明明无处可以遮阳，却有很多人在那边等候。还有，很多鸽子在附近走来走去，毫不介意来往的行人，在他们脚下晃晃悠悠。紧接着那群鸽子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同时张开了翅膀。

随着整齐的振翅声，鸽子们在我的眺望下一起飞向了远方。

广场上，只留下了羽毛的气味。

这么早与她相约见面，这还是头一次。

……这个样子，算不算是约会？

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做遍了才约会，真是毫无顺序可言。

但过去的彼此并不是如今的关系，而且当时的我也没那么喜欢地生小姐……吗？好像第一眼见到时就觉得她是个美女了……咦，所以难道当时就已经喜欢上她了？

不不不，刚见面时对她还毫无信任……即使是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相信她。

但至少对于长相，应该可以算是一见钟情了。

真的未曾想过，竟然会存在光凭外表就能令我变得充盈的陌生人。原本的我，甚至从未对人产生过类似的念头。对我来说，陌生人始终是值得恐惧的存在。

不过地生小姐也一样，时至今日仍从各个方面来讲都令人恐惧。

「……约会。」

跟走进宾馆时相比，是一种别样的紧张。

宾馆会让胃袋变得僵硬，约会则是让皮肤沉不住气地不停分泌某种痒痒的东西。

感觉上是过了一会儿，实际上大概是隔了一班电车的时间之后，我发现了地生小姐的身影。她穿了一身跟上次不同的轻装，向我稍稍抬起了手。

「啊……」

我情不自禁地发出了声音，令舌头有些痒兮兮的。虽然很短，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心声吧。源自心底，正是这种感觉。

仅仅是看她一眼，阻塞在喉咙以下的东西就纷纷开始融解。

不安与喜悦划过一道又一道痕迹，汨汨地消融着体内的一切。

「来得真早啊，海海。」

「海海！？」

「走吧。」

她对海海完全不做表态，径直握住了我的手。柔滑的手指瞬间将我包裹其中。不仅个头，手也是地生小姐比较大。掌中那颗炙热的果实，为我带来的是与夏日不同的舒爽。

我抬起头，看到她今天戴着一顶宽檐帽，心中不由赞叹任何衣物与她搭配，竟都显得那么好看。倾斜的光线如同巧妙的淡妆，留下一抹反衬其美貌的阴影。我痴痴地凝视着她，不知为何，感觉那非凡的美貌似乎拉远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最近，海学会主动邀我见面了啊。」

「诶，呃，是啊。」

被突如其来的海海吸引了注意，她说的话有一半都没听进去。

而且，一转眼又变回海了。

「真抱歉啊，海很怕寂寞对吧，今后多打打电话也没问题哦。」

被她这么一说，海海的存在感也变得愈发薄弱，不禁有点气鼓鼓，又有些戚戚然。

「寂寞……倒也没怎么觉得……」

「在我面前就不要逞强啦，毕竟是女朋友嘛。」

说着她举起我的手，显得蛮开心地捏了又捏。大大的手，小小的手，每一次紧紧贴合又稍稍分离，呼吸仿佛都会从两个人的指尖掠过。

「……你真的这么认为？」

「认为什么？」

「我是你的、女朋友。」

已经不是包养的对象了……对吧？对此我们还没有详细谈过，所以并没有理解得很清楚。或许也是因此，让我无法产生明确的自觉。

「说实话，我还觉得很不现实。」

我仍然只是一直想跟她见面，相较以前没有任何变化。而见面之后的她也与过去一样，会为我带来幸福与不安。

但是，地生小姐却给出了令人意外的回答。

「我倒是对此很有自觉耶，不然的话，就不会在白天出来见面了。」

「………………………………」

「而且就算是女朋友，也还是可以直接带你去宾馆啊。比起这个……」

说到这里，她先是像不知该去哪里一样左顾右盼了一番，然后向我问道：

「肚子饿了没？」

「啊——……饿了。」

离开星同学家时什么都没吃，所以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去吃饭吧。」

于是地生小姐甩起了胳膊，让约会继续进行。看她一副欢快的样子，我也松了一口气。

既然是约会，我是不是也应该付钱呢。

不过归根结底，我的钱本来也都是地生小姐给的。

「啊、哈、哈。」

「诶，干嘛。」

地生小姐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我不禁吃了一惊。

「一想到吃完饭后该去哪里做什么，就不由得开心起来了。」

地生小姐先是停下脚步，然后嘿咻嘿咻地推着我的肩膀，把我带到了道路一旁。我正奇怪这是要干什么，一抬头就看到地生小姐的手擦过面颊与头发，抚摸着我的耳朵。

「对我来说，海是与众不同的哦。」

她的声音与微笑，就像盛夏的太阳一般灼烧着我。

明知自己已经羞红了脸，但地生小姐的手令我无法加以遮掩。

「如此令我想要爱惜的女孩，再也没有第二个了。」

那幽冷沉静，又用情颇深的话语，令我感到如鲠在喉，无法做出回应。

仿佛落水者渴求氧气一般，微微张着嘴巴。

「我没有说谎哦。」

她像是从我下唇的颤抖当中察觉了什么，于是事先提醒道。

在那之后，她又拉着我的手迈出了步子。我沉默不语，用视线追逐着在阳光与帽子的缝隙之间飘动的头发。与暑热无关的汗水一边画出红色的轨迹，一边在脸颊上不停打转。

如果不是谎言，我将无比欢喜。

如果是谎言，我只想被永远欺骗下去。

发自内心，如此祈愿着。

我们来到了与车站相隔一段距离的楼房，狭窄楼梯的每一级台阶上都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出租和服、美容院、日式料理、人力车业务处，最后是烤肉店。看来，我们要找的是最后这家店。

二楼的墙壁上沾染着各种污渍，加上位于背光处，显得十分晦暗。不由得有种想用手指碰一下的冲动，但又怕弄脏于是收回了这个念头。既然跟地生小姐在一起，就必须在这方面多多注意，以免让她蒙羞。

烤肉店似乎刚刚开始营业，没看到其他客人，店员们正聚在一起聊天。其中一位店员把我和地生小姐带到了窗边的位置。我心想夏天坐窗边会不会热，结果椅子确实已经被晒得有些发烫。

不过店里开了空调，腰以上的部位凉快到有点冷的程度。

「海喜欢吃肉对吧。」

「是喜欢……但头一次进烤肉店。」

只知道要用面前的铁板烤肉。至于火候之类的，则完全属于未知的领域。

地生小姐叫住了一名店员，然后点了很多肉。光听名字的话，除了牛肋肉之外没有一句听得懂。只不过她点的数量，让我有点担心是否吃得完。

「想吃多少都没问题哦。」

「……嗯……」

「怎么啦？」

可能是因为我回答得不干不脆，令地生小姐有些好奇。

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其实，我不太喜欢在地生小姐面前吃东西。」

「为什么？」

「因为，感觉自己吃相很难看。」

我教养比较差，或者说干脆没有任何人教过我，所以一切都不得不靠自己去摸索。如此学会的东西，自然是漏洞百出。人类迄今为止积累下来的礼仪习惯，都与我完全无缘。相比之下，地生小姐几乎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看上去十分优美。尽管我没看过正确的做法，也不懂什么规范，甚至说不定只是因为地生小姐长得美而产生了错觉。总而言之我这个人可以说是毫无教养，所以害怕丢脸。

「偶尔会看不起这样的自己，然后很想哭。」

明明如此一无是处，可为什么，偏偏喜欢上了这样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呢。

大概是因为她十全十美吧。没错，肯定是这样。

没人会喜欢上一无所有的人，因为连喜欢的方法都不存在。

只见地生小姐闭上眼睛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立刻行动了起来。她先是从对面移动到了我身边的位置，然后就这么空着对面的席位，将筷子塞进了我手里。

「那么今天，咱们就来一起学习握筷子和拿碗吧。」

这教育节目一般的讲话口吻让我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意识到不妙，开始为指尖的温暖担忧起来。

「这样子、不可以的。」

「为什么？」

「因为会哭出来。但是，我们还在店里……」

「对海来说，不要在乎这种事情反而比较好哦。」

她在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不要紧」，于是泪水莫名其妙地渗出了眼角。

之前也有一次，感情像这样超越了理智，因而哭了起来。

不足之处，都渐渐填满了温柔，以最为理想的方式，充盈着我的内心。

满溢的幸福，已经令我反而开始担忧今后的失去。

泪水不断涌出，令我几乎无法看清将肉端上餐桌的店员。

「啊，我们接下来会吃的，请您尽管端上来吧。」

「哦……」

可以感觉到，店员正尽力不将视线投向我们。

虽然在旁人来看一定很奇怪，也很难为情。

但与离开地生小姐相比，这些都完全可以忍受。

「为什么呢……只要地生小姐对我太好，我就会哭。」

星同学明明对我也很好，但却完全不同。

如果温柔也分种类，也存在成分上的区别，那么地生小姐的温柔当中究竟包含了什么呢？即使是效果过于显著的温柔，只要不停摄取，是不是也总有一天能够适应呢？

「你可真是老实啊。」

地生小姐一边抚摸我的后背，一边满怀怜爱地低语道。

而直到不久之后，我才真正听懂了她的这句话。

「吃饱了没？」

「嗯，那个……真的、很好吃。」

「好，非常好。那接下来嘛，嗯……嗯～……」

走下楼梯，回到日光当中后，到最后也几乎没吃几口的地生小姐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心想会不会是身上沾了酱汁，于是自己也扯着衬衣检查了一下，但没看到什么污渍。

「咱们去买衣服吧。」

「衣服……给我？」

「嗯，我有好多想给海穿的衣服哦。」

说罢，她心情大好地牵起我的手向前走。

「这肯定也是意识上发生的变化吧。过去都只对裸体的海感兴趣，现在却开始想要给你穿各种可爱的衣服了。很棒的变化，不是吗。」

「诶、嚯、呃。」

她说得好像至理名言一般堂而皇之，搞得我险些被蒙混过去，可仔细想想，发言的内容还真是够恶劣的。

「海的存在真真切切地对我形成了影响，在我看来，这可是十分美好的事哦。」

如此毫无保留的夸奖，反而提高了我的警惕。

并非是对地生小姐，而是担心自己会产生误解。

以为自己被她需要着，以为自己被她爱着。

心里觉得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但是——

渴望被需要，渴望被爱，也是不折不扣的真心。

整个人，被折射成了矛盾的形状。

「肯定是骗人的啦……」

如同保留退路一般，如此否定道。

但是。

这一举动，却是大错特错。

地生小姐松开我的手，停下了脚步。

然后回过头。

脸上，没有笑容。

「我们分手吧。」

「诶？」

「被怀疑到这个地步，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嘛。」

她的措辞格外严厉，仿佛大失所望一般。

她生气了。

我。

受到了责备。

被地生小姐。

咦？诶？

她说要分手……诶、诶？

嗯？

啊？

………………咦？

率先做出反应的是膝盖，咣当一声，不留情面地摔倒在盛夏的地面上。感觉不到疼痛，双腿融解成了纯粹的热能量。接着身体猛地一颤，脸孔如同破碎的面具一般，传出了阵阵痛楚。

与体外隔绝的寒意，以及窒息感。

大概，这就是我最终抵达的地点。

「亦亨好写？」

随着扑簌簌的声音，身体像是在消溃一般变得暧昧不明。

唯一可以确切感受到的，是泪水正迅速地带走体内的温度。

地生小姐将双手塞进了我的腋下。

「我改主意了。来，起立！」

承受着炙烤的膝盖，在地生小姐的搀扶下勉强直立了起来。

「去买如今的海最最需要的东西吧。」

「对不起、那个，对不起。」

「我没生气啦。」

「对不起……不要、不要……我道歉、不要、不要啊、不要、对不起……」

「要是再不听人说话，道歉个没完的话……」

这是地生小姐第一次用目光迫使我闭嘴。喉咙萎缩得厉害，几乎要无法呼吸。

「就……呃，该怎么办呢……就当场开始玩戳乳头游戏。」

「……哈？」

「所谓的戳乳头游戏呢，就是连续戳中乳头五次就获胜的玩法。」

「我、我知道。」

当时还希望这东西永远不要复活来着。

于是地生小姐大大方方地露齿一笑，见状，我才终于也「诶、嘿嘿」地尬笑了两声，同时松了一口气。地生小姐的手指如同受着某种指引一般，拉起我向前走去。

我按捺住略有松懈就有可能说出对不起的自己，埋起头来默默跟随其后。

太恐怖了。

真的以为，这一次死定了。

切切实实地认识到，人命果真如此不堪一击。

我紧紧握住了地生小姐的手，借以表达求生的欲望。

直到皮肤再次感受到夏日的阳光为止，路上的白线都看起来仿佛生与死的交界线。

最终，地生小姐带我来到的并非服装店，而是……哦对，叫珠宝店来着。实在是个陌生的名词。

橱窗里摆满了亮晶晶的东西，肯定很讨小鸟的喜欢吧。当然我从未走进过这种地方，甚至不曾在店外驻足观看。总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光是靠近这里都会挨骂。

据地生小姐所说，这里能买到我最需要的东西……是项圈么？

地面与墙壁光滑闪亮，颜色以黑与白为主，店铺本身就已经如同宝石一般。走在里面感觉随时会打滑，不得不小心翼翼。我不禁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想：如果住在这里，恐怕会因为四周都是闪闪发光而睡不好觉吧。

地生小姐先是叫来了一名店员，然后把手放在了我肩膀上。

「不好意思，我想送这孩子一件礼物。她的名字是海，请问有以大海为设计概念的饰品吗？」

店员回答当然，然后瞧了我一眼。总感觉她只看了脖子以上，可能打扮什么的根本不值得一看吧。这样的念头，是不是就叫被害妄想？

「稍等一下哦。」

说罢，地生小姐开始跟店员一起浏览各个展示柜，留下我像个等妈妈回来的小孩子一样，用视线追逐着她们的身影。地生小姐正一边跟店员说着什么，一边凝视着柜子里的宝石。在这种地方只会令我越等越无地自容，希望她能早点回来。我那因为与她在一起而被掩盖掉的人生，仿佛正在褪去虚饰的外壳，露出鄙陋的原型。

加上刚刚有一瞬间差点被抛弃，所以就更害怕了。

不禁怀疑刚刚的情形昭示了这段感情的本质，令我几乎想立刻大声哭喊起来。

「唔……好像没有合适的。」

「库里还有其他样式，我拿来给您看吧。」

于是地生小姐离开店员，回到了我身边，然后一言不发地用笑容面对着我。明知她并无深意，可只要看到这样的表情，就令我莫名安心。等待期间，虽然没什么理由，但还是央求她牵起了我的手。于是不仅如此，她还用「真爱撒娇啊」一般的态度摸了摸我的头。

无论是否被温柔对待，我的泪水总是可以为她而流。

「考虑到大海的形象，为您挑选了这一款戒指。」

店员用盖了一层布的盒子端出了一枚蓝色的戒指。

表面稍显粗糙，上面雕着海浪拍打岩石的纹样。整体颜色呈现着由外向内的改变，好像是叫……渐变来着？从泛着白浪的澄澈蔚蓝，缓缓转变为从远处眺望时大海呈现出的翠绿。

「戴上看看吧。」

「哦……」

毫无知识的我在地生小姐的吩咐下，将其嵌入了中指。因为手指上从未戴过这一类东西，觉得颇有压迫感。中指多出的重量带来的异样感，以及与我细小的手指不相称的厚重光辉，令我看得有些出神。

「喜欢吗？」

「呃……确实，蛮漂亮的。」

尤其是内侧的蓝色。但戴在手上时，不就看不见了么？我有些纳闷，于是举起手想利用天花板的光芒进行透视，于是扬起的下巴感受到了地生小姐传出的声音。

「多少钱？」

「五百万日元。」

「喔～这戒指挺贵的嘛！」

「……哈？诶？」

价格敲了敲耳垂，向店门口飞了过去。缓缓地，背后渗出了一层冷汗，然后身体不由自主地躲得离手指远了一点。可戒指依然在步步紧逼，于是只好放弃逃跑，一边稳住身子一边向手背的对面望去，看到了地生小姐微微一笑的面孔。接着她转过头，对店员又一次露出了微笑。慢着，不会吧？这表情更加强了我的动摇。

五百万，是哪个国家的货币单位？

随手戴上的戒指，突然变得愈发沉重。

恨不得要连同我的手指一起，咯咚一声掉在地上。

「呃、呃……」

「买了。」

「哈！？」

明知是在必须保持安静的店内，我还是难以控制地吼出了声。

先不说买不买，最主要的前提就令我不禁起疑。

「买、买得起么……？」

「那当然了。不好意思，请刷这张卡吧。」

说着，地生小姐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小纸片模样的东西，那个值五百万？不不不，信用卡我还是知道的，但真的可以如此轻描淡写么？

「不是，慢着慢着，怎么可以真买啊，五、五百万的东西。」

「为了海，就算是五百万也不会吝惜。之后无论要如何处置，即使是卖掉扔掉，我也不会后悔。这就是我对你的心意。」

地生小姐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一边处理支付手续，一边淡然地如此断言道。明明没有正面相对，胸口却像是被重重捶了一下。

她是想，让我拥有自信。

动摇之情，渐渐转变成了浸染全身的激奋。

原本眼看要如沙般崩颓的自我，正逐渐在水中凝固成型，将身体支撑起来。

如果要给这种水取一个好听的名字，大概就是关怀，或者温柔吧。

我再一次将目光投向了戒指。

即便是我，也不得不怀疑它是否真的值那个价格。

可既然地生小姐那么说，对我而言，那就是它拥有的价值。

价格由别人决定，价值由我自己决定。

任何数字，都只是个数字而已。

可即使如此……五百万。

感觉只有中指，承受了足足一吨的重量。

「回家路上小心哦。」

「嗯……」

分别的时候，也是在熊猫烧的摊子附近。

地生小姐究竟要回去哪里呢。

我虽然知道她裸体的样子，但除此之外却几乎一无所知。

真是乱七八糟。

「开心吗？」

「……嗯。」

实话说，恐怖要更胜一筹。

但地生小姐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于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不是小孩子啦。」

「明明就是小孩子呀。」

她轻轻牵起我的手，露出了能够将人融解的笑容。

然后——

「My son！」

用一个夸张的动作，紧紧搂住了我。

好歹也该是女儿吧。

「不开玩笑地说，我眼里的海真的还只是个孩子……但我更愿意看到你一直保持这副模样。」

她那轻柔的声音，让我陷入了思考。

「那只是在说，希望我一直都是女高中生吧？」

「才没有啦～」

她啊哈哈地将我的问题付之一笑。于是，我也哎嘿嘿嘿地假笑了两声。

离开之前，地生小姐留下了一句「觉得寂寞就马上打电话给我哦」。

电话……电话啊。至今为止，我有跟人打过电话吗？

差一点又要开始发呆，但在那之前，双眼已经在追逐她的背影。

「地生小姐。」

不知是否够大的声音，止住了她即将跨过检票口的双脚。

对着那个转过头的身影，我紧紧地，攥住了拳头。

「我喜欢你！」

在局促的呼吸当中，挤空肺部道出了我的心意。

于是地生小姐露齿一笑，并且用力向我挥起了胳膊。

那像小孩子一般毫无保留的动作，引得我也像疯了一样不停地挥手。

每挥一下，喷涌而出的「喜欢」都会令心脏发出剧痛。

最终放下手臂时，已经不知把气管呛到了多少次。血液在缺氧的身体里流动的感觉，正与呼吸一同侵蚀着敏锐的神经。如同引发了内出血一般，胸腔热得发烫。

光是打个招呼就变成这样，接下来的人生可真是太辛苦了——我不禁如此自嘲道。

恐怕在回家路上，我也会多次反刍这份心绪，并俯下双眼吧。

我的恋情，依然每一次咀嚼都要经历一番五味陈杂。

「………………………………」

这些都先暂且放下。

我绷紧全身等了半天，可到头来还是再也没听到那声呼唤。

「再见啦，海海。」

再见，生生。

想了解她，想见她……还有一个是什么呢？

抱着双腿坐在地上，一边任由热水冲刷，一边在因升温而发出哀鸣的意识中，不断向深处挖掘。

在如今与地生小姐的关系当中，我所渴求的事物。

想要了解是贪欲，想见面也是贪欲。然后在内心深处，我还有着另一个欲望。明明看得到形态，却不知道它的名字。从我回到家之后，到星同学回来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为了识清它的真身，我一直深陷在苦恼当中，却还是完全找不到答案。事已至此，或许就说明那是我尚未得知的情感。我不知道的事情几乎无限存在，其中也包括我自己。世界一眼望不到尽头，在无穷无尽的９对面仅存的一点点１，便是我穷尽一生能够得知的所有。

洗完了澡，随便擦了擦头发就回到了房间。屋里看不到星同学的身影，她还在厨房收拾晚饭的残局。我也有问她需不需要帮忙，但被她随口回绝了。这种彼此之间横着一道沟壑的气氛，从今以后恐怕都无法消解了。明明是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内心深处，真的遗憾得很。

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将回家之后就摘掉的戒指拿出来细细端详。一边反复念叨着「五百万」，一边用手指肚抚摸表面上镶刻的波纹。这东西真的值那么多钱吗？知识匮乏的我对此完全无法判断。

……但地生小姐说是五百万日元，所以我也愿意相信。

不得不相信。

决不可以辜负她送我这枚戒指的用意。

「哎呀，果然是戒指。」

「咻。」

脑袋旁边突然冒出声音，吓得我发出了怪声，转头一看原来是妈妈。她这人就像纸巾一样，一举一动都无声无息。就算已经靠得很近，也十分难以察觉。

她蹲在我身边，直勾勾地盯着戒指。

「你买的？」

「不，我自己哪买得起这种东西。」

大概。

「是嘛。」

这就接受了么？这种独特的节奏感，真不愧是我妈妈。

明明是她先问的，却仿佛丝毫不执着于答案。

「谁给你买的？」

「这、这……」

妈妈对我的情况，究竟了解多少？因为平时都不怎么讲话，所以哪怕要跟她解释，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讲起。虽然觉得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不会惊讶，但也同时感觉说不说都毫无意义。毕竟，她就是这么个人。

但既然她都问了，我不吭声也不太对，所以干脆横下心来，对她实话实说好了。

「是、是恋人……买给我的。」

说的虽然不是假话，但向母亲汇报这种事，还是觉得很难为情。

「啊，原来有啊～那太好了。」

她立刻用欢快的语气向我表示了祝福。对此，我也只能语焉不详地回答「嗯，太好了……」而已。

妈妈依然留在身边没有动弹，看来是还有其他话要说，真是罕见。

根据话题的走向，感觉她或许会问对方是个怎样的人，于是干脆抢占了先机。

同时又觉得，自己好像早就失去了先机。

「妈妈觉得，这戒指大概值多少钱？」

我尝试着岔开话题。虽然感觉并没多大效果，但问问也无妨。

「给我瞧瞧可以么？」

「嗯……」

接过戒指后，她时而轻轻抓挠表面，时而窥视内侧，一举一动颇有鉴定的模样。闭起一只眼睛牢牢盯着，是能看出更多细节么？稍微等了一会儿，她边说「谢谢」边还回戒指，然后点了点头。

「完全搞不懂耶。」

「……是吗。」

「我也几乎没看过戒指，所以还蛮开心的。」

「是、是这样啊。」

光是去超市转悠两圈就一脸幸福的妈妈，整体来讲都挺容易满足的。

「保存的时候，先轻轻擦拭然后放进口袋里比较好哦。」

「口袋？」

「嗯。」

说罢，妈妈轻轻巧巧地离开房间，又飘飘悠悠地走了回来，脚步声安静得一如往常。只见她手上多出了一块柔软的布，以及一个透明的小袋子。

「先用这个轻轻擦……不然汗水会变成污垢。」

「哦……」

因为极少从妈妈那里学到东西，所以很有新鲜感。如今回头想想，就凭以往那得过且过的生活，真亏自己竟然养成了对事物最基本的判断力。但在这一点上，妈妈光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就已经拼尽全力了……至少我如此相信。而这一次之所以可以教我知识，是因为她得到了喘息的空间，所以是一件好事……总之，就权且这样理解吧。

积极正面，积极正面。如今的我，很需要这个。

为了不再回首今天上午，差一点被抛弃掉的自己。

「放进这里吧。」

「哦、哦。」

她平时就怪怪的，这次把袋子塞给我时的情绪更是莫名怪异。我将擦干净的戒指放进去，封好了袋口。看到戒指被收藏完好，妈妈露出了满意的神情，然后像对折的纸被翻开一样站了起来。

「海。」

走出房间之前，她叫着我的名字，然后微微一笑，脸庞上纤细的轮廓线显得格外舒缓。

「要好好珍惜哦。」

「……嗯。」

她那一贯如同棉毛般轻飘飘的声音，这次却似乎难得一见地，清楚传达给了我。

「晚安。」

虽然确实是夜晚，但她走前留下的问候，仍然有些为时尚早。

「珍惜……是指什么呢。」

恋人，还是戒指？又或者，是两者兼有？

妈妈离开后，星同学紧接着走了进来，大概有在门外等待吧。她也一样瞧了一眼我手中的戒指，然后默默坐在了地上。

「哪来的戒指？」

「她送的。」

「嚯～」

她的声音像是装了一层防鼠板一样，散发着强烈的抗拒感。

「多少钱？」

「五百万。」

「妈耶～太厉害了～」

她看上去丝毫没有当真。不过，这也难怪。

但对我而言，哪怕地生小姐说是一亿，我也愿意相信。

「那种货色说的话，真亏你也信。」

她的这种措辞，让我像是肩膀上突然挨了一拳。

「可以不要说地生小姐的坏话么。」

针对我的非难，充其量就只是相当于水洼里滴进了一滴水，可一旦目标换成地生小姐，就无法如此平静了。就像同一片水洼被人不停地践踏一般，无法坐视不理。自己可以，别人却不行，或许我的价值观确实出了很大问题。

星同学什么都没说，既不反驳，也不道歉，只是将双腿抱得更紧并别过了脸。也罢，反正跟她没关系。

……她之前说喜欢我，究竟是怎么回事来着？要当面问又不太好意思，结果一直保持着稀里糊涂的状态。

「呜哇。」

手机突然发出了不熟悉的声音。什么情况？与平时不同的响声令我慌乱了一阵，然后才发现是接到了电话。对方只可能是地生小姐，是她打电话来了。我一跃而起，就像端着满满一杯水那样捧着手机走出了房间。

起居室里，星同学的妈妈正让妈妈躺在自己的大腿上，身边还铺了一堆我上次带回来的零食。

「那好像是男匹皮打来的电话哦～」

「真的假的！？要月之石不？」

抛下不知在兴奋个什么劲的家长们，径直走出了房门，跑下台阶，躲到阴暗的夜幕中才终于接起了电话。

『晚上好哇。』

「啊，晚上好……地生小姐。」

我真是太蠢了，光是听到这个声音，就感觉手机正在不断升温。

「怎么了？直接打电话过来，这还是头一次。」

『只是想打打看嘛，马上就挂喽。』

「马上……」

『因为讲太久的话，海就会被蚊子咬了。』

她怎么会知道我在外面？莫非被监视了？我一边左顾右盼一边想。

『好了，那就下次约会时再见吧。』

「诶，这也太马上了吧？」

『唔～那就这样吧，海。』

「嗯。」

『有没有什么想听我说的话？』

她向我开启了征集。

……想听她说的话，虽然堆积如山。但追本溯源的话，答案就非常单纯了。

「想听你说喜欢我，想听很多。」

多到让我无暇顾及自己与她之间的罅隙。

『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越说味道越怪，早知道就不要这么多了。」

『诶～明明是你自己要求的嘛。』

在她搞怪的声音中一起笑了笑，然后就结束了通话。

虽然很短，但能够以地生小姐来结束这一天，感觉还不错。

我在被蚊子咬之前回到了公寓。起居室里，两人不知何时互换了位置，躺在腿上的变成了星同学的妈妈。妈妈竖起食指对我挥了挥，我也看不懂是什么意思，就歪着头走了过去。

回到房间时，星同学正摆着奇怪的姿势。正坐的同时双手塞在腿下面，额头抵着地面，身体和屁股还时不时地摇晃一下。这家伙在搞什么啊。

「这是啥姿势。」

「刚刚差点说出很差劲的话，所以在拼命反省。」

「呃、哦……是么。」

「对不起。」

「不，算了……」

搞得像在卖关子似的，反而更让人好奇她是想说什么。既然很差劲，想必是相当粗鄙的咒骂了。我连想象污言秽语的头脑都没有……这啥头脑啊。

「我绝对不生气，说来听听。」

「不行不行，真的。」

说完她又摇晃起来。我恨不得一边抓着她猛摇一边逼供，但再继续摇下去，星同学恐怕就要变成蛇了。我不怎么喜欢蛇，所以还是让她自己摇吧。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

摇摆不停的她，讲出了毫无摇摆的话语。

「我喜欢你。」

……我顾盼了一番，确定周围只有自己。

「谢谢……但是，我喜欢的是地生小姐。」

「我知道，你已经说过了。」

说到这里，星同学终于停止晃动，重新坐稳了身体。

「我知道，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如此断言的她，不管怎么听都好像还把「不过、但是」之类的词藏在后面。

只见星同学用泫然欲泣的表情，对我问道：

「该怎么办啊。」

拜托你，不要拿这种话来问我。

因为无论怎样回答，都只能换来残酷的结果。

如果有快进键，真想立刻跳跃到能跟地生小姐见面的日子。

会从早到晚琢磨这种事，足见自己有多少闲暇时间。

见不到时，我不认识的地生小姐都身在何方呢。想到这个，就油然产生一种在无人岛的沙滩边呆呆坐着的心境。真是病入膏肓。

可能是天气与自己阴郁的情绪完全不相称，令心里也有些不安定。

星同学据说是被朋友叫出去玩了。在走之前，她还不忘帮我做了午餐。说来，这件事我都忘了跟她道谢。等她回来再说吧，如果到时候还记得。

我拿起了地生小姐给我的手机。都已经收下半年了，除了互相联络之外从未有效利用过。虽然能将我与她联系在一起已经是最棒的功能了，但除此之外，不知还能否用来打发时间。于是凭借之前学到的皮毛知识，战战兢兢地操作起来。

记得可以上网来着……哦，确实。于是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搜了一下地生小姐，冒出来的都是毫无关系的人。这也难怪，毕竟这根本不是真名。即使如此，还是连名带姓又搜索了一次。

「……然后嘛……」

因为她什么都不告诉我，所以甚至想不出任何关联词。地生小姐、美女。地生小姐、美人。地生小姐、女友。进行了一番毫无意义的搜索，我心里却仍产生了小小的满足，可见确实病得不清。

说到地生小姐的话，还有……贝壳化石？很贵的壶？不对不对，要再往前一点。

「这么说来……好像提过一个名字。」

穿和服见面那次，她不是说漏嘴了么。以她而言那似乎是个很罕见的失误，所以很快就搪塞掉了。是谁来着……日阴、日影？不对，啊，日野？没错，就是日野。

日野……应该是这么写的吧？我凭借猜测进行搜索，结果搜出一家汽车公司，应该不对，换个其他关键词吧……日野、有钱人——啥也搜不到。日野、地生——更不可能了。

「不行啊。」

我失望地放下了手机。光凭一个名字，怎么可能摸出线索。

再说，自己究竟想干嘛呢。就算挖到了地生小姐家的住址，也总不能找上门去吧？像我这样的家伙，跑到一栋豪宅门口瞎转悠，只会给人家添麻烦罢了。

如此自嘲后，目光在电视机的声音吸引下移向起居室，看到了一个孱弱的背影。

唔……虽是自己的妈妈，但不得不说看上去完全派不上用场。可转念一想，没准她脑子里确实塞了些莫名其妙的知识。比起网络这种漫无边际的地方，或许还是问问掌握小范围情报的人比较有效率。

「妈妈。」

「哎呀真稀罕，有事吗？」

她将视线从料理节目上转了过来。那个节目的主旨是请一位老婆婆来做菜，所以妈妈也模仿起了主持人的语气。不管了，这个无所谓。

「认识叫日野的人吗？」

这个问题实在笼统的很。她认识的人里，就算有个碰巧姓日野的也不奇怪。

实话说，根本没抱什么期待。

「认识唷～」

「唔诶？」

她用老婆婆般的腔调，做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只要住在这附近，应该没有人不认识吧～」

「我怎么不认识。」

「你嘛～」

啥，我怎么啦。

我走出房间坐在了妈妈身边，妈妈则是很忙活地来回看着我跟老婆婆做的沙拉。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这般我行我素。

「日野是很有名的人吗？」

「比起人，说是家会更准确吧。」

「家。」

「住着豪宅的日野家族，在这一带很有名的哦。」

豪宅，也就是有钱人，跟地生小姐一样。

本觉得不会这么巧吧，但既然都进展到这个地步了，用手机应该可以搜出地址吧。搜到了又如何呢？心里这么想，可重新回到起居室时，手机已经握在了手里。

「所以呢，你找日野有事吗？」

「嗯，算是吧。」

「是嘛～」

直到最后都没放弃老婆婆的腔调，却没再继续追究事情本身。

对孩子不干涉到这种程度，反而彰显出了某种不拘一格的气质。

我蹲坐在起居室，然后拿起了手机。过去一直只是用来等待联系的道具，如今却即将向我揭示通往地生小姐的路线。虽然并非确凿无疑，但至少有可能提供细微的线索。

当然，实际上毫无关联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但转念一想，我真的要特意去查证一番么？首先很明显，我与日野家并不相识。如果觉得跑过去一问，人家就会回答的话，未免想得太过肤浅。

与富贵人家如此不相称的家伙，只会吃闭门羹罢了。

哪怕排除这一点，我也还是有些犹豫该不该问。像这种……对地生小姐进行刺探的行为，实在太出格了。要是让她知道了，搞不好会很生气，然后不再接受我。最终一定只会得到令人难堪的下场。不要，我不要——上午的情景，如同梦魇般浮现在脑海里。

很显然，放弃才是明智的选择。

佯装一无所知，蒙受她的宠幸就好。

这样就可以作为一个傻瓜，继续活下去。

这些都取决于，我是否拥有甘于愚蠢的智慧。

……该怎么办？我不禁歪起了头。

该怎么办，是么。

「…………既然开始考虑该怎么办，就代表——」

产生犹豫，就说明心中怀有解决问题的渴望。

既然想解决，那就只有采取行动。

不管坐在这里，还是继续与地生小姐见面，都无法揭开任何秘密。

哪怕要承受罪恶感，我恐怕也还是会行动起来吧。

吃早饭时，星同学说她今天也要出门。

貌似跟昨天一样，又是跟朋友一起玩。怎么说呢，正常人的暑假应该就是这样吧。我说我也要出门，于是被她问是不是去见朋友。又不能说自己是要去打探地生小姐的底细，只好随口搪塞过去。

过了一阵子，化好妆的星同学快步走出了公寓，家里只剩下我跟妈妈。妈妈似乎多多少少还有一点自觉，此刻正在起居室里打扫卫生。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想把自己活动的区域弄干净一点罢了。

「妈妈，拜托你看家了。」

「包在我身上。」

妈妈一边慢慢悠悠地进行打扫，一边满口答应。

我心想包在她身上真让人不放心，然后回到了房间。

虽然不需要化妆，但拿出了放在房间角落里的戒指袋。这次出门还是把戒指戴上吧，地生小姐也是为此才买给我的。

我捻起戒指，向着没有开灯的天花板高高举起。

「……该戴在哪根手指上呢？」

结果还是要先为这种事伤一番脑筋。

还是头一次让手机在联络之外的情况下发挥作用，地图真是方便啊。

只要一边走，一边多停下来检查几次，哪怕是在陌生的路上也不会迷失方向。与我希望寻求的可能性相比，还是要明确多了。

明知仅凭这样的线索，几乎只会得到毫不相干的结果，却依然停不下脚步。

因为地生小姐，就是我的全世界。

我想要更加了解这个世界，直至每个角落。

在这小小的世界展开大冒险，是我永远不会结束的梦想。

那之后用更详细的情报搜索了一下，结果真的找到了当地的日野家。首先可以得知，其所在地确实与我毫无关联。那个高度，换成地生小姐倒是还有可能触及。

日野家并不远，但又很远。原因在于，明明已经走进了被标记为日野家的范围内，却还是根本看不到住宅。这片竹林到底怎么回事啊，除了在照片上，我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竹子。

竹林在左右两侧形成了一片苍郁的情景，铺设在中间的道路笔直地向前延展。周围都是风掠过竹林的声音，连蝉鸣都被阻隔得很远。不知是蝉不喜欢竹子，还是碰巧周围没有蝉而已。总之没了这种在街上随处可闻的喧响，感觉像是坠落到了夏秋之间的缝隙里。

我一边不断朝前走，一边思忖自己走进去真的合适吗。就凭眼前这片壮观的竹林，哪怕被收一笔参观费也没什么好抱怨。假如这都是日野家的财产，那自己现在算不算是非法入侵？因为曾经多次被地生小姐牵着手进入这种地方，这次才有胆量走到这一步。可现在每前进一步，脚下都会多出一分不安。

胆怯的心，已经开始敲起了退堂鼓。

可就在偃旗息鼓之前，路的对面出现了一扇大门，这令我更加脚底打怵了。虽然几乎没见过，但迎面出现的这道充满和风的大门，就像时代剧里看到的那样威风凛凛，散发着庄重的岁月感。

看着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心想这该如何是好？按门铃？总不可能用敲的吧？

光是这扇门就有整栋建筑物一般高，想翻过去估计是不可能的。

「你是谁呀～」

正在纳闷好像有听到树木被什么东西拨开的声音，紧接着就被搭了一句腔，吓得我差点跳起来。先是颤抖了一下上半身，然后保持着肩膀和手肘都僵住不动的姿势，慢慢转过了头。

貌似是从竹林之间出现的一个女生，正站在我面前。

身穿衬衣，脸上戴着红框的眼镜，背后有个巨大的背包，胸前的隆起更是令人印象深刻。

……这怕不是比地生小姐还大？

「我是永藤～」

「啊……？哦，是、么。」

只见这个永藤～伸出手，抬了抬向下滑的眼镜。

……刚刚那个，是自我介绍么？

「我看你不像这家的人。」

「哦、哦。」

「记得日野应该没有妹妹……但我也没问过，就算真的有也不奇怪啦。而且家这么大，说不定是住在我还没去过的地方吧。」

她一边说，一边环抱双臂，面容严肃地沉吟起来。身上穿的衬衣正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师」字。

你徒儿谁啊。

「你说呢？」

「呃，不是、啦。」

「果然吗～好耶，可以假装自己今天很灵光啦。」

明明在进行对话，可对方完全没有为我调整节奏的意思。虽然跟地生小姐不尽相同，但这人的思维方式也蛮独特的。这名女生……还是女士……？同龄的女生基本都比我高，所以无法用身高差来判断年龄。

而且归根结底，这究竟是谁？是这家的人么？为什么大大咧咧地从竹林里冒出来？

「哎呀，是大小姐的朋友。」

这时，大门旁边的入口处出现了另一个人。这次毫无疑问是家里的人，身上穿着和服……这类衣服叫什么来着，帮佣穿的衣服……烹饪服？对，是个身穿烹饪服的中年女性。提在手中的银色水桶上，挂着三块抹布。

「您好。」

「您好啊，大小姐今天出门去了。」

「哎呀呀。」

「要等她回来吗？」

「那当然喽。」

说着，永藤～步履轻快地向入口走去。穿烹饪服的人先是凝视着我，然后一把抓住永藤～的袖子问了几句话。对此永藤～先是头顶冒着问号愣了一下，然后才「哦哦」地想起了什么并转过了头。一眨眼的工夫就忘了么。

「那位也是同学……吗？」

「虽然不是日野的朋友，但是我刚刚在那边交的朋友哦。」

「诶。」

在刚刚的交流中究竟能孕育出怎样的友情？是什么材料做的？

「哦，也就是说……是有事登门拜访？」

「呃，我……」

要说明来意也真不容易。光知道日野，却又不晓得日野是谁。日野到处都是，又不一定是这家的日野。如果问她，她会知道吗？

「有件事、想找日野打听一下。」

从刚刚的对话判断，这里似乎有个年龄相仿的日野，所以这个日野应该是最自然的选择了吧。只要挑出一大块不自然里稍稍松动的其中一角，将其坚称为自然就好。

「看来，并不是大小姐的校友啊。」

「是呀，日野怎么会有我不认识的朋友呢～」

「哎呀呀。」

穿烹饪服的人捂着嘴角笑了笑。

「但她应该也可以和日野做朋友的，所以让她们见一面吧。」

「虽然是有些不得要领的理由，但总之……是客人对吧。」

穿烹饪服的人就这样拎着水桶，对我细细打量了一番。在她身边，永藤～正「唔喔喔喔喔」地一边嚷嚷一边用夸张的动作试图冲进门去，但脖领子却被抓得紧紧的。

「嘤～」

「已经重得拎不起来了。」

说着，她一抬手就把永藤～丢到了一边。而永藤～像是颇为满足一般，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总而言之，看起来确实不像恶人。」

「恶人。」

恶人的脸，大概就是过去见过的几个大人，以及同学的那种脸吧。

对我来说所谓的恶，就是那些容不下我的事物。

「凭我的个人判断放人进家门比较困难，如果真的有事，就在这里等等如何？那样的话，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这里……是指门前吧。环顾四周，竹林深处是一片养眼的墨绿色。

「那就这样吧。」

回答之后，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于是开口问道：

「您说的大小姐，是女高中生吗？」

「嗯，是啊。」

「原来如此……那我等她。」

穿烹饪服的人露出了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其实，我自己也觉得这是个怪异的问题。但如果地生小姐真的来过这里，就肯定不会放过那个女高中生，最起码也会搭几句话。所以我打算怀着一丝期待，赌她还记得地生小姐的可能性。

此时，穿烹饪服的人又看了我一眼。这一次，她淡淡地笑了。

「真是一张阴暗，又寂寞的脸啊。」

「诶？」

「姑且容我检查一下您的随身物品，可以吗？」

「啊，好……」

我不禁感叹不愧是大户人家，连这种事情都要顾虑到。可所谓的随身物品，充其量就只有手机、钱包和戒指罢了。而她也确实像走形式一样，每样东西都只看了一眼就结束了检查。

「我要不要也接受检查呀。」

「不必了。」

她的语气，总觉得像是有「懒得管你」这么一层言外之意。她对永藤～那怠慢的态度，从之前的各种交流当中就看得出来。怎么说呢，就蛮随意的。

但好像也多亏永藤～的帮助（？），好歹是获得了在这里等待的许可。

如果到头来扑了个空，我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回去才好呢。

「大小姐应该再过不久就回来了。那么，恕我告辞了。」

说罢，穿烹饪服的人缩回了门后。就连这扇入口的门都装修得格外庄重，恐怕光是从下面经过，都会令精神变得肃穆起来。总之目前只要等着就好，于是我移动到了正门旁边。

背靠着阻隔竹林与道路的那层像是稻草编制而成的墙，小心地蹲了下来。

「嘿咻嘿咻。」

「你不进去么？」

本以为只有我进不去，没想到永藤～也一脸悠哉地坐在了我身边。

「因为日野不在里面嘛～」

「哦……」

不知是怎么回事，总是她似乎是要陪我一起等。明明见面还没过五分钟，她却像真的把我当成了朋友一样。不过，确实也不存在要过几十分钟才能做朋友这种莫名其妙的定义就是了。

或许是因为头顶有高耸的竹林洒下的阴影，虽然是正午时分，却没有被晒得很惨。稍微抬起头，就看到修长的竹子在风中微微摇曳，令人仿佛看得见一道道翠绿的风。

「你说有事要问日野？」

「嗯……嗯，大概。」

「但在那之前，就由我名侦探永藤来揭穿一切吧。」

由你来揭穿么？只见永藤～威风地向我伸出了食指。

「我猜，你是日野的钓友。」

「呃，不是……我从没钓过鱼。」

「变成悬案啦～」

她立刻摇头认输起来。真不知道她有几分是认真，几分是开玩笑的。如果闭口不言的话，她的侧脸还是蛮富有知性与成熟的美感来着。但说不定，眼镜在其中发挥了相当大的作用。

「日野同学会钓鱼吗？」

「嗯，今天应该也去了吧，虽然基本钓不到什么东西。」

「哦……刚开始接触？」

「也不是啦，不过她往往只是把鱼线甩出去发呆而已。」

「那是干嘛啊。」

「她就是个奇怪的家伙啦～」

虽然还没见到日野同学本人，但还是觉得这话轮不到永藤～来说。

正百无聊赖地看永藤～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圈，刚才那个穿着烹饪装的人又走了出来。这次手中没有水桶，而是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的玻璃杯里盛满晶莹剔透的麦茶，光看一眼就引人口渴。除此之外，还有两份配茶的点心。

「不嫌弃就请用吧。」

「啊，真不好意思……」

不知为何，自从认识地生小姐，似乎遇到好人的概率蛮高的。

地生小姐、星同学、星同学的妈妈、这个人，还有……永藤～也算吧？

「没事没事～」

穿烹饪服的人还没说话，永藤～就先谦虚了起来。只见穿烹饪服的人理所当然般将她无视，一脸微笑地离开了。这个放在我与永藤～之间的托盘，肯定也不便宜吧。

永藤～毫不客气地拿起了玻璃杯，而我则有些蹑手蹑脚。原本充盈着热度的手掌，立刻从指尖开始获得了解放。冷气一路贯穿到肩膀，驱逐着囤积在体内的暑气。心中的阴郁似乎也得到了缓解，变得轻松了一些。

喝一口麦茶，稍稍舒了一口气，竹林下这段悠闲的时光，缓缓地沉入了腹中。奢侈感挑逗着困惑的情绪，兴奋令手指开始微微颤抖。这是在地生小姐的带领下，经常可以体会到的感觉。每每提起，她总是会欢喜地说着『太好了』，然后轻轻抚摸我的头。

「我叫永藤哦。」

稍过一会儿，她又做起了自我介绍，这次发音变短了一些。

「嗯……啊，我叫水池……海。」

「水池海。唔……」

她不知为何抬起目光，摆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姿态。然后，噗嗤一声将木叉捅在了点心上。

「这点心很好吃哦。」

「是吗……」

真的摸不透距离感。以及，尝了一口后发现点心确实很好吃。看上去像是羊羹，里面放的却完全是其他东西。用手指挖出那个部分一尝，发现是栗子的味道。甜味在舌头上利落地四散开来，让人感觉到与地生小姐相同的气息。凡是昂贵的东西，往往富有清爽感。

「海海大概比日野还小耶。」

「海海！？」

「你几岁？」

「……十七。」

突如其来的海海让我吃了一惊，但还是做出了回答。然后，感觉海海这次又会被很快遗弃。

「十七岁？哎呀，比我们大？」

「我是高二。」

本想借此打听对方的年龄，谁知永藤却不按套路出牌。

「小辈该怎样称呼您呢，学姐。」

「……随便叫就好。」

「嗯～那就淼淼吧。」

所以海海究竟是怎么冒出来的啊。

之后我们吃着点心，喝着麦茶，享受着散发竹香的微风，度过了一段有益身心的时光。永藤在喝光麦茶之前都还挺老实，之后就闲得发慌地四处转悠起来。看上去也不是在欣赏风景，真的就只是走来走去罢了。时而还尝试着翻过大门，凑过去手脚并用地趴在上面，然后又立刻半途而废。我一边观察着她，一边烦恼是否该为多了这么个新朋友而开心。

「啊，日野。」

永藤一脸开心地指向了路对面，跟着一看，远处出现了一个用帽子深深遮住脸，肩上扛着鱼竿的小个子女生。对方似乎也发现了永藤，于是快步跑了过来。

我拿起托盘，跟永藤一起迎了过去。她手臂上看得到刚刚泛起的晒伤，梳着位置偏低的双马尾辫，然后就是，身高果然跟我不相上下。

「欢迎回来～」

「哦。我说啊，你要来就提前说一声嘛，早知道就在家等你了。」

「今天是突然想来的啦，我想要做珍惜这种情感的永藤。」

「哦是么。也罢，反正你也总是很闲嘛。」

看她手中的蓝色桶子里装的只有水，似乎钓果并不理想。莫非真的像永藤刚才说的那样，只是把钓鱼线丢进水里而已么。这时她张开鱼竿和肩膀，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然后……这是谁啊。」

「你不认识？」

「不啊，从没见过。」

「哎呀～」

永藤嘭的一声拍了一下额头。日野瞥了她一眼，然后无视得干干净净。

「罢了，无妨。既然来了，那你好哇。」

「你、你好。」

身高跟我一样矮的女生，却是一副从容大方的姿态。虽然我也不高，但像她这样的小个子，却光是站在那里似乎就存在某种魄力。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一种与地生小姐相仿的气场。

「这位是淼淼。」

「淼……？」

「我叫水池海。」

我一边打招呼，一边心想既然是永藤的朋友，大概她也比我年纪小吧。

「有件事……想问日野同学。」

「问我？呃，啥事？还有，你到底谁啊。」

「是新朋友哦。」

永藤从旁帮腔（？）道。仔细一看她不知何时摘掉了眼镜，难道不会不方便么？

「哦？朋友……那好，进去聊吧。」

她边说边扬了扬下巴，示意我进屋。我对如此干脆的决定感到有些不解，对着她轻快地走向入口的背影问道：

「虽然是我提出的请求……但是，真的可以吗？」

「要是在太热的地方聊，搞不好会立刻变得讨厌你嘛。」

这时，日野头一次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你不是永藤的朋友吗？那就没问题喽。」

「啊……」

爽快的人——这个评价送给像她这样的人，应该正合适吧。

「是朋友哦～大约十五分钟前在那边认识的。」

「能别在做出决定后跳出来降低信誉度么……也没关系啦，刚刚还见到更可疑的家伙呢。在那之后，就觉得没什么是不能接受的了。」

日野似乎是稍稍回忆了一下，于是又笑了起来。

「可疑的家伙？跟我比呢？」

「不分上下吧，那家伙穿着宇航服在钓鱼哦。」

「唔唔，看来不好对付。」

宇航服？我一边歪着脑袋，一边跟在她们身后。

「永藤先去我房里等吧。」

「为啥？」

「她的事应该跟你没关系吧？大概。」

「是么？」

「我踹你哦。」

话音还没落，脚就已经踢在了永藤屁股上。当然日野并不是认真的，永藤也是一边逃窜一边嘻嘻哈哈的，看样子关系真的格外要好。这毫无距离感的样子，让我很是羡慕。

我与地生小姐之间，欠缺的或许正是这样的东西。

带着经过大门后，展现在面前的尽是与我无缘的景致。洁白的细沙，一眼望不到头的房屋，还有远处那森林一样的树木……是庭院吗？就算我和妈妈在这间院子里偷偷住下来，恐怕也不会被发现。但同时又想，妈妈站在树中间搞不好会被错以为是幽灵。

被氛围压倒的同时，默默跟在她们身后。只要牵扯上地生小姐，就总是会涉足与我身份不符的场所。很明显，这是因为地生小姐就居住在这样的世界。

经过大门时，两侧的柱子散发着木头的芳香。这座宅邸里，四处都是一股澄澈的气味。

我脱下明显比别人更脏的鞋子，摆在了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想到与地生小姐走在外面时也穿着这双鞋，就突然觉得十分丢脸。为了不让地生小姐也受人白眼，下次见面前一定要买一双新鞋。

然后，如果被她发现并得到夸奖……无意间，又发现了一条通往幸福的道路。

这时，长廊对面出现了刚刚那位穿着烹饪服的人。

「您回来啦。」

她一边招呼着，一边接过了日野手中的水桶和鱼竿。

「嗯。啊，把这货带走。」

「好的。」

「从今天起我就叫这货啦。」

永藤点头致意了一下，然后像猫一样被穿烹饪服的人拎着离开了。一连串动作实在过于流畅，我都没找到把托盘还回去的机会。见状，日野从我手上接过了托盘。

「这个交给我收拾吧，你嘛，唔……在这边的房间等我一下。」

「嗯。」

我按照吩咐，径直走向了途中那间日野所指的房间。因为不习惯独自在别人家里走动，所以莫名有些紧张，一直担心要是有人跟自己讲话该怎么办。

……比较起来，对星同学的家倒是相当适应。

慢慢拉开门看了一眼，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清凉的空气瞬间扑鼻而来。也不知出于什么意图，我只把门开到一半，然后从肩膀开始把身体塞了进去。

与纯和风的外观不同，房间里放的都是洋式的家具，用品与光泽跟地生小姐带我去住的宾馆有些相似。侧脸一瞧，眼中出现了一片规规矩矩的空间，没有尘埃，令人连心境都十分清凉。

屋里有一张颜色像蜂蜜面包的桌子，周围摆着两把椅子和一张沙发。我有些犹豫该坐在哪里，转悠了一会儿后选择了椅子。因为身子小，坐在上面感觉处处漏风，左右的扶手都离自己好远。我将双手摆在腿上开始等待日野，整个人僵硬得好像一块立方体。

眼睛牢牢盯着挂在墙上的画，试图感受其中的艺术性，结果完全没有头绪，甚至看不出画的是什么内容。线条密集得如同蜘蛛网，各种色彩相互重叠在一起，说难听点简直像是街头涂鸦。要是跟这家的人说了，绝对会遭到鄙视。

薄薄一层窗帘对面，是山林一般葱茏的景致。来自那里的大量蝉鸣，令室内的我都觉得聒噪不已。

地生小姐是否也曾坐在这里，聆听这样的蝉鸣？

独自静下来之后，犯罪感再次涌上了心房。像这样打探她的情报，真的没关系吗。光是想象一下地生小姐得知之后会作何反应，睫毛都会微微颤抖起来。她的否定，令我恐惧。对我而言，否定即是所谓的「恶」。如果地生小姐变成恶人，我会不知该如何继续生存。今后哪怕只依靠地生小姐给予的东西，我一定也能幸福地活下去吧。

即便如此，我也——

这时，有人拉开了整扇门。

「喔，老老实实地在等啊，跟永藤果然不一样。」

「哦……」

虽然相识不久，但见识了永藤方才的各种举动，大概能明白她的意思。

摘掉帽子的日野坐在蓝色的沙发上，然后盘起了腿。

「所以，海海啊。」

「海海！？」

「你有事要问我对吧？素昧平生的人究竟会问些什么，我还真挺感兴趣的。」

「啊，嗯……」

真有胆识啊——我暗自赞叹道。换做是我，对陌生人说话都已经相当勉强了。

话又说回来，这到底什么世界啊。

难不成我额头上写着「海海」两个字？

「是啊，我想问的是……多少天前来着？」

我在心中掰起了手指。记得那是暑假开始之前，所以……

「应该是十天之前，是不是有人来访过呢？」

「这可难说，我家整天都人来人往的……比方说你。」

说着，日野笑了笑。确实，连我这种莫名其妙的家伙都肯接待，可见这里确实蛮好客的。

「你要找的人叫什么？」

「……不知道，这正是我想问的。」

如果地生确实是真名，那可就大爆冷门了……应该不可能吧。

「嗯……？怎么，你莫非是侦探？还是跟踪狂？」

日野一脸狐疑地眯起了双眼。对于这个问题，我倒是从地生小姐那里得到了可以用来回复的答案。是否有勇气坦白并以此自居，全凭我的意愿。

至于这是不是对方想听的答案，则另当别论。

我将喉咙拉扯到几近抽搐的地步，牢牢稳住自己的视线。

「是、是女朋友。」

「哦哦？」

日野像被戳到额头一样吃了一惊，隔了一会儿，又「诶？」地歪了歪头。

「明明是女朋友，却不知道名字？」

「……对方不肯告诉我。」

「诶诶你这岂不是……罢了，这也轮不到我说三道四。那就不问名字了，能描述出那人是什么样么？」

「那天穿的是和服。」

「呃，来我家的人大多都穿和服……还有其他显著特征么？」

「是个美女，很温柔，还有……胸很大。」

有点犹豫该不该讲，但觉得线索还是越多越好，就决定不做保留。日野一边听一边「嗯～嗯～」地消化着我提供的信息，然后在途中停下了动作。

「嗯？是个美女，很温柔又胸很大……女朋友？」

「是啊……」

若无其事地承认后，才发觉不妙，不禁全身一凉。对我来说，去见她、去爱她都过于理所当然，大脑似乎已经彻底麻痹了。

我不禁缩起肩膀，做好了迎接异样目光的准备。

只见日野虽然难掩惊讶，但还是「喔～喔～」地再次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嗯……唔……明白了！倒也无所谓啦。」

没想到，她就这样轻易接受了。说不定，日野比她的外表要更加成熟。不过也有可能只是怕深究起来会很麻烦，于是懒得多管罢了。

「美女啊……十天前……唔……呃呃？哦～想起来了，确实有个胸很大的美女。」

「真的吗？」

根据至今为止对周遭氛围的观察，确实觉得这里与地生小姐的存在感十分吻合。可一旦确切掌握到彼此间的联系，胃里还是会激动得痉挛起来。

在涌现罪恶感的同时，却又矛盾地向前探出了身子，渴望获得答案。

「对，确实有个奇怪的女人跟我搭话来着。是在回去之前跑来搭讪，问我是不是女高中生。」

「……她可真是……」

绝对是她没错了。这种人如果还有第二个，就太恐怖了。

「应该就是……那个人。」

「唔，是那位啊……确实，因为表现得太从容自若了，反而让人觉得有猫腻。」

虽然说得很不留情面，但我自己也不是完全没那么想过，所以也不好反驳。

「告诉你是可以啦，不过我说出来真的合适么。」

日野一边环抱双臂，一边有些迟疑地游移着视线。

「对错姑且不论，既然她不告诉你，就说明是有意想瞒着你嘛。」

「……确实如此。」

日野的逡巡十分正常，不正常的是我才对。

我做的事，一定是错误的。

「但是我……不想对爱着的人始终一无所知，也不愿意永远面对着虚假的容貌和姓名……」

说不定目前，整个地球上只有我叫不出地生小姐的真实姓名。

只有我一个人。

为什么？

就是这样的疑问，驱使我来到了这里。

虽然这些苦衷，都与日野毫无关系。

日野将托着下巴的胳膊拄在盘起的腿上，身子歪着，却笔直注视着前方，同时有节奏感地用手指敲着脸颊，随后——

「……话说我也把名字忘了，你等我一下。」

说罢，日野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快步走出了房间。既然要去问，就说明她肯告诉我了？真令人紧张。因为要老老实实地等，所以不能移动双脚，但上半身却相对地晃悠个不停，视线也不安分地扫来扫去……呃？

窗外突然冒出一张脸。我起初还讶异地想，有钱人难道会在院子里豢养大活人么，可仔细一看发现那人戴着红框的眼镜。

「啊，是永藤么……」

真是吓了一跳。虽说对上了眼神，可我该作何反应呢。

就这么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她又倏地一声缩回了窗框下面。

「莫名其妙……」

跟我妈妈有点像，只不过是另一种飘法。

这时日野也回来了，似乎是稍稍发红的晒伤处有点痒，正在身上抓来抓去。

「我考虑了一下。」

「呃、嗯。」

「难得来一趟，就只把姓氏告诉你吧。她是地平家的人，地面的地，水平的平。」

「地平……」

地平小姐……生是从后面的名字里来的吗？所以是地生小姐。

……没想到真的打听到了，而且就在本地。

「所以，你想知道的就这些么？」

「嗯……谢谢。」

虽然这样的收获，还不知道是凶是吉。

地平。地生小姐的真实姓氏。如此一来，地生小姐的真实样貌，总该至少露出一个拇指指甲了吧？

……不过，为什么得知她的名字，要如此大费周折呢。

「是吗。那接下来……反正，肯定在这边吧。」

日野边说边走开了，但目标不是门，而是窗户。于是如同与之呼应一般，从刚刚的地方再次冒出了一颗脑袋。我倒是有看见，可日野又是怎么知道的？

只见日野一开窗，永藤的手就伸到了屋里，看上去就像船幽灵一样。

「哼，真亏你能察觉到我的存在呀。」

「你也就这点套路。」

日野一边挡开永藤的手，一边笑着说。即使是初识，也看得出她们真的关系很好，就好像可以接受对方的一切那般，彼此亲密无间。

如果我和地生小姐，也能进展到这种程度就好了。

关上窗户后，永藤若无其事地走进房门，坐在日野身边的椅子上，并摘掉了眼镜。然后日野不知为何拿起眼镜，戴在了自己脸上。

「那是很宝贵的东西吗？」

隔着镜片，日野的目光望向了我的手指。低头一看，海蓝色的戒指正散发着喑哑的光泽。

「因为只有这戒指跟你的打扮不太搭调。」

「果然么……」

作为佩戴在我身上的东西，或许价格太高了吧。

「从中能感觉到其他人的意图。」

永藤说出了貌似很深奥的话，但我觉得她自己也并不太懂。

「这是别人送的，说是花了五百万日元。」

「哦～我怎么看都只值五千左右。」

「我看值时价五亿美金。」

「你趁没开学赶快换副眼镜吧。」

日野将眼镜还给永藤，然后站了起来。

「要回去的话，我就送你出去吧。你也给我一起来。」

说着，日野推了一把永藤的肩膀。结果永藤「呀～」地一声把日野又推倒在了沙发上。

「你什么鬼啊。」

「我是永藤～」

「别闹了，江目小姐，把这货带走。」

被她叫了一声后，穿烹饪服的人立刻从外面走进来，把永藤揪了出去。

「嘤～」

「真是长大了呀。」

从穿烹饪服的人露出的苦笑当中，可以感觉到彼此之间存在着坚实的岁月积累。

日野、永藤，还有穿烹饪服的人一起把我送到了大门口。

对这么一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竟然也如此以礼相待。

「请您路上小心。」

「好的。那个，多谢您的茶和点心。」

我一低头，扬起的发丝险些甩到对方脸上，于是连忙退了几步。

头发似乎也该剪了……在那之前，先问问地生小姐的意见吧。

「再见啦。」

「要幸福哦！」

旁边的两位倒是态度很随意，可还是令人不由得笑了起来。

就这样，我在三人的目送下离开了日野家。怎么说呢，她们都是很好的人。拥有着形态各异的善良，已经超出了我对人的理解范畴。

为什么至今为止的我，都极少遇到好人呢？

我想这一定跟我的愚鲁，以及总是低头向下看的习惯有关吧。如果生存方式会影响到邂逅的质量，我想至少如今，应该可以稍稍抬起头向前看了吧。

「……啊。」

看到竹林，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刚刚永藤从这一片葱郁里冒出来，似乎也是件蹊跷的事。

「……嗯，也罢。」

反正其他人也都各有各的蹊跷。

我一边心想今后大概不会再见了，一边匆匆地踏上了归途。

我究竟，有得到进展吗？

开始交往后虽然心里颇为得意，可实际上，她什么都没有向我坦露。

所以暗自进行了调查，如今却又深有负罪感。

胆怯与妄自轻贱，令情绪变得凝重万分。每一次呼吸，都令胸口疼痛不已。

心这种看不见的东西，却掌管着整个身体。

人类怎么会是如此不安定的生物呢？

「那啥，你干嘛这么消沉？」

看到蹲坐在被子上的我，刚刚出浴散发着腾腾热气的星同学如此问道。

「……没有啊。」

「哼，是么。」

……态度真差劲啊。只见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大咧咧地伸脚捅开了电风扇。

一段时间里，彼此之间只听得到扇叶转动的声音。

不知为何，星同学也散发着阴郁的气息。再加上湿润的头发，看上去简直像被雨淋过一样。藏在刘海后面的黯然目光，与她垂着头的模样显得十分相称。

这种眼神，似乎在哪里见过。

当然了，不就是车站厕所的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么。

「你快说啊。」

星同学突然抬起了头，语气甚至有些咄咄逼人。我不禁心想，这家伙究竟什么毛病？

但立刻就转而觉得，或许这也是她表达关心的方式吧。

毕竟归根究底，星同学依然是个好人。

只见她立刻收起了尖酸的语气与表情，把脸别了过去。我一边纳闷究竟怎么了，一边用目光进行追击，然后突然醒悟到，她是在将眼睛从我身上挪开。

于是又细细回忆了一番她刚刚的视线所及处，然后「啊」地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胸口。

似乎是从上面看到了我的胸，才立刻躲闪的。

……毕竟衬衣蛮松的，也不知露到什么程度？

虽然为时已晚，但还是拽了拽衣摆，遮掩一下缝隙。

……所以，该拿这尴尬的气氛怎么办呢。虽然之前都在对方面前光过身子了，但还是有种不太一样的羞耻感。记得地生小姐似乎也曾对此侃侃而谈，只是当时太困，基本没怎么听。

「星同学你……」

「怎么啦我啥都么嘎啊。」

她语速飞快地咬到了舌头。不仅如此，耳朵还像长出了辣椒一样又红又肿。

「莫非，蛮好色的？」

话音刚落，星同学保持着坐姿蹦了起来，看上去像飘浮一样。

落地之后，她的姿势和面朝的方向都纹丝未动，但语气多了几分僵硬：

「没有啊。」

「哦？」

「就一般，正常，还算普通吧。」

「普通吗。」

是说以健全的心态，喜欢我的胸么。

她似乎也发现自己一直在逃避，于是开始转身折返。

「……没办法啊，谁让我喜欢你呢。」

然后，像是在找借口一样轻声吐露道。

「这倒是理解。」

因为我也喜欢地生小姐的胸，喜欢到丢人的程度。

「……我喜欢你啊。」

不知为何，星同学用自我肯定般的口吻，再一次如此低语道。

其中甚至掺杂着如释重负般的情感，究竟什么情况啊。

话说得倒是蛮动情，无奈是从胸的话题引出来的，所以气氛依然有些尴尬。地生小姐也对我的胸……啧，不说了不说了。记忆如同挖山芋一般接二连三地冒出来。真是莫名其妙的一夜，跟星同学一起留宿，然后还一起坐电车回家。

简直就像一趟旅行，令人筋疲力尽…………咦？

突然，我想起了那时候在手机上看到的名字。

地平小姐。

地平——地生小姐的真实姓氏。

当时对我毫无意义，所以并没当做一回事的名字。

为什么，会出现在星同学的手机屏幕上？

而且，还是在那一夜过后的归途当中。

「………………………………不会吧？」

这一声低语没有被星同学听到，不知算是幸运，还是直指不幸？

星同学像是无法承受方才的气氛，于是将浴巾裹在身上走出了房间。明明只要不离开这里，我就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会不会，这都是命运使然？

星同学离开之后，我稍稍等了一会儿，然后飞快地流窜到了房间角落。她本人虽然回来后立刻洗了澡，但带在身上的包或许——我一边想，一边像狗一样把鼻子凑了过去。明明有停在发生接触之前，可还是受到了犹如重拳般的回击。

涌入鼻腔的，是我最喜爱的花香。

我不禁猛地一拍地板，脑袋像弹簧一样甩向了身后。稍迟一步，才明白究竟是什么驱使头部做出了如此剧烈的活动。咬紧牙关，臼齿疼得近乎碎裂，右手的拇指如同痉挛般不停抽搐着。

没想到不知何时，我竟已将一块如此炽烈、如此火热的石块吞进了腹中。

视线未曾移动，房间的墙壁却在不停地横向旋转。

如潮的耳鸣声，吞没了世间的每一道缝隙。

在得知真实姓氏的同一天，不期然地想起了这件事。

这莫非是某种先兆？

是某种力量在敲打我的后背，催我去推进事态发展吗？

虽然不存在任何证据，但星同学是女高中生，地生小姐则专以宠幸女高中生为乐，某种程度上算是无药可救的人，星同学也相当可爱，应该很合地生小姐的胃口，散发着花香，名叫地平小姐——各种危险的要素搅拌在一起，将心逐渐驱逐到了黑暗房间的角落。

地生小姐与星同学在宾馆独自交谈的那一幕，又开始在脑内重演。

怀着一旦想起就不知该如何消除的疑虑，我倒在了被子上。

「……地平小姐。」

头一次，唤出了她真实的名字。

星同学如果知道，就只有可能是出自本人之口。

对我始终隐瞒，却将名字告诉了星同学。

或许这一点，才最令我不可饶恕，也最令我怅然若失。

在不眠的夜里，不停，不停思索着。

这是不是也算相思病呢？明明睡不着，却逐渐消磨着身心，在难以摆脱的酷暑当中几乎要丧失理智。无论如何，自己肯定是得了某种疾病。

星同学知道地生小姐的真实姓名。

但是，却没有告诉我。或许也是因为没那个理由，但还是觉得她明明就可以选择告诉我。而且，地生小姐还在和星同学保持联系。虽然可以确认的就只有那一回，但之后说不定也见过好多次面。说是去见朋友，或许也全都是骗我的。

一旦开始猜疑，就再也无法停止。

连自己究竟因为什么而相信着星同学，都渐渐地无法忆起。渐渐地，开始对她产生厌恶。

明知是恶性循环，却完全无力摆脱。

而在一番思索后，明白即使坐在这里也无济于事，所以我——

一步一步，踏入了错误的道路。

「今天也有事吗？」

「嗯……要出门一趟。」

「是么……啊，没事，我也就随便问问罢了……」

我一边回答，一边摆出了一副不甚自在的姿态。

五天之后的早晨，就开始于这段佯装若无其事的对话。

目送星同学出门，并确定她不会回来后，我也展开了行动。

「妈妈，我也要出……妈妈？」

她已经不在家了。明明刚才还听到她的声音来着，可能是看到星同学出去，就顺便一起离开了。她心血来潮的举动，就连我这个女儿也很难完全掌握。只不过就算她走她的，我走我的，似乎也往往能在街上不期而遇。

或许当站在岔路上时，两人做出选择的理由比较相似吧。

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倒很有母女相。

「小海，你怎么了？」

星同学的妈妈叼着牙刷，从盥洗室那边探出头来。

「啊，我打算出门一趟。」

「你也要走？」

「呃，是啊。」

「是么，要是中午之前能回来一个人就好了。」

「那……呃，我到时候回来。」

于是她随口应了一声，就带着嘴边的白沫缩了回去。虽然顺嘴答应了，但要是跟着星同学跑到了很远的地方该怎么办呢。到时候……呃……就到时候再说吧。

为了不把星同学跟丢，我也连忙跑出了公寓。

虽然没有跟踪的经验，但星同学肯定也不是经常跟在别人背后。她能做到，我应该也没问题。发现她的背影后，我保持着一定距离，将原本就寥寥无几的动静尽全力控制到最小，正式开始了跟踪。在大路上倒是还可以利用行人来躲避，可星同学越走越接近人少的地方。但是她走得很快，始终面朝前方，毫无回头张望的迹象。

等待着她的，真的是如此令人殷切盼望，无暇回首的事物吗？

星同学的目标似乎是车站，是要在那里跟朋友碰头吗？只见她没有走进站内，而是停在了一块醒目的补习班广告牌附近，一边躲在阴影中擦拭脖子上的汗水，一边仰望着通向住宅区的台阶。车站除了早晨以外乘客稀少，检票口也变得无人把守，再加上是暑假，就更是鲜少有人出入。检票口上方架设了一个小小的顶棚，有几名乘客从下面经过。星同学也偶尔朝那边张望一下。

由于道路很直而且能躲的地方不多，所以我不得不在很远处背对星同学，戴着帽子，时不时地回头打探情况。这边没有阴影，晒得大腿内侧生疼。如果被星同学发现的话……就干脆站到她身边去。

就算我跟她站在一起，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不应该有任何问题。

在足以蒸发成云的湿度当中，大脑无法灵活地运转。我不怎么喜欢夏天，因为即使想呆在某个人身边，也会热得难受。有个人让我有生以来头一次体会到了这一点，而如今的我，已经成了没有她就活不下去的呆子。

明天的我，不知还能否继续存活。

是电车的声音，是熟悉的气息，还是，那一阵花香？

就像身后长了眼睛一样，我对某种事物产生了反应，进而转过了头。

夏天，在晴朗得令人舒畅的万里青空下，背叛了我。

视线彼端，我的女朋友如期抵达了与同居者相约的地点。

第二卷 『星高空夜』

『要见面不？』

「……这臭女人……」

暑假刚开始没多久，我正将腿搭在房间的墙上时，突然收到了地平小姐的这句简短的邀约。见了这话，我保持着不雅观的姿势，如同遭到暴晒一般绷起了脸。

『你想啥呢。』

『难得做了朋友，一起去玩嘛。』

我们啥时候变成朋友的？而且，水池同学可就在我身边啊，要不要立刻拿给她看？但转念一想，光是那个女人还好，万一连我也被她视作眼中钉就糟了，于是便打消了念头。

就算我只是被害者，那也仅仅是我的问题，水池同学没有义务对我表示理解。

想到有可能承受这种不讲道理的无妄之灾，我不禁顶着酷暑慨叹世道艰难。

『你不觉得对不起水池同学么？』

『咦，为什么？跟朋友出去玩也不可以么？』

首先的大前提是，我根本不是你朋友。

『再说高空也并不喜欢我，对吧？』

『厌恶至极。』

『那不就没问题喽。』

这家伙莫非觉得我有理由去见一个深恶痛绝的人？真是神经病。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心想明明水池同学从来都不找我一起玩，为啥造成这种局面的祸根之一会随随便便跑来撩骚啊。至于水池同学，则正蹲坐在那边死死盯着手机。从翘起的脚趾和倾斜的脑袋，就能看出她有多么心绪难平。估计是在犹豫该不该联系地平小姐吧。

我真想高喊那个大猪蹄子在这里，然后把手机塞给她看。面对着水池同学跟那个女人，一时不知该把火发在谁身上。

这时从起居室传来一句「吵死了」的抱怨，才发现自己无意识间一直在不停踹墙，于是缩回双腿，将自己抱成了一团。刚刚洗完的头发压在被子上，散发出逐渐笼罩全身的热气。这种感觉，就像脑袋还插在热水里。

此时，水池同学正伸出手小心翼翼，又诚惶诚恐地操作着手机，看上去就是一副没用习惯的样子。敲完了字，她就盯着手机等待了起来。光是看到这里，就能猜出她做了什么。刚刚出浴所带来的倦怠感立刻又陡增了六成，让人只想在坚硬的地板和薄薄的被褥当中永远沉溺下去。

很快，水池同学似乎收到了回复，于是黯淡的双眸顿时像小灯泡一般亮了起来。嘴角那难以遏制的上扬，正是人逢喜事时应有的反应。平日里向来毫无情感，池枯海干的她，在那个女人的滋润下变成了普通的人类。

面对这一旦直视便几欲窒息的现实，我放弃了双目的焦点，让喉咙发出「啊～啊～」的空洞哀鸣，勉强将其控制成了不致死的重伤。这伴随着痛苦痉挛的逃避现实之计，效果只可谓是差强人意。

「要约会啊，恭喜恭喜。」

看着不知映在眼中哪个部位，有些扭曲变形的水池同学，我如此揶揄道。

「我什么都没说吧。」

「一看就知道了。」

「……这跟星同学没关系。」

此话甚是言之有理，因此更加令人气不打一处来。

如此有理又有据，岂不是令我完全无计可施？

也罢也罢，反正本来就没抱任何期望——我不断地如此鞭笞着自己。

「………………………………」

随后，伸手在地上抓来抓去，捡起了被丢开的手机。

『就一次的话，陪你玩玩也可以。』

『真的？那后天可以吗？』

这女人，不仅回得快，还装得若无其事。

『我知道，你明天要去见水池同学是吧。』

竟然同时把同在一处的两个女高中生约出去玩，看来真的很有必要让她好好尝一次苦头。但就凭她那德行，真能感受到痛苦么？

虽然对她并非十分了解，但总觉得就连痛苦，都能被她拥在怀里。

稍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了回复。

『☆↑🌤』

啥啊这是。星……星、上……高？天空……空？

所以呢？

蠢到家了。我发自内心地这样想，然后，又觉得有些可笑。

最初的契机，仅是来源于这种小小的叛逆。

事先说好，这绝不是约会，我只是来触人霉头的。

对水池同学的幼稚报复，与倒打一耙没有区别的可耻行为。

走出家门，周围只剩我一个人时，大脑也恢复了冷静运转。但是这种明智，却无法撼动自己的感情。看来即使有人在世界内侧求救，声音也无法立即传达给我。

在如同化作帽子扣在了头顶一样的蝉鸣声中，行走在高台簇立的住宅区里。石墙的表面像是受到了岁月侵蚀一样斑驳，缝隙里看得到破岩而出的郁郁青草。平行延展的两条马路上，就像旱季一般看不到车流。

在头发与后脑勺被烈阳烤到十成熟，不断冒出汗水时，才终于开始后悔出门。

她指定的见面地点是当地的车站。起初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因为既然是当地，那当然也是水池同学的活动范围。要是她正巧在附近转悠，跟我们碰面了该怎么办啊。不，虽说我们只是见个面，又不是在搞外遇，但引起误会肯定是难免的吧。

毕竟，水池同学似乎爱得相当投入。

这种情况下，该担心她受到伤害呢，还是我被她讨厌呢。

我站到醒目的补习班看板旁边，躲在阴暗处探寻四周的人影。平时都用不到这间——或者说任何一间车站，所以感觉颇不自在。附近有一所高中，所以站名也是简单易懂的某某高中站。如果不是暑假，应该至少看得到学生吧。

此时观望着无人检票口的，就只有我和蝉而已。时刻表显示电车每十五分钟来一班，所以我朝车站方向伸着脖子，心想她应该会乘下一班电车来吧。

屋檐下有几张似乎被太阳晒得有些发黄的椅子，还有一张靠背有些不牢固的长椅。人们都是坐在那里，眺望着街道，然后踏上旅途的吧……听起来有些夸张，但我正是不久之前，才第一次坐上电车离开这座城镇。

回头想想，还真是一场大冒险。

尽管冒险的收获，就只有痛苦与麻烦。

「久等啦。」

「啊哇。」

一直盯着电车的方向，没想到被人从背后拍了肩。光凭那声音和轻佻的态度，不回头就知道对方是地平潮。今天也穿着和服，头发还是像上次那样绑了起来。烟火一样的花纹，盛开在红色的绢布上。

她似乎是从通往住宅区的台阶那边来的，该不会就住这附近吧？

「正好有事要来这边，就打算回去之前跟高空出去玩。」

「哈……嚯～？呵～……」

似乎是通过视线察觉到了我的疑惑，于是她做出了解释。但说真的，这也太惹眼了。别说水池同学，哪怕是被学校的人看见，恐怕也会传出闲话。

还有高空这个称谓，也好像沿皮肤滑落的汗水，让人痒丝丝的。　

「咱们走吧。」

地平小姐一边说，一边向我伸出了手。看着那鲜红的袖口与白嫩的指尖，我正心想这是干嘛？她就「哎呀」一声把手缩了回去。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该不会是要牵手吧？想到可能是跟水池同学见面时养成的习惯，胃里就有些火辣辣的。

「你干嘛不去陪水池同学玩？」

虽然不是真心想问的问题，但我对此确实挺哑然的。

「昨天已经跟海约会过了。」

「这我知道。」

「虽然天天见面也可以啦，毕竟很可爱嘛。」

我不禁对人生冒出了疑问，心想自己为什么在跟这种臭女人一起爬台阶啊。

跟地平潮并肩走在街上，两脚就像是踩着棉花。或许也是得益于她这身与俗世脱节的打扮，令人有种从熟悉的公寓穿越到了异乡的错觉。再加上盛夏的暑气，就更产生了一种身披幻想的疏离感。

每次不小心对上双眼，她都会用笑容做出回应。大概以水池同学为代表，至今为止遇到她的所有女高中生，都对这种表情无力抗拒吧。不显露反感，不吝惜笑容，再加上姣好的容貌。不倚恃本就足够出众的气质，懂得在细节处对人予以关怀。这些，大概就是她的魅力所在。

只要刨除对象与金钱，也不失为一种极为正派的人际交往方式。

「今天的目标，是让高空露出笑容。」

「休想。」

「好耶，难度越高我越兴奋。」

这幅笑容，绝对骗不了我。如果墙壁被她的温柔不断腐蚀，我只要继续増筑就好。只要在心里默念「讨厌的家伙」，就可以自动生成新的石墙。

「用温柔来战胜困难，也是别具一格的感觉。」

「啥意思？」

「跟所有人都和睦相处不可以吗？见到谁都是笑容满面。」

除了笑脸以外没露出过任何表情的女人，说出了这个与行为截然相反的心愿。

「这不是很理想吗？」

「从不切实际的角度来讲，确实很理想。」

「说的就是嘛～而且主要问题是，我本身就不是个讲究和平的人。」

「……你还挺有自觉啊。」

有自觉却依然做出越线行为，好个与和平毫不沾边的和平主义者。

穿过地势较高的住宅区，走过平交道，来到了大马路上。明明没做错任何事，可随着日常生活圈的逐步接近，心中也愈发躁动起来。虽说跟这个女人无关时水池同学从不出门，但万一不知哪阵妖风把她吹出来散步，又该怎么办呢。

「高空。」

每次被那悦耳的发音叫到名字，后背都会抽搐一下。跟被母亲呼来唤去时相比，完全不是一种感觉。在叫我名字的时候，地平小姐究竟在其中倾注了怎样的感情？

「笑嘻嘻。」

她不惜把形容词直接说出口，借以强调自己的笑容。那毫无保留的模样让人不禁想到，这就是名副其实的『笑容满面』吧。在我身边，没有人会整天这样笑个不停。硬要说的话，水池同学的母亲或许算一个？

或许，大家都活得没那么从容吧。

「……所以，你这是干嘛？」

「面对始终一副笑脸的人，是不是就很难继续生气了？」

「……没啊。」

完全被她说中了。大概在被她笼络的女生当中，也有与我性格相仿的人吧。

但这招对我不奏效。

「现在的高空，会让人想起海。」

「水池同学？」

「最初遇见海时，她也是面色阴暗，对我一点都不相信，但也显得有些寂寞。」

听她的意思，是想说现在已经变得截然相反了？

有关水池同学……我确实并不知情，但擅自把我也当成内心空虚的人，我可就不敢苟同了。哪怕当真如此，我应该也活得下去。

我跟水池同学不一样。

……明明刚才还说对她不了解，我可真够忙活的。

「害她对你依赖成那样，你打算干嘛？」

「不干嘛。我只是想看到她的笑容，而结果就是现在的样子了。」

「为了让她笑，所以花钱包养？」

「是啊。」

地平小姐立刻表示了肯定，丝毫不认为自己有错。想要她笑的话，明明还有无数种手段……真的有吗？至少，我从未让水池同学露出过笑容。

这一点，最是令我懊悔。

「你总有一天会挨刀子。」

「海不是这种暴力的人啦。不过目前，这一点也让我蛮担忧的。」

这口吻就像家长在描述自己的孩子一样，真不知她是站在怎样的立场上看待水池同学的。虽然无疑是出自善意，但其中却混杂着一些砂砾般粗糙的感触。或许这样的异物感，就是令水池同学感到不安的主因。

「话说，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已经一边聊一边跟她走了半天，却还不晓得目的地在哪。

「先吃饭行吗？我还没吃午餐。」

「行。」

「啊，我请你吧。」

「不用，我付自己那份。」

一旦对她欠下人情，难保不会成为祸根。而对于眼下是否已经惹祸上身这个赤裸裸的问题，就只能暂时视而不见了。

「我不是为了这类东西而来的。」

「那么，今天来的目的是？」

「触人霉头。」

在我跟她见面的期间，水池同学就见不到她了。

「好呀，那快走吧。」

她应该是个看到对方不悦，自己就会开心的人。可就算我开心，她大概也只会一起欢呼雀跃。

这种人该怎么对付啊。

沿着大路朝前走，顺着人潮进入成为步行者天国的商店街，地平小姐对放在房屋中介门前的面包超人布偶挥起手来，我则是对她冷眼旁观。休想用这种作秀般的可爱来欺骗我。明知如此，却还是一直盯着她，因为那副笑容实在太令人舒适了。

对于笑，她是真的格外得心应手。

她带我来到了一栋入口狭窄的大楼前，那里的正面摆放着菜单。从参考图来看，应该是中华料理。除了镇上那家用红黄二色装修得极其惹眼的店以外，我就没进过中华料理店了。就连去那里，也已经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一楼是外带专柜，橱窗里摆着小点心和咕咾肉便当之类的东西。稍微瞥了一眼价格，写着便当950日元。以我的感觉来讲，算是稍稍有点贵。旁边卖的是芝麻核桃糖，明明量不多，却跟便当是一样价格，这什么情况啊。

面前是阴暗的楼梯和电梯，地平小姐毫不犹豫地朝楼梯走了过去。我一边瞥视着电梯，一边跟了上去。从简直像逃生通道一样的楼梯走到二楼，轻松推开贴着闲人免进的一扇门，就抵达了店门前。

「……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么？」

干嘛要绕这么个弯子。

「因为好玩啊。」

「哪里好玩了。」

店外有迎宾台，以及摆着沙发的大厅。这家店……该不会很贵？刚刚一脸硬气地说要自己付钱，搞不好有点草率了。

「有位置吗？」

地平小姐去迎宾台问过之后，一位衣着郑重的店员将我们带进了店里。与外界隔离的清凉空气，让脖子和手腕冷得开始发抖。理所当然般开着空调的空间，令平时只能享受到电风扇的身体有些受惊。

窗边排列着几个类似包厢的空间，中央则是摆放着双人用的桌椅。我们被带向了桌椅右侧的靠窗位置，不知为何让人一看就觉得安心。

我拉出沉重的椅子，诚惶诚恐地坐了下来。这样的店，我从没来过。其他的顾客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但光看他们的打扮，就让我觉得这似乎不是自己配进的地方。而坐在我对面的这个女人，即使在如此高档次的环境下也依然鹤立鸡群，与我真可谓是天壤之别。

店员拿来了茶水、热毛巾和菜单，地生小姐还跟对方寒暄了两句。两人莫非认识？或者应该说，她是这儿的常客？她说来这边有事，就代表她并不是住在这附近的。如果真跟我家住这么近，那我可真要笑出声来了。

她说了声「请吧」就将菜单递了过来。我接过那本沉甸甸的菜单，一翻开就看到夹在中间的午餐介绍。光是看到上面的最低价格是2000日元，被空调驱逐的汗水就又探出了头。顺便，往下翻一页就变成了4000日元，再翻一页则是7000日元。

「那啥、」

难道您没考虑过，带普通的女高中生来这地方是否合适么？

「我请你吧？」

「……免了。」

嘴里眼看要冒出$的符号来，但硬是给塞回了喉咙里。我一边念叨着便宜的、便宜的，一边继续往下翻。凡是单品就没有低于四位数的。咕咾肉2300日元，炸鸡块2300日元，扇贝和虾的沙拉也是2300日元。他们这价格是认真定的吗？继续翻了半天，终于看到个玉米汤800日元。诶，800？就一碗汤？哪个世界的料理啊。

看着菜单的眼睛和拿着菜单的手，不知谁承受的压力更大一些。像炒饭或拉面这种能填饱肚子的单品，也都被设定了偏高的价格。虽说不是付不起，但为了不在回家之后悔青肠子，只好继续一排排地浏览数字。

「高空呀。」

每次听她叫这个名字，都像是被抚摸脸颊一般，心里痒丝丝的。在菜单对面，是满脸笑容的地平小姐。地平小姐，这个女人——意识始终在两者之间匆忙地来回切换。

「这种时候，就依赖一下成年的大姐姐嘛。」

「……决不呢。」

可能是因为略有犹豫，导致措辞有点奇怪。

「被拒绝到这种程度的话，我会喜欢上高空的哦。」

她用无奈的口吻，说出了不得了的话。用喜欢来威胁别人，还真是前所未闻。就连她自己，也被逗得捂住了嘴角。

「高空很讨厌我，对吧？」

「讨厌得要死。」

我一龇牙咧嘴，她就露出了舌头，一副想舔过来的样子。明知不可能够得到，身体却还是向后仰了几分。

「你也不想被讨厌的人喜欢上，是吧？」

「……这……」

心里立刻敲响了警钟，让我意识到这是会在回答中逐渐陷入不利的话术，于是闭上了嘴，仅仅是瞪了她一眼。而在遭到如此敌对后，她却给出了「真不错，好喜欢呀」这种与常理背道而驰的答复。

明明有女朋友，还对其他女人喜欢喜欢地说个不停，看来水池同学总是面露不安确实是正确的。虽然喜欢上这种女人明显是错误的选择，但这也让人明白，人对人的喜爱之情并不能用道德去左右。

「来都来了，就开心一点嘛。」

「什么逻辑……」

「好不容易都见面了。」

这估计也是遇到谁都能讲一遍的套路对话吧。我擦亮了双眼，心想决不能上当。

有种正举着一枚符咒，上面写着『恶灵退散』的错觉。

「人在生下来时，都是很寂寞的。身处世界底端，除此之外的任何地方都没有自己的身影。所以才会与人相遇，创造各种事物，在各种地方留下自己的痕迹。这样一来，也就不会那样寂寞了。无论多么伟大，多么坚强的人，都仅仅是在做这种事罢了。」

她突然像念诗一样，讲起了晦涩的话题。将头发梳到耳朵后面的动作，让眼睛自然而然地受到了吸引。如此简单的举止，为什么却能牵动一个人的心呢。

「你说啥呢。」

「从前阵子看的小说里引用的。虽然内容莫名其妙，但感觉只要说出来就能顺势糊弄掉很多事，所以就背下来了。」

「什么啊……」

如此明目张胆的说辞，令我差点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但心说不行，就又竖起了棱角。要让心变得坚硬寒冷才行——过去似乎在哪儿看过这样的句子，于是效仿起来。好像还有人说过，放松警惕，就意味着败北。好，我没问题的。

「那就……好。」

地平小姐合上菜单，开始呼唤店员。店员正匆忙地端着打卤面，在送到其他餐桌之后，立刻来到了我们这里。地平小姐麻利地点了几个我没怎么听过的东西，店员抄好单子就离开了。

「我还没点呢。」

「嗯，是啊。不过我已经自己都点好了，你也可以随便吃哦。」

「……如果我说不要呢？」

「那我只好把两个人的量都吃掉喽。」

被她一脸轻松地如此断言，感觉翘起的棱角也萎靡了起来。不知何时，心中的水位已经汨汨地上涨了许多。先将善意强加于人，再以此为跳板，逐步瓦解心防，肯定就是这个女人的常套手段。既然已经识破，那对我就不起作用……大概。

但就这么饿着肚子逞强下去，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既然已经决定了不会喜欢上这种女人，那即使蹭她一顿价格高昂的午饭，应该也算不上什么问题——慢慢地，这种和气的意见开始冒出头来。甚至开始觉得，之前在宾馆也是她出的住宿和早餐费，事到如今还何必坚持呢？这样的妥协，也证明自己的思想正在被逐渐侵蚀。

水池同学肯定也是如此越陷越深的。

我跟她不一样。但是，在这种事情上揪着不放似乎也有点抓错了重点。

于是，虽然还存有疑问，但心还是怀着对自己的信任，接受了妥协。

「既然你都点了，那我就吃吧。」

「嗯嗯，很好吃的哦，敬请期待！」

事情的走向或许正符合她的预期，但我的心可就没那么容易控制了。

不管怎么看，都不觉得她是个好人……虽然脸确实好看。通过与水池同学的相遇，我已经明白自己很难应付长相漂亮的女人，所以还是尽可能别去看她比较好。

「你经常来这家店吗？」

「到这附近办事时，就会过来。」

既然如此，就说明她家住在远处吧。

至今为止的生活范围确实未曾发生重合，可是——

「为什么呢……」

「嗯，怎么了？」

像这样面对面，凝视她的双眼时。

「明明几乎是刚刚认识，却总有种早就见过的感觉。」

这种易于亲近的氛围，或许也是这个女人的武器之一吧。

「啊，真敏锐。」

「敏锐？」

在这种别有深意的反应之后，她却又开始缄口不言，一边露出暧昧的笑容，一边用和善的眼神筑起高墙，像是在说自己不打算继续透露一字一句。

该不会真的曾经见过……不，这不可能。

如果见过像她这样的女人，哪怕相隔好几年也肯定不会忘记。

从好坏两层含义上……好的含义，是指什么？

「对了，高空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地平小姐一边端起茶杯，一边问道。

「想做的事？」

「如果有要求的话，可以尽管提哦，不然就由我自作主张喽。」

想跟这个女人一起做的事，我一丁点都想不出来。那么，为什么还要跟她面对面坐在一起呢。

这时我灵机一动，用昨晚的事讽刺道：

「怎么，要带我去买戒指么？」

「你想要吗？」

「我说的是昨天的事。」

「哦，你是说海啊。如果她很珍惜的话，我也会很高兴哦。」

「整个晚上都盯着看来着。」

「哇～」

她轻轻地鼓起掌来。

「她说那戒指值五百万。」

「嗯，我告诉她的，不过其实只值五千左右而已。」

「果然……」

就觉得连宝石都没有的戒指怎么会贵成那样，结果比想象的还便宜了一位数。

「但如果不说这种谎，她似乎很难拿出自信来。」

「自信？」

「那个孩子总是把自己看得太低，所以我希望她意识到，自己拥有让人甘愿花费五百万的价值。」

脑海当中，不禁浮现出了水池同学抱着双腿坐在角落里发呆的身影。那副经常把自己很蠢挂在嘴边，没事就翻开教科书的模样，确实饱含着自虐的意味。不得不与那毫无防备的家伙近距离相处，或许就是我陷入水池海沼的原因吧。

「若是为了送她，就算真的买下价格高昂的戒指我也完全乐意，但昂贵的物品容易招致不必要的危险，所以目前还是不要送她比较好。」

「唔……」

这番话听起来，竟然完全不像是在找借口。她貌似不是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的性格。这种谎话只能用于自保，而她更喜欢那种具有侵略性……或者说，可以带来乐趣的谎言。通过她的言行举止，时常感觉得到这种倾向。

我也打算喝一口茶，但因为有些心不在焉，导致从指尖到手指根部都急速升温，险些把茶杯打翻。我心一慌，第二次的动作变得小心翼翼。先是吹散了升腾的热气，然后稍微送入口中，于是感觉到了浓郁的茉莉花茶香。为了不被烫伤舌头，我只喝了一点就放下了茶杯。

「想续杯的时候，像这样斜放杯盖就行了哦，呵呵呵。」

「肯定没人能注意到吧。」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两盘前菜被端到了我们面前。她刚刚点的似乎是一整套午餐。我心想这顿要多少钱呢，于是死死盯着看了半天，可由于毫无见识，所以也就无从判断。

店员开始介绍前菜的内容，什么什么慕斯，什么什么虾，核桃糖什么什么，水母什么什么的说得飞快，每道菜名都只能听清一半。总而言之，全都是前所未见的料理。能够勉强辨识的，就仅有貌似叉烧的肉片而已。

「那就开饭吧。」

见她规规矩矩地双手合十，我也捏着嗓子效仿起来。

「……我不客气了。」

被不熟悉的人招待，享用价格不详的未知料理。

如果结账时被她给溜掉，我的人生就彻底毁了。一边琢磨着这种事，一边拿起了筷子，看着被摆成圆形的菜肴，心想有没有什么先后顺序啊，于是开始偷暼地平小姐的手，见她先将筷子伸向了中间的虾，于是就开始有样学样。夹在筷子上的虾呈现着鲜艳的红白二色，简直像是涂了染料一样。我像是用舌头掬起那水嫩的虾肉一样，将其放入口中嚼了一口。

「好吃。」

随即，难以抑制地发出了单纯的感叹。这是啥啊，还仅仅是前菜，就把我带入了未知的世界。虾肉上似乎被浇了一层甜甜的醋，虽然是不可思议的味道，但每嚼一口都迸射着幸福。光凭这种味道，就能切身感受到其高昂的价格。甚至让人开始惋惜盘里仅有一只虾。

我好奇地向其他的菜伸出了筷子。首先是核桃，口感脆爽，散发着点心般的甘甜。糖的味道明明并不咄咄逼人，却淡淡地残留在舌头上。除了坦言好吃之外，实在做不出其他评价。想到如果一味逞强就会错过此等美食，不禁感到后怕。

有钱，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每一道前菜的味道都十分匀整，不会在舌齿之间有所滞留。明明没有刺激性的味道，却可以做到如此口留余香。大概这就叫做纯粹的风味吧，让食用者有种被漂白的感觉。

没错，跟眼前这个女人散发的氛围有些相似。

只见地平小姐放下了筷子，用呵护般的眼光凝望着我。

「高空还真是……」

她的呼唤声总是那么温柔，让人有些抬不起眼睛。

某种我未曾触及过的柔软，覆盖在名字这一切实存在的事物之上。

「真是啥？」

「让人花起钱来特别舒服。」

「……什么意思？」

她不作回答，只是保持着那种满怀欣喜的目光。

感觉咽下食物的同时，连那副笑容都会趁隙钻进肚子里。

总而言之——

与地平潮度过的，仅此一次的暑假，就这样开始了。

舔一舔脸颊的内侧，仿佛还残留着些许余韵。

刷完了牙，回到狭窄的房间坐下之后，脑中想起的尽是午后发生的事。

在品尝过中华料理，留下了攀爬山丘般的感动后，我们一起去了书店。地平小姐说想要一本回家路上看的新书，于是我只好奉陪，结果在她花言巧语的推荐下，我虽然不断推搪，却还是不得不买了好几本书。我明明说了自己没有读小说的兴趣，地平小姐还是对我的反抗一笑置之，然后说：

『今后有机会，请你教海读小说吧。』

读小说还用教？从右往左看不就行了么。我从没跟谁学过这种事，也不知该怎么教。但既然不会教，或许就意味着我实际上并不知道该怎么读。

现在，那三本文库小说就堆在我身边，全都是一个叫甲斐某某的作者写的。书的最后还有作者的照片，但不知为何都只画着水母。是因为很喜欢水母么？我今天中午也头一次吃到，口感还蛮不错的。

吃了顿昂贵的大餐，一起逛了书店，看和服美女看到想吐的程度。

每一次视线相交，那个美女都会报以笑容，对我要说的话充满期待。

「……蠢货。」

我连出几拳，把满足感揍了回去。你这家伙没有发言权。

瞎感动个什么劲啊。

我又不是为了这个，才去见那个女人。

「……是为了啥来着？」

我就像枯萎的花一样歪掉了头。好险，差一点就忘记了其他目的。但我毕竟很讨厌那个女人，所以只要像这样揪着双脚的拇指做体前屈，就又能恢复成与她见面之间的自己了，大概。

可在倾斜的大脑角落里，始终回响着「高空」的呼唤声。听上去那样美丽，就像是为之着迷一般。

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这时，水池同学若无其事地走进了房间。当然，对她而言确实是什么都没发生，可就在坐下来的那个瞬间，她却突然「嗯？」了一声，然后把脸凑了过来。就如同……对某种事情有所察觉一般。

考虑到白天发生的事，心脏不禁剧烈收缩了一下。

「干嘛？」

「唔，没什么……」

水池同学欲言又止地别过了头，看来并非靠第六感识破了真相。如果不是凭借那种不切实际的依据，那究竟是什么引起了她的注意？若是亲眼看到了，她又不可能反应得如此轻巧……莫非是嗅觉？味道？花香——联想到这里，我差一点低头去闻自己的衣服，但立刻忍住了。做出那种事，无异于主动给水池同学提供证据。

……证据是什么鬼啊。

心中涌起了某种类似罪恶感的情绪。明明就不是那种关系，却好像真的成了第三者一样。我背对着她躺下来，偷偷摸摸地揪起衣角送到了鼻子旁边。

好像确实，有一点淡淡的花香。是罪恶感引发的错觉吗？但水池同学又无疑是察觉到了什么，看来对这种事真的要注意才行……紧张的情绪令精神格外清醒。不对不对，反正又没有下一次了，这次只是……什么来着？哦对，小小的逆反心理罢了。

只要不再接受她的邀约，就……就能怎样？就算我不去，水池同学仍会继续享受与她的约会，继续用她的快乐将我折磨得大脑一片混乱，仅此而已。

一旦退缩，迎接我的就只有对一切都无可奈何的惨淡现实。

什么都不会改变。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做。

唯一的行动，就只有跟踪水池同学，离开城镇。

遇到一个奇怪的女人，然后被喜欢的人随口拒绝掉罢了。

但是或许，那对我来说几乎算得上是唯一的『进展』。所以，只有与之相关的事情，如今仍持续着变化。只要尚有变化，那么无论是好是坏，都至少可以得到结果。

谨慎看似等同于无所作为，实际上却并不相同。

我究竟能做到什么呢。从那个女人手中夺走水池同学？该怎么做？如果没有明确的途径，那就仅仅是一个理想，一个希望，与仰望星星没有任何差别。星星尽管切实存在，但从未有人能真正抵达。看来，我还需要做出更多的妥协。

就在我为时聚时散的思维而懊恼时，手机响起了收信铃声。

抓起来一看，是那个自称朋友的家伙。

『今天真开心呀。』

呀你个头，我可没心情跟你呀来呀去的。

『我倒没有，不过，多谢你的款待了。』

身为有常识的人，还是要懂得感谢的。我凝视手机，等着看她要说些什么。

…………她什么都没回。

怎么不回啊——我心想。这种心情，跟失望似乎有些相似。

还以为只要我有反应，她就肯定会给予答复。

……不对，我到底在期待些啥啊。

我有意无意地，把手机放在了身体内侧，水池同学看不到的阴影处。也不知自己是在怕什么，就算被看见了，反正水池同学也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根本不会有任何反应。

只有我，知道她真正的名字。这个态度呆板，但脑子里塞满了女朋友的同居者，就连这种事都不知道。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就要把水池同学摆在更低的位置去俯视，但随即缓缓地摇了摇头。我暗自慨叹彼此之间这一段段扭曲的关系，借此掩盖刚才的想法。

总而言之，如果下次再见面的话，一定要在回来后立刻洗澡。

为了隐藏真相，为了不被拆穿。

……就好像，在做有愧于她的事情一样。

听说要去神社，我差点误以为她有什么信仰。

入口的鸟居顶部好像是没怎么打理过，看上去脏兮兮的，上面的看板……是叫看板么？总之就是那块板子，也已经是锈迹斑斑。通往神社的道路两旁是高耸的树木，搭配上陈旧的鸟居，营造出一种饱经风霜的气氛。不过我对神社与佛庙不感兴趣，所以体会不到什么情趣。

只不过仰望着微微摇曳的树干与枝桠，会有种心里吹起微风的感觉。

「这间神社似乎很爱惜鸽子。」

「哦……啊，有鸽子的石像。」

鸟居两侧摆放着两座狛犬……不对，应该叫狛鸽？下面本来应该刻着名字，但已经被侵蚀得难以辨认。还有一块看板……这个也可以叫看板么？上面用毛笔字写着时代剧里可以看到的公文，但也同样褪色老化得严重。更深处的灯笼则像是重新涂过油漆，呈现着鲜艳的红色。

「抱歉哦，高空不会觉得无聊吧？」

「……还行啦……」

地平小姐今天也在身边。这是头一次，看到她除和服以外的打扮。

她那七分袖的上衣，以及伸出袖管的左腕上戴的女士手表，确实很有大学生的感觉——也不知我对女大学生的这种印象是从何而来。披散着的柔软发丝更增强了整体的温和感，就好像计量美女值的指针朝「可爱」的方向稍稍偏了几度。

每走一步，衣裾的侧衩都会随风摇摆，莫名地吸引着我的目光。

『来玩呀。』

『不去。』

收到邀请后，明明是如此回复的，可实际上，阳光却照出了两道身影。肯定是在某个地方又出现了某种差错。可如果不去任何地方，继续在房间里发呆就是正确答案的话，或许错误的行为更能够给我带来活着的感觉。

而这样的想法，也正巧与某人曾经说过的话有几分相似。

『你要出门吗？』

『唔嗯，那啥，跟朋友。』

『哦……』

『嗯。啊，午饭倒是做好了，在冰箱里。』

『诶，还有那种东西么？』

那仿佛有生以来头一遭般瞠目结舌的表情，令我十分印象深刻。

出门之前，与在房间里像在学习一般摊开漫画书的水池同学进行了以上的对话。期间不知为何，我始终在说话的同时望着房间的入口，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脸。

我满怀困惑地发现，自己已经在另一个层面上变得无法直视水池同学。

纸灯笼、石灯笼与挂在周围的绘马也都在设计思路上体现着与鸽子的关联性，说不定这里祭拜的是鸽子之神。这神如果拍拍翅膀，想必会掉一大堆羽毛吧。

神社内的沙地上也有活生生的鸽子，乍看下大概有十几二十只，每只都正在阴凉的地方悠哉地漫步。见我们从旁经过不仅不躲，甚至还朝脚边凑了过来。其中大多数都在地平小姐身后，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美女的魅力，连鸽子都无法阻挡么？

只见地平小姐对鸽子们微微一笑，然后就去贩卖所买了两包鸟食，一包五十日元。她说了声「给」并把其中一包递到了我手中。打开一看，里面是晾干的大豆。

原来如此，鸽子是为了这个才追过来的么，看来它们也明白风流不能当饭吃。

除此之外，贩卖所还摆放着绘马、护身符、糯米饼之类的。

隐约听到看店的老婆婆说了句「多谢经常惠顾」，这么说地平小姐应该是常到这里来。

「久等喽。」

说着，地平小姐将大豆撒向了地面。立刻，鸽子们连飞带跳地一拥而上，不甘落后地磕起头来，地平小姐则是一脸微笑地从旁观望着。这有意思吗？我望着手中的袋子心想。

因为被几十只鸽子团团包围着，令我们甚至无法贸然移动。我试着用指尖撒下了几粒豆子，它们顿时像旁边的鸽子一样开始了争夺战，扑棱翅膀发出的气味仿佛能飘进鼻子里。这精神饱满的模样令我的视线有些匆忙，一时无暇俯首沉思。

这就是与鸽子交流的功效……与否还尚且无法肯定。

我寻思她应该没想那么多吧，于是往旁边一看，发现地生小姐正把豆子丢进自己嘴里。

「诶诶？」

「嗯，没什么味道。」

她一边嚼一边发出嘎嘣嘎嘣的清脆响声，然后像是回应我的视线一般，将一颗大豆送到了我的嘴边。

「啊～」

「诶，我才不吃。」

真心的。

「啊～一个嘛。」

见她不肯退让，我只好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嘴。于是，她像上供一样将豆子摆在了我的舌头上。

我用臼齿把豆子嚼得嘎嘣作响，嘴里除了干燥之外再无任何感觉。

就像是从蛋壳当中剔除掉令人不悦的口感，所留下的味道一样，枯槁乏味。

「没有味道。」

「对吧？」

说罢她笑得好像开了花一般，也不知究竟是哪里有趣。

跟刚刚喂鸽子时，是同样一副表情。

除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人顶着太阳前来参拜。这间神社并不在我家附近，而是乘电车走了很远。那种感觉就像是我主动跑来见面一样，从乖巧地坐在车里的时候起，心里就一直很不爽快。但因为完全没记住从车站到这里的路，所以一个人甚至无法走回去，和跟在地平小姐身后的鸽子没什么两样。

会不会，我也是被她投食的一只鸽子呢。不对不对，才不是那回事呢。

此时，地平小姐又在笑嘻嘻地注视着我。

这个女人总是笑得如此温和，但跟水池同学过夜的时候，是否会展现出另一种表情呢。

我差一点当着本人的面开始想象那副从未见过的面容，但立刻甩头驱散了尚未成形的画面。

「……干嘛？」

「只是觉得被阳光一照，高空的头发真的好漂亮啊。」

「………………………………」

被某种明显有别于阳光的温度烧得脸颊发烫，令我闭上了眼睛。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俨然成了将大豆撒向鸽群的工具人。

虽然没发现什么乐趣，但听着枝叶在头顶簌簌地晃动，仍令心里晴朗了几分。

就这样，直到撒光了豆子，鸽子们也迟迟不肯散去。

「让我出去行么。」

又不是长腿妖怪，该怎么突出重围又不踩到鸽子呢。

「这种时候，要这样哦。」

说着，地平小姐将豆子朝远处一抛，鸽子们立刻像冲下电车的乘客般一哄而散。

原来如此啊——我也想学她朝远处扔豆子，却想起早就撒光了。正在犯愁，地平小姐分了几颗给我，于是用力扔了出去。

隐隐约约地，回想起幼儿园时，在节分祭上撒豆子驱鬼的场面。

我们离开鸽群，逃到了社务所旁边的阴影处，那里摆着一张和风的长椅。跑到这里后，不知为何鸽子们也不再继续追赶，或许是只把沙地视为属于自己的活动区域吧。

抚摸着椅子，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刚刚还披在头顶的阳光，此时正沿着头发向后背流淌，难耐的高温也在这期间转化成了适宜的暖意。

「好像彻底被这群鸽子记住了。」

「看来是。」

难怪刚刚走进神社，那群鸽子就都凑了过来，敢情是被她给喂成老相识了。

「鸟真不错啊，我喜欢鸟，无论是看还是吃。」

此时我想，把食用价值也算进去着实符合这女人的作风。明明不想了解她到这种地步，却好像无形之间真的对她有了如此了解，这样的自觉令我生厌。

「鸟在飞翔的时候，恐怕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而飞，这就是它们最了不起的地方。」

她用手扶着椅子，一边摇摆双脚，一边仰望着天空说道。

「什么意思？」

「我想大概，这就叫自由吧。」

本以为又是在引用小说，她却就此收起了话匣子。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令人愕然的感触。

回过神时，摊在椅子上的手已经被地生小姐的手盖在了下面。

快、快、快拿开。手背上，传来了阵阵鼓动。

柔软纤细的手指如同轻柔的波浪一般，向我送来款款涟漪。被她如此轻侮，我本应立刻甩开才对。

可不知为何，手指无法从中抽离。

除了佯装不知，做不到任何事。

「我啊，非常喜欢这里。」

「呃、哦——……」

我已无法给出连贯的反应。情感如同在细细的圆筒里弹来弹去，心脏在那单纯的感触下喧闹个不停，太阳从另一个方向掀起热浪，拍打着我的脸庞。

这种事，也是对朋友干得出来的吗。虽然我们坚决不是朋友，但这两手重叠的一幕要是被水池同学看到，岂不是大事不妙？应该避免这种容易引起误会的行为才对吧？可如果真这么想，只要干脆别来不就行了？为什么我还是要来呢？

可以毫无理由地跑来见她，证明我是自由的吗？

似乎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就这样，在鸽子与蝉的叫声当中感受着地平小姐的款款体温。她的手比我要大一些，用个不恰当的说法，就像是手将手拥抱在怀里一样。与夏日的光芒形态相异的热度，正用满满的惬意感将我包覆其中。

明明十分厌恶这个女人，却在她的抚摸下愈发舒心，这成何体统。

明明十分厌恶这个女人，却仍然跑来私下会面，令我越来越认不得自己。

是魔法，还是诅咒？如果是这个女人，同时精通这两者也没什么奇怪。

眼皮在体温的融解中渐渐下垂，令我连忙抬起了头。

「困了吗？」

仅仅是一瞬间的事，却被她眼尖地察觉到了。

「没有。」

「这一点没什么好逞强的吧？」

她说的一点没错。若放在平时，这只会令我更加怄气，但此时由于被她盖住的手掌，令瘫软的心无法竖起棱角，只能融化在那一抹温存当中。如此的侵略性与温差，令安心感与恐惧在体内此消彼长。

「……因为，要早点起床做家务。」

这些事情，不能指望出门工作的母亲来打理。至于家里的寄宿者们，也都无法计算在内。这么一来，如果我要出门的话，就只能提前把家里打扫干净。因为像是为了见这个女人而煞费苦心一样，所以洗衣服时其实也满腔怨气。一想起这事，心里就又有些不爽。

我瞪了她一眼用以泄愤，谁知她却将手伸了过来。本以为她突然要开始施暴，不禁缩起了双肩，结果她的目标正是我的肩膀。就这样被她用力一揽，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如同崩颓的沙堡一般躺在了她的腿上。九十度旋转的景物，令大脑有些反应不及。

「换个轻松点的姿势吧。」

说着，她轻轻拍着我的腰，像是在哄人入睡。此时我才终于理解了自己所处的状况，试图强硬地撑起身子，可地平小姐的手却抢先一步摸起了我的头。她温柔地拨开我的头发，抚摸着发根，轻而易举地铲除了所有抵抗的意志。

一阵寒颤涌遍全身，直至大腿内侧。

嘤嘤的蝉鸣，仿佛源自于渺远的青空之上。

「想在这里睡多久都可以哦。」

脸颊透过牛仔裤的布料，陷进了地平小姐的大腿当中。脸烫得像是一颗皮球，涨得整个脑袋都圆滚滚的，完全显现不出凹凸不平的五官。

「那个……为什么……」

我的质疑声被蝉鸣挤压得孱弱不堪，不知是否有漂浮到地平小姐耳边。

「要扛起家务，要照常上学，又要分出心去恋爱，真的很了不起哦，高空。」

她一边爱抚我的头发，一边吐露着廉价的赞美之词。这种话，换成是谁都说得出口。再说，这跟恋爱有什么关系？

可明明任谁都说得出口，却从没有任何人，对我说过这样一番话。

每天在做的事，是如此的理所当然，令人不屑于去关注。可一旦像这样被人采撷而起，获得认可，心就满足到几欲破裂的程度。这女人肯定是明知如此，才故意这样说。她就是这种趁虚而入地钻进人心里生物，是宇宙人，是妖怪。

绝非源自善心，绝非出于好意，绝非益语良言。

但既然已经如此准确地说到人的心坎里，那还要怎样的善意，才能凌驾于其上？

这份安逸既然如此真实，那为什么不能成为答案？

就如同水槽里的水聚集到碎裂的一角，不停向外流淌一般。

心缓缓地，发生了倾斜。

就如同某个女高中生一样。

「……我不要……」

轻盈的拒绝之语，是那么的脆弱无力。

啊，我终于明白了。

她一定是一场幻想。

又温柔，又漂亮，又会关怀别人，会用渴望听到的话语来填补人心。

这种不可能存在的生物，却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

然后，让人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水池同学的评价，完全正确。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把家务、学校、恋爱统统忘记吧。」

瞧吧，这就是她攻心的伎俩。

「即使没那么了不起，我依然愿意做高空的朋友哦。」

净挑一些容易将人打动的花言巧语。

体内依然存在反抗的意志。

但层层交叠的温柔，却足以令其付之东流。

刚刚闭上双眼，就如同温水逐渐沸腾一般，涌出了泪水。

如同喂鸽子的大豆一般随手抛出的温柔，竟然就使自己哭了起来，真是丢脸极了。

萌生在心里的那一丝「或许她是好人」的想法，令我绝望不已。怀有那种想法的自己，正渴望在她的体温当中得到安宁，渴望感受那时常萦绕在身边的迷人花香，渴望通过依偎在美女身边来得到满足。

这个逐渐变得像水池同学一样的自己，逼得我几近失去理智。

打从一开始，就不该跟这女人有所瓜葛。

如果那一天没有追出家门，该有多好。

某种被寄生在体内的生物似乎正破壳而出，企图撕裂我的身体。明明被扼住了喉咙，却感觉不到任何痛苦，只是会清楚地意识到某种东西正在一点一滴地流失，身体像是被浸泡在缓慢的死亡当中。

「遇到任何难过的事，都可以找我商量哦。因为，高空是我不可多得的朋友嘛。」

想要被人温柔地对待——目前最令我难过的事，恐怕就是被她看穿了这个单纯的心愿吧。

朋友。

跟这个女人是朋友，跟水池同学也是朋友。明明并非我的意愿，可所有人给予我的，都仅仅是友情。

除此之外绝不交付更多，只希望我接受豢养，从此碌碌终生。

我流着泪水陷入了沉睡。朦胧之中，某种东西始终在不断溢出并滑落。

明明无论如何，都决不想让人看到我哭泣的模样。

可却仿佛变成了婴儿一般，在她的膝头暴露了自己的一切。

周围满是暴雨的声音。无需遮挡的雨水，正肆意拍打着身体。

回家之后，立刻将衣服丢进了洗衣筐，拧开淋浴头，然后坐在地上，一直经受着水流的冲刷。除了并非来自双眼之外，感觉与泪水没有半点区别。

要让心灵恢复平静，似乎还需要更多时间。

明明睡了那么久，明明除了睡觉之外什么都没做，明明应该很重，可地平小姐没有半句怨言，只是一味纵容着我。

『睡够了吗？』

对这句比母亲还要温柔的问候，我只是弓着腰回答了一声『嗯』而已。

嗯算怎么回事啊。

够了，或者没事了之类的，不是都行吗？干嘛选了个如此乖巧的回答？

想起这个大脑就乱作一团，感觉自己与她之间的距离感已经不太正常了。

我抬起头，让淋浴直接浇在自己脸上，只希望这样可以洗刷一切，不留任何痕迹。

但这是无法实现的愿望。

可以感觉到，只要与那个女人见面，就能让心境与事态都有所进展。那个超乎日常的家伙，会充满活力地拉起我的手。会引领我，产生不切实际的误会。

让我以为，她可以改变我闭塞局促的人生。

我所看到的，正是水池同学也曾目睹的希望。那个女人会将遥不可及的理想，化作幻象呈现在我们面前。让人产生幻觉，误以为自己可以前往任何地方。

不可以。

「我不想……喜欢上那种人。」

这是我毫无虚饰的真心。毫无疑问，一旦陷进去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而且，那个女人还是水池同学的女朋友……至少从名义上。再说我喜欢的明明是水池同学，为什么要为那个女人而苦恼？我是白痴吗？

对啊，完全就是！

眼看那赤裸裸的温柔正前来索命，我绝望地抱住了头。

「不要啊……」

自己正被人一点一点地改造。这样的恐惧令人为之颤抖，脊背渗出了汗水。

另外的一个自己，正准备着破茧羽化。

而那就意味着，如今这个自己的消亡。

低头一看，发现左手正在微微颤抖，手指如同有所渴求一般逐渐弯曲。

我猛地拍打地面，发出了无声的哀鸣，令大脑几欲迸裂。

「怎么回事啊……」

又一次想要哭出来。这回不知为何，难以抵御的空虚感正逐渐涌入泪腺。

直到把心与大脑都哭得空空荡荡，才终于逐渐冷静下来。之所以每天都过得那般沉闷，或许就是因为积存了太多这种污浊的情感吧。

「………………………………」

我开始站在客观的角度，重新审视自己那颗失序的心。

对于其他的任何感受，只要愿意去直视，都好歹能够加以定义。可唯独一点，无论如何都不甚明了。

地平小姐身上，某个不费吹灰之力就钻进我心里的特质。

唯有对此，怎么都想不通。明明相识之后时日尚短，对她也几乎一无所知，我却表现得像是对它比较熟悉，未加任何防范，仿佛其中包含着早已了解的东西。唯独这点，我真的毫无头绪。

至今从未见过像她这样坏的女人，所以本不该有什么既视感。

总而言之，在这样呆坐着直面自己之后，我才不得不承认。

我真的，太容易被哄骗。

只要被脸蛋漂亮的女人稍微调戏一下，就无法支撑。

懂得在因为用水太多而挨骂之前站起身来，就说明心态已经勉强恢复到了日常水准。嗅了嗅自己的头发，确定除了她的指尖留下的感触之外没有任何残留物质，才走出浴室。

在用力擦拭头发与身体时，暑气也正悄然袭来。与站在太阳下时相比，此时的温度更加令人厌烦。我一边对这样的现象感到不可思议，一边换好衣服，把毛巾披在头顶走进了起居室。所有人洗完之后，最后负责打扫浴室的也是我。这些牢牢根植于日常当中的琐事，原本在我眼中都仿佛理所当然一般。但被那个超脱日常的家伙伸手牵引之后，我学会了退一步审视自己的生活。

『真了不起啊。』

只剪取最满意的一部分，保存在了大脑当中。

啪的一声，我抽了自己一巴掌。

遇到令人厌恶到不惜扇自己耳光的人，这或许是头一遭。

经过起居室，确认水池同学还在房间里，于是下意识地缩回了身体，坐在起居室的电风扇前，独占了迎面吹来的风。水池同学的母亲正端坐在电视机前，但我只当做没看见。这么说来，似乎从没见过她使用电风扇，是念及寄宿者的身份而有所顾虑么？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既没有汗水，也感觉不到血色。

我垂下头发，让飞旋的扇叶帮忙将其吹干。回响在身畔的暴雨，逐渐变成了风吹过发丝的声音。风虽无形，却容许我们通过各种方式去加以感知，经由其他的物体，展露着它的存在。或许我们的心也是在与他人接触的过程中，才渐渐显现出形态。

「那个，我说。」

「啾。」

脊梁骨被人戳了一下。猛地回过头，甩掉毛巾的脑袋差点撞到电风扇上。只见握着手机的水池同学站在身后，正猫起腰来凝视着我。

「干嘛，干嘛。」

「看你往屋里瞥了一眼就走了，于是有点在意。」

「哦，其实没……什么啦。」

目光差点移向左手，但用力绷紧了脖子。而就在我为此奋斗时，水池同学却没有回房间，而是坐在我身边，然后翻开了漫画。

「你这是？」

「咦，不行么？」

「也没有啦……」

其实我不是想谈论是非，而是好奇为什么，但她似乎没有体会到这层意思。

有时会像猫一样，一时兴起地凑到身边来，正是这名同居者的棘手之处。坐在两个人都能吹到风的位置时，其实不太能享受得到电风扇的恩惠。但是，我和水池同学都纹丝不动。

「真是亲密呀～」

水池同学的母亲像是刚刚察觉般转过了头，并笑嘻嘻地看着我们。不知她从我们身上，究竟看到了什么？顺便电视上是重播的节目，戴着假面的将军大人正敲着太鼓出现在画面上。

回忆起早上的事，我怀着胆怯的心情偷瞄着水池同学。

望着那张清冷的侧脸，心中仍有一部分在兴奋地悸动，这令我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啊，我确实还喜欢她。

哪怕遭到拒绝，身处无可转圜的地狱，也仍旧如此。

因为此刻，一只脚已经陷入了另一个地狱。

希望这份心意，能将我从中抽离。

但是。

就像是抓准时机，要掩盖这种情绪一般。

从房间里，传来了手机的响声。

风扇转动的声音抚摸着喉咙和脖颈，擦身而过。

「是星同学的手机吧？」

「嗯……」

被她这么一问，我才勉强点了点头。当然，对方的身份也很明显。

我看了看水池同学，心想，自己可以站起来吗？

明明此时此刻，水池同学就坐在身边，我——

……我。

「我去看看。」

为了拿手机，我离开了水池同学。

迈着颤颤巍巍的脚步。

从洗澡前丢在地上的包里，拿起了露出半个头的手机。发来消息的，自然就是一脸若无其事的地平小姐。随着低垂的脑袋，堆积在头顶的热度也缓缓地倾洒而下。

『你还好吗？』

有什么可担心的——我逞强地想。明明早上，已经在她面前哭成那样了。

『你在说啥？』

『因为看你一直在哭。』

『我猜没哭。』

我飞快地敲着屏幕，连错字都无暇顾及。

『嗯，既然高空这么说，那我就相信。』

为什么啊。她这对一切照单全收的态度，只令我愈发感到不安。

这个臭女人，是想用温柔搅得别人不得安宁吗。

肯定是吧，我想，她就是这种人。

『方便的话，明天也出来玩吧？』

仿佛是看穿了我内心的动摇，她立刻开始见缝插针。这个女人，绝对是某种妖魔鬼怪。

『为什么？』

『今天看到的都是你哭泣的样子，后来才想起忘记看你的笑容了。』

『才不要，绝对不见你。』

想到昨天说出这种话的自己今天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禁有种夜幕降临的感觉。

这次决不上当——我一边想，一边让手机尽量远离自己的脸。当然，这只是无谓的挣扎。

『但最后看到你吃惊的表情，终于稍微安心了一点。』

何止是吃惊，差点吓死好吗！

『有振作起来吗？我在那样摸海的时候，总是会变得更有精神，就觉得对高空应该也奏效。』

「闭嘴去死啦！」

明知她听不到，咒骂还是不禁脱口而出。之后先是扔下手机，坐立不安地在屋里转悠了好几圈，最终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啊啊呜啊啊啊呜啊呜呜呜地散发着不成章法的低吟。

就像犯了毒瘾一般，左手抽搐个不停。

仿佛如饥似渴地，希求着她强行让我了解到的事。

最后，最后。

那个女人在离开时，对我做的事。

竟然让我摸了她的胸。

抓住我的手，轻描淡写般，塞了过去。

回忆到这里，所有场景就像是色彩繁杂的化学药剂，没有一个清晰的影像。或许，这是大脑对肉体施行的急救措施。大脑觉得一旦清晰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我恐怕会有生命危险。如果硬是要进行回忆，烧得发焦的耳朵就会疼痛欲裂。

究竟是摸到而已，还是彻底陷进去，一切感触都已不存在于记忆当中。

只记得当时，我的呼吸一度停滞，心脏也陷入了短暂的骤停状态。

还没来得及问那是什么，那女人就自顾自地回去了，对我的心脏不闻不问。

恢复运转后，心脏在回家的路上始终承受着几欲迸裂的痛楚。

这么一来，岂不是名副其实，毫无疑问的出轨了么？

明明没有一丝一毫那样的心思，却硬是被安排成了第三者。

我可是受害者呀！

就算叫得再响，又有谁会相信呢。

更何况，我还是主动去见人家的。

我不禁捂住了脸。明明没有流泪的资格，却依然很想哭个痛快。而从手指的缝隙当中，可以窥视到自己隐藏的真心。

这是头一次，结结实实地摸到女生的胸。

明明是个看惯了的东西，却令我承受了几乎被扭断脖子的冲击，这究竟是怎么个原理？

去死，去死，快点去死啊。

我又羞又臊地躺在地上，把双眼按得几乎要爆掉，然后在逐渐加速的心跳当中流下了泪水。

好想彻底舍弃自己的知性。

这样就可以在做出错误的决定时，还坚信自己的正确。

「今天也要出门吗。」

「嗯……跟另一个朋友。」

「是么，其实我也要出门。」

「诶。」

明知她不可能是去见地平小姐，但还是不由得露了怯。

「朋友么？」

说完之后，连自己都觉得是个不自然的疑问。通常都是她这样问我，而且语气颇带嘲弄。

为什么，会冒出这种以『她怎么可能有朋友』为前提的话语呢。

「不是……唔，该怎么说呢。」

水池同学对此完全没有留意，或者说，根本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看她有些语焉不详，究竟是要去哪里呢？该不会在我身后跟踪吧？

明明没有任何因素，值得她对我产生怀疑啊。

「那我，呃……到了傍晚会回来。」

「嗯，我也一样。」

拼命装作若无其事的自己，看起来一定格外滑稽。

早饭的味道，几乎一点都没尝出来。

盥洗台前的自己，正来来回回地摆弄着自己的脸。上学时这番行动倒也是日常的一部分，但暑假当中就十分罕见了。上一次还有大上一次，其实都连妆都没舍得化就跑去赴约了。真想问问镜子里的家伙，这次究竟刮的哪门子风。嘴唇也没有不忿地弯曲着，老实巴交的脸上渐渐多出了些许脂粉气。

可能是因为有多余的时间吧。会不会就是这些细微的变化，引起了周围的疑心呢。

怀疑就怀疑吧，反正，我也没做什么亏心事。

只不过是出门见见朋友而已。

……虽然我们并不是朋友。

化好了妆，花了点时间选衣服，然后在不至于迟到的时间离开了家门。

仔细想想，这与约会似乎有些相似——虽然我从没亲身体验过。

坐在电车上时，为了维持镇静，始终如同念咒一般重复着前提条件，用以诘问自己。

为什么，要跟讨厌得死去活来的女人见面？明明从昨天起就未能明确这一点，为何行动起来倒是丝毫不拖泥带水？任窗外无心观赏的风景在视线中飞逝而去，在恍惚当中，让意识与血液一同循环在体内。

若是要将视而不见的部分摆在眼前的话——

因为那个女人……是个美女，还很温柔，还很会照顾人，还会夸奖我，身体还很温暖，还散发着花香，还很温柔，还很温柔，还很温柔，还很温柔！

明知是假的，但还是很温柔。

还肯给我摸胸。

最后一条给我去死啊。

也就是说，我的大脑已经变得跟水池同学没有两样。

要问该哭还是该笑，那么，我依然笑得出来。

今天依然毫无保障地踏上了通往未知土地的电车，抵达了未曾听过的车站。

刚刚通过检票口，地平小姐就迎了上来。

连续两天，开始了与这个妖女的幽会……不对，这才不是幽会。

「我来晚了？」

「没啊，还有时间。」

存在感极强的地平小姐先是眨了眨眼，然后开始用审视的目光凝望我的脸。

「……你干嘛。」

于是，她脸上绽开了笑容。

「没什么啦，你好哇。」

「你好……」

感觉她是在观察我化的妆，脊背不禁冒出了冷汗。这个女人，总是对人观察入微，任何小小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法眼。想必，这就是掌握人心的手段之一吧。

我正打算如法炮制，从她身上也搜寻一些变化用以还击，结果发现她的变化实在过于露骨。无论换成谁，肯定都看得出来，比偶尔能在家庭餐厅看到的找茬游戏还要简单。淡紫色的绢布，在建筑物的阴影里十分引人注目。

「啊，和服……」

「早上的话，穿这个的机会也难免会更多一些。」

说罢，地平小姐像是有些困扰一般笑了笑，并攥着袖口张开了双臂，就像蝴蝶展开美丽的翅膀一样。早上不得不穿和服是工作所需吗？还是家庭因素？只知道是有钱人，但对她的生活环境就不得而知了。视线沿着和服上的紫藤花移动，自然而然地抵达了胸口。我硬是挪开了差点停留在这里的目光。

好不容易稍稍忘记了一点，却险些死灰复燃。

「…………………………………………」

真的摸到那个了？我吗？光是想想，手肘就抖个不停。

而就像连锁反应一般，地平小姐的提包也振动起来。

「有电话，我接一下哦。」

说完，她稍稍与我拉开了一段距离。电话……不会是水池同学吧？我的身体不禁有些后仰，倾斜的角度令一只脚几乎无法沾地。地平小姐接起了电话，而且一脸的不以为意。

「喂……你好，我的手机号码似乎……是要找我约会吗！啊，不是吗？啊、哈、哈、哈。唔……哦？嗯……嗯嗯、嗯……啊，真是抱歉，因为实在太开心……可以哦。啊，但请只透露姓氏……等有机会再……嗯，好的。那就拜托你喽。」

打完了不算太久的电话，地平小姐笑得连肩膀都在发颤。

「真没想到，海也挺厉害嘛。」

「水池同学？」

从她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令我不由得吃了一惊。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才对。不对，好像已经做过了，在某人的强制下。

「实在令人开心，甚至有些为她骄傲。」

她似乎真的有些难掩内心的喜悦，表情也比通常那舒缓的笑容显得更有力度。说得再简单点，就是在咧嘴奸笑。再放任一会儿，搞不好她真会发出「咿嘻嘻嘻」的笑声。

「发生什么事了？」

「各种事吧。啊，对了，谢谢你今天特意来一趟喽。」

她收起了刚刚那小孩子气的笑容，换回了平时的那副柔和的表情。

「没什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下次一起玩的时候，就轮到我去找你喽。」

「什么下一次……」

倒也无法断言没有。就好像这次，其实原本也是下一次的下一次的……究竟是第几次了？

「好了，今天也玩个尽兴吧。」

地平小姐轻快地抓起，并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啊……」

如同被强风掠走一般，手臂轻得不像是长在自己身上。

「啊，我把你当成了海，就不小心牵起了手，对不起哦。」

松开的时候，就跟抓起时一样轻松自如。我不禁低下头，凝望着那只被握住的手。

因为是朋友，所以这才是适当的距离。

朋友。

仅仅是朋友。

被桎梏在朋友的范围里，无法动弹。朋友一词，是多么便捷，多么遥远，又多么孤独啊。

——啊，原来如此。

一直以来萦绕着自己的不安，终于露出了真实面貌。

自从遇见，并倾心于水池海，这份哀愁就有如斜阳一般映照着紧随而至的一切。

大海明明与陆地接壤。

可是天空，却无法触及大海与陆地。

「高空？」

就算可以像现在这样见面。

就算能继续生活在同一个房间。

我也仅仅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朋友，永远只配承受这若痴若狂的痛苦。

不存在任何，能够属于我的结果。

即使乘上电车，也无法前往任何地方。

因为，我只是朋友。

——我不要。

心发出了如此的嘶吼。

我不愿止步于朋友。

友情带来的安逸，比地狱更加难以容忍。

所以——

「变成小婴儿，是什么意思？」

被遗忘许久的记忆，突然再次复苏。

我提出了第三个问题。

与水池同学的对话中出现的语句，悄悄坠入了脑海。

她的那句话，以及无比满足的笑容，始终残存在心中。

这种唐突而又莫名其妙的问题，她又怎能听得懂？

我也是，突然胡说些什么啊。

但是，就好像掌握了一切那般，地平潮翘起了嘴角。

「高空也想体验一下么？」

恶魔的话语，温柔地吞噬着我的一切。

而我，则用早已深深沉溺的喉咙与声音，做出了回应。

第二卷 『地狱恶女』

一边加快脚步，一边犹豫该朝哪一方发难。

视线难以维持原型，眼球就像是直接扭成了螺旋状。在歪曲的景物当中，连两人的站姿都已无法在视野内保持垂直。

在根本不存在的暴雨冲刷下，全身裹满了汗水。

即使走出阴影，曝晒在殷红得超越幻觉范畴的光芒之下，耳边的雨声，也始终喧响不停。

「啊，海也来啦？」

地生小姐丝毫不以为意，用欢快的笑容迎接着我。看到那副表情，焦虑与不甘一同袭向了泪腺。在各种情感一浪接一浪的冲击下，最终还是不得不流出了泪水。不安的心绪，令身体在酷暑当中却几乎冷得发颤。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对于我的出现，旁边的星同学起初睁大眼睛僵在了原地，之后又有些不知所措地抱着自己的手臂，目光飘移不定。于是体内的温度轰然暴涨，嘴里像是要冒出火苗一般，只想一把抓上去，把她扯个稀巴烂。

这股令手指根部抽搐不停的攻击意图，就是所谓的敌意吗。

「之前认识时成了朋友，就一起出来玩而已啦。对吧？」

说完，她还请……不对，是催星同学表示同意。至于星同学，则是依然不肯与我对视。

「没错。」

「别骗我了。」

这种烂理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说得通吧。如果真是这样，又有什么必要瞒着我呢？

连我都不肯告诉的名字，为什么要告诉星同学？

脸颊已经扭曲得不成原型，拦住了滚落而下的泪珠。

见我这副模样，地生小姐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来，海还是不肯相信我啊。」

「干点能让人信得过的事情好吗！」

对周遭的一切都无暇顾虑，我大声嘶吼起来。

地生小姐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如同舒了一口气那般，再次挂起了微笑。

「原来高空也没告诉你呀。这个嘛……嗯，肯定是有她自己的想法吧，那样也罢。」

三言两语地，就被她搪塞了过去。明明应该继续咬着不放，但话题的走向与她的反攻速度却完全压倒了我。

「但如果这么说的话，海不是也跟高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么，这是不是也该算作出轨呢？」

她用和煦的口吻，向我施加了沉重的一击。

在陈旧的车站与阴影的映衬下，地生小姐的表情看起来昏暗，又美丽。

「可是，我没有其他地方住。」

「我也是因为没有其他朋友，所以才找高空的嘛。我们都一样。」

她悄无声息，却又十分强硬地，试图将我拉到与她相同的立场上。

又或者可以说，她跳到了秤砣上，企图将衡量常识的天秤彻底压翻。

「只要你找我，我明明随时都愿意去陪你啊。」

「但海并不是我的朋友啊？跟朋友一起玩，与陪恋人出门是不一样的。」

「这……但、你们怎么会是朋友——」

「当然是朋友喽？如果真是见不得人的关系，你觉得我会跑到你住的城镇跟她见面吗？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为了隐瞒而约在更远的地方。」

「这……」

「如果连跟朋友出去玩都必须一一汇报的话，那我在这里跟海道歉。今后一定事先通知你，然后再一起去玩，你说可以吗？」

「呃……诶、诶？」

为什么，话题会被她带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方向去？

眼前的状况，明显大有问题。可明明有问题，却根本无法言及。

明明后脑勺真的很痒，可不管怎么挠都无济于事，只有瘙痒感始终残留在头上，几乎要把人逼疯。而这，正是我此时此刻的心情。

狐狸尾巴已经露了出来，却总是摇来晃去地躲个不停，让我一辈子都无法揪住。

「那接下来，关于海跟其他女人住在一起，睡在一起的事情，可以让我也盘问一下吗？」

她对人施压的方式总是如此淡然，有如静静伸长的阴影一般。迈出精准无比的一步，令对方毫无反击的余地。

「当然这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啦，我知道你们两个是亲密的好朋友。对吧？」

她又一次用轻快的口吻向星同学发问。这一次，星同学什么都没回答，只是像观望着一场悲剧那般，向我投来黯淡的目光。

「是朋友没错吧？不是的话，我可就不得不动怒喽。」

「算、是吧……」

地生小姐怀着与平时不同的感情，用『成年人』的目光俯瞰着我。

我缩着脖子，不敢移动分毫。

「没错，朋友。我跟高空也是朋友，难道不可以在一起玩么？」

不可以。

比起逻辑，比起对错，率先奔涌而出的仍是这样的心声。

但根茎缠绕得过于紧密，无法与心分离。

眼睛与双唇都在颤抖，令声音无法挤出狭窄的空隙。

「海，我说错了吗？如果你觉得我有错，那咱们今天就仔细聊聊吧。」

说着，地生小姐对着天空眯起双眼，像是在仰视刺眼的阳光。

她的侧脸，被染上了光与影的浓艳色彩。

「这次该在哪里举办女子会呢？」

她那毫不拖沓的诏辞，掩上了通往外侧的门，令我的愤怒无从宣泄。

不行。

就算跟她吵架，我也毫无胜算。

所以我才不愿当个傻瓜。

所以，我才如此痛恨自己愚钝的大脑。

地生小姐是错的。至少，我无法与心中萌生的情感就此妥协。可我依然无从反驳，不知该如何阐述她的错误。除了哭泣，根本束手无策。地生小姐光是笑一笑，就摆平了一切。即使明白不可以就此收场，也找不出任何破绽。

「海，根本没什么可哭的哦。」

地生小姐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像宽慰孩童一般弯下腰，将视线降到了同样的高度。那完美无暇的笑容就如往常一样，开始用安心感渐渐地将我掩埋，令我深感恐惧。

我为什么要被有出轨嫌疑的人，如此温柔对待？

即便如此依然无法挣脱，泪水流个不停。

——真是活地狱。

星同学这唾弃般的低语，传入了我的耳朵。

在那之后。

「咦，大家都在呀？」

一个温柔、细腻，而又孱弱的声音，令人不由得忘记了酷暑。

妈妈迈着轻飘飘的步子，大大咧咧地走了过来。就连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轻风，也比她要有力一些。

「妈妈？」

「啊，我只是从去超市的路上偶然经过的妈妈而已哦，你们好～」

那副看上去有些易碎的笑容以及纤细的氛围，都与平时毫无差别，但眼睛却像是有所发现一般睁得大大的。

她看的不是我，也不是星同学。

而是……凝视着地生小姐。

至于地生小姐，则是捋起抛洒着阴影的发丝，露出了微笑。

「好久不见了，泉小姐……不过不久之前，倒是有通过电话。」

哈？

感觉就像额头被鸟啄了一下。

泉小姐？

地生小姐刚刚叫的，不是我妈妈的名字吗？

我明明从来没跟她讲过。

「果然是小潮呀～都长这么大了啊～」

妈妈合起手掌，用没听过的名字称呼着地生小姐。

就好像断线已久的机器突然恢复通讯，擅自发出了声音一般，令人猝不及防。

「上次见面明明是很久以前了，你竟然还认得出来。」

「一眼就看出来了啦～毕竟——」

说着，妈妈指了指自己的眼眸。见状，地生小姐……真的还可以叫地生小姐么？总之，她扬起了嘴角。仿佛存在某种两人都已心知肚明的讯息，可我和星同学即使瞪大了双眼，也寻不到端倪。

而妈妈则是如平时那般对我们不屑一顾，继续笑眯眯地说：

「是嘛，所谓的『男』匹皮原来是小潮啊～那我就放心了。」

「好像不应该放心吧。」

「要月之石吗？」

「你可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地生小姐啊、哈、哈、哈地笑着，声音与往常一样清爽。

而我则是顶着移动到头顶的太阳，被压得几乎要瘫散在地。

思绪被汗水浸泡得不停融解，失去水分的血液正在凝固发黑。

「……你们认识？」

我勉强挤出了像山芋般干巴巴的一丝声音。尽管有如被夏风吹飞的纸屑，但这纤弱的疑问还是传入了妈妈的耳朵。

「咦？海，你在哭吗？」

「这……先别管了。」

「嗯嗯，那就之后再说吧。所以，你还没告诉海吗？」

「嗯，还没有。」

因为她没问过——说着，地生小姐耸了耸肩。

可在我耳中，却听着像是「因为好玩」。

「是嘛～那就介绍一下吧。」

说着，妈妈绕了一个大圈子，来到了地生小姐身边。妈妈在笑，地生小姐像是恶作剧被识破一般苦笑着，星同学则是「啊」地一声，好像发现了什么一样张大了嘴。

然后——

「这是地平潮，应该算是你的姐姐哦。」

「诶？」

「其实，还不太确定该不该叫这个名字啦。」

说罢，她抬手指向了自己的眼睛，像是在催我仔细观察。

眼睛？

瞳孔？

我专注地、凝视着她的那双、本已熟知的、眼睛。

那天真无邪的视线，刺得我几乎迸出鲜血。

「啊……」

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她的瞳色，与我相同。

「来认姐姐吧～」

她用与平时别无二致的笑容，有些顽皮地自我介绍道。

我的初恋是个好人，是个美女，散发着花香，很聪明，很温柔，懂得关照别人，跟她在一起心里会很平静，胸很大，是比任何人都要漂亮的大姐姐。

第二卷 后记

这就是第２卷了。分成上中下的话，则是中卷。

爬到最上方，剩下的就只有大头朝下的部分了。

大家好，我是入间人间。第２卷读得是否尽兴？有写出描述三角恋的爱情喜剧该有的样子吗？硬要说的话，我时常误以为自己比较擅长写那种所有人都和和睦睦笑容满面的故事，但那种坏坏的大姐姐，似乎写起来也蛮开心的。

关于最终会迎来怎样的结果，因为刚刚开始着笔，所以我也还说不准。主角究竟是谁？还是说其实某个坏兮兮的女人才是真正的主角？就连这一点都还无法确认。正因如此，才要直面这些疑问，继续写下去。说不定，这件事其实相当关键哦。

说起来，今年已经是我成为作家的第15个年头了。15年！？真的假的？连我自己都有些怀疑，但貌似真的已经靠笔耕养活自己这么久了。15年啊～15岁么，那还只是高中生嘛。

照这么说，从今年开始我就是高中生作家了，请各位多加支持。

支持了整整15年的读者想必并不多见，但哪怕只有一次，我都要对翻开我的书，与我产生联系的所有人表示感谢。如果您还没有，请务必尝试一下。写了这么多的故事，或许其中一本就刚好适合您。

如果您觉得还蛮有趣，愿意将它摆在书架上，并在时隔多年后稍作回味，我就已经格外满足了。至于最近电子书也不在少数这种事，就姑且不论。

『那个与人拥吻的女孩是我的初恋』也预计将在今年内完结，在那之后还会接连不断地创作新的故事，若蒙不弃，还请继续多多关照。

真心感谢大家。

入间人间

第二卷 插图

第二卷 Melonbooks特典

「偶尔也希望小海来扮演一下妈妈啊。」

「……不知该作何反应。」

前一秒还觉得坐在窗边椅子上的她颇具忧郁气息，下一秒就突然拧掉了脑子里的螺丝钉。不知为何，这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某个瞬间猛地变成白痴。这奔放的性格，让我怀疑会不会是她脑子里住着小人，偶尔需要轮换操纵手。

「在某些夜晚，会希望年轻的女高中生变成自己的妈妈。」

「成年人都是如此没治的生物吗。」

伴随着平时那洋溢着知性与从容的笑容，地生小姐站起了身。在一如往常地来到宾馆，隔着衣服默默摆弄我的胸部，弄得我呼吸紊乱的时候，她却突然走远并坐了下去，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她该不会是真的接到什么奇怪的电波了吧？

眼看寻求母爱的女人越凑越近，吓得我频频后退，却被她动作飘忽地追了上来。无路可逃的我被她抓住了手，一起倒在了床上。

看着她那近在眼前的笑容，我心想，这跟平时好像并无区别。

「海妈妈～」

「诶，还要继续么？」

她以先发制人的态势躺在了我的腿上。有膝枕就是妈妈了么？我一边想一边爬起身来，将地生小姐的头挪到了合适的位置。无论何时摸到她的头发，那种柔滑都令人感到舒适。从手指根部油然而生的满足感，会倏然奔涌到手腕。

「妈妈的腿～」

「……这是性骚扰吧。」

地生小姐欣喜地在我腿上摸来摸去。啥叫妈妈的腿啊。

……当妈妈，都应该做些什么呢？

我所认识的妈妈，什么都不会做。既不会欺负我，也不会帮助我。

打从一出生就未见踪影的爸爸，与自从降生就始终在身边的妈妈，便是我所知晓的全部。

「妈妈～吃奶！」

「……不是一直都任你摆布么。」

「这倒也是。」

她一转眼就恢复了冷静，真是切换自如。只见地生小姐仰望着我的脸，表情一如往常的欢快而舒缓。俯视着她时，明明会洒下阴影，却仍然十分耀眼。

「请小海使劲浑身解数，来表现一下妈妈吧。」

「绝对不干。再说我对妈妈根本不了解，就算想做也做不到。」

听了这话，地生小姐饶有兴趣地笑了，下唇咧成了峨眉月的形状。

「真巧啊。」

「诶？」

「我对妈妈也不太了解。」

她轻描淡写，却难得一见地，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地生小姐从不透露自己的情报——虽说对于某些特定的部分，倒是袒露得毫不客气。

她就用这些浮于表面的讯息搪塞着我，迷惑着我……吸引着我。

对此，我颇不甘心。

「明明不了解，却会对其产生渴望……看来，妈妈还是一种哲学概念。」

「绝对没达到那么夸张的层次吧……」

至少如今这种行为，就只是在耍宝而已。

「说到哲学，我想到一个点子。先这样……」

说罢，她蹭啊蹭啊地把脑袋挪到了几乎要顶进我肚子里的位置。脸凑得太紧，连眼皮的颤动都能传达给我。

「这跟哲学有啥关系？」

「就保持这个距离，把腰弯下来好吗？」

「……啥？」

「快倒下啦～」

在她的催促下，我一边默念「哲学」一边开始前倾上半身。于是在胸部接触到地生小姐的脸，将她夹在中间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了她的企图，不禁烧红了耳朵。

从胸部下方，传出了白痴大姐姐的声音。

「得分很高哦～妈妈度开始高涨，正在逼近顶峰哦～」

「那啥，能别直播了么，我想死。」

确实抵达了一定的高度，令正常人根本难以望其项背。

「又好闻，又温暖，又柔软，妈妈真是棒透了。」

「你的这句慨叹，肯定会惹火天下所有的妈妈……」

「还有就是，味道。」

「……味道？」

只见从胸部下方钻出了一对嘴唇，正充满蛊惑地歪曲着。

「妈妈，吃奶。」

同样的一句台词，却听起来格外妖媚。

无比明确地，诉说着对我的渴求。

对此，我完全无力拒绝。

于是只好，任背后愈发潮湿。

一边感受着喷涌而出的汗水，一边伸出手，揪住了自己的上衣。

第二卷 Gamers特典

一边凝视窗外的夜色，一边看着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

蓦然发现，我从未曾与任何人亲吻。哪怕是家人之间那种浅吻，也丝毫不存在于记忆当中。对父亲几乎完全不记得，至于忙着工作的母亲，她的双唇对一个孩子来说，位置实在太高，也太远。

看到水池同学与那个女人接吻……之后发生了各种事，然后回到了家中。在用非日常铺设的道路上，虽然一步一踉跄，但还是勉强走了下去。从今以后，绝不会再有回头的可能。即使强行折返，等待我的也只会是一片虚无。

水池海及其母亲的到来，使我不得不迎接改变。

如今的想法，也是其中之一。

将双唇与别人叠在一起，是怎样一种感觉，又有怎样的意义呢。

那不由分说的刺激已然镌刻在眼中，令这一疑问有如针尖一般刺入了大脑中央。

至于水池同学这位当事人，则是不在房间里。从门口向起居室瞧了一眼，也只能看见两位母亲。今天没听说她要去找那个女人——尽管她没义务向我进行汇报。我经过起居室，打算去门口瞧瞧。

像是尽管、但是、然而这类借口，最近似乎变得越来越多。大概是因为如果不故作镇静，我极有可能彻底爆发。

水池同学那双破旧的鞋子没有摆在门口，但既然提包和手机都还在屋里，想必她不会走远。伸手轻轻一推，大门便应声敞开了。真是不小心啊——我一边抱怨，一边穿上鞋子，到室外查看情况。虫鸣夹杂在夜晚的空气当中，宛如近在耳畔一般清晰可闻。

我一边看着扑向昏暗的灯光，却又如同遭到拒绝般折返，并不断如此反复的飞虫，一边走下了楼梯，于是发现水池同学正倚靠在一楼的墙上，面对着夜幕下的马路。在听到我的脚步声并抬起头后，那对昏暗的眸子发出了淡淡的光辉。

「咦，有什么事吗？」

「没，只是发现你一声不吭地跑了出来。」

发现了，又怎么样呢。给予这位寄宿者的回答，不知何时已被浓厚地染上了她的颜色，涂抹出一道道夸张的粉彩。

「哦，没什么，只是在发呆罢了。」

「是嘛。」

不经意地，我也站在了一旁。骗人的，说什么不经意，明明就是想留在她身边。

即使水池同学的心里，正想着别的女人。

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水池同学的嘴唇。触摸那里，会是如何一种感觉呢。

莫名地，我产生了一种这辈子也碰不到她一根指头的预感。

她仿佛对目光有所察觉一般，向我转过头来。

在视线相对之前，我慌不择路地开口说道：

「有个纯粹好奇的事，想问你一下。」

「咦，什么事？」

双眼深处，羞耻感正在不停打转。

「接吻的时候，你都会想什么？」

听到问题，她稍稍沉默了一会儿。在这期间，有人正连骨带肉地捶击我的心脏。

「唔……怎么说呢，好像什么都没想。」

水池同学一边说一边用食指挠着脖子，看上去像是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她只要把脸凑过来，我的大脑就会立刻失去思考空间。」

一边这样回答，一边自嘲地露出笑容的水池同学。

是那么可爱，又那么遥远。

「多谢作答。」

「嗯。」

我无法直视做出简短回应的水池同学，只好让视线逃向天空。

正巧，有几颗星星十分贴心地闪烁着光芒。星星——由于名字，我妄自对其抱持着格外的亲切感。看到有的星星在动，我先是感动了一番，然后又提醒自己那只是飞机罢了，并为此暗自发笑。

而就在这一过程中。

比起星星，我更加敏锐地感觉到了身旁的视线。

这一次，是水池同学正在看我。

「……怎么了？」

不安与期待此消彼长，掩盖着我的眼角。

水池同学刚要开口，却又有所顾虑般绷紧了双唇。

「还是算了。」

「别卖关子啊。」

于是，她撅起了紧闭的嘴唇，目光也移向了旁边。

「我是想说……星同学在看星星。」

「……………………是嘛。」

她这脸颊微微抽搐的模样，似乎还是头一次看见。

「我回去了。」

说完，水池同学啪嗒啪嗒地快步走上了楼梯。我抬起头，一边目送那矮小的背影，一边听着那脚踏鞋根般蓬松无力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呃。」

我蹲在原地，开始思索应该如何回应才好。

自从与水池海相遇，我总是在不断烦恼。

任何微不足道的交谈，都会引起我的苦思冥想。

然后做出错误的选择，懊悔不已，愁得满地打滚。

不顾及自己是否面朝前方，埋着头向前闯，无论眼睛多么干涩都强硬地撑起眼皮，即使忍辱负重，也不肯踏上其他道路。

这不叫积极，充其量只能算莽撞。

如此这般，只懂得前进的心，对我而言一定，就代表着爱情。

第三卷 无法闭上双眼，如同失去了眼睑一般

网译版 转自 百度安达与岛村吧

翻译：倒计时

特别感谢：安达与岛村萌战群（QQ群号：982607232）

本书与同日发售的《安达与岛村》第十一卷之间存在关联，建议先读完本书再阅读《安达与岛村》第十一卷。

说实话，我从没幻想过能变成这样。

如果从一开始就已经失控了，那么无论是过程还是结果……恐怕都会乱七八糟吧。换句话说，如果能演变成期待的结果，那我会高兴得跳个三尺高。

即使那个夏天已过，公寓仍然显得狭小。即使蝉已经销声匿迹，仍然弥漫着像是「夏天的余韵」般的香味。

那是水池海的香味。

它已经完全浸染了整个房间，有时我也想过要不要干脆无视它。

但总感觉这样做会失去初心，也有点暴殄天物……之类的。好了，先不提这些纠结的，我觉得清早的时间有点诡异。把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精确分配到分分秒秒的结果就是，时间被切得太细碎了反而浪费了「边角料时间」，于是我每天早上都感觉时间不够用，这到底是什么原理啊。

就在这种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被窝里还缩着一团分不清是头发还是脸的生物。

我也才知道海有起床困难症，很意外吧。

「该起床了」

我摇了摇她的肩。刚和她相遇的时候，她仿佛是一只浑上下都散发出警惕心的生物，如今却呢喃着暧昧不清的梦话，根本没有睡醒的征兆。我一边摇着她的肩，一边想象着如果我有妹妹的话会不会也是这种触感。

是放松警惕了呢，还是已经习惯了呢？

到底是哪种答案，等我慢慢地——没错，等到去了教室以后再思考吧。

「真没办法」

迫不得已，我只能抓住她的脚，把她从房间里拖出去。把海拖到房门口时被子仍旧卷在她身上，途中她的脑袋被震得晃来晃去，正好在拖出卧室的瞬间狠狠地磕到了下巴。

「呜咳」

「啊，抱歉」

这我真不是故意的。无论如何这下她总算醒了，然后捂着下巴满地打滚。片刻之后，她又在原地用脚尖和头作为支点，全身弓成了一座桥，来回伸缩。真是个手忙脚乱的家伙。

或许她急着想要起身，但在用手撑地的时候刚好扯到了自己摊了一地的头发，于是结结实实地栽了个跟头。

「好痛」

慌慌张张地缩回手，又急急忙忙地在地上打起滚来。终于在这个时候，发根处传来的痛感让她捂住了头，坐起身来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这回是你自己不小心」

「差不多该剪个头发了……」

海用手梳着被睡乱了的头发，一边抱怨着。

「早上好」

「早上好……」

伴随着有气无力的回应，海抬起头一脸阴沉地望向我。

「什么？下巴…那个…纯属事故」

「下次能帮我来剪头发吗？」（注：小海的台词中有很多方言，这里统一按照普通话来翻译）

「让我来剪吗？」

这太碍事了——捋着披肩长发的海说道。

「去理发店的话也只是剪个头发就完事了吧？既然如此，让空来剪也没啥区别吧」

「不不不有区别有区别，简直天差地别。别小看理发店啊」

是这样吗？——海反问着，她相当怀疑。和这家伙一起生活，要教她的东西真的好多。

学到的东西也好多。

这可真是一件，不会让人觉得无聊的事。

「我们去学校的路上再聊吧」

即使不看时钟我也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于是，我向她伸出手，示意她起身。

海望向已经准备就绪了的我，目光扫过我的头发、衣服，最后停留在我的指尖上。

「我正准备呢」

海老实地牵住了我伸出的手，轻快地起了身，像是微微跳了一下。

水池海的体香也随之涤荡，轻抚着我的肩膀。

并没有花香的特征，我难以判断这到底是什么味道。

海像是踏着舞步，从我手中抽身而去。

松开了她的手让我稍微觉得有点可惜。

但是望着海来来回回的背影，能与牵手相提并论的事物也在增加。

我用力握紧了手，趁着手心残留的触感还没完全消失的时候。

我从没幻想过，能变成这样。

因为从没幻想过，也从没发生过，所以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梦。

毕竟，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第三卷 活着的实感

在我四岁那年，我和母亲不得不从那座大宅邸里搬走。并不是母亲做了什么错事，而是父亲犯了错，这一点即便我还是个小孩子，也能在仰望大人们时从他们的脸色里多多少少看出来。

女佣和父亲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不该发生的事。东窗事发后，母亲大为光火，认为这日子没法过了，一分一秒也不想再呆在这个家。经过协商，母亲似乎决定了带上我一起走。

现在回过头来看的话，或许母亲对我的关怀只是表面做做样子罢了。

母亲离家而去的时候，对着一起出门的女人的屁股狠狠地踹一脚。这个女人给我留下的印象是弱不禁风，像纸巾或是布那样摇摇摆摆、晃晃悠悠。可是，她那勾勒着纤细线条的侧脸在长发的簇拥下真的非常美丽。

这个女人扶着墙，总算是没有摔个嘴啃泥。母亲瞪着她，眼神仿佛能杀人。是继续踹她呢还是动手杀她呢，我在一旁揣摩着。但这些都没有发生。

这个女人只是向着母亲和我缓缓地露出微笑。

她保持着笑容，只向我一个人告别。

「慢走哦，小潮」

这个女人是家里的女佣，经常和我玩耍。我立刻明白了一切都是这个女人的错，但我仍然和她挥手告别。

这个女人似乎对于这种看起来像是朋友之间的问候非常开心。

母亲在找到工作之前，暂住在亲戚家。虽说是家，但其实是一间很大的旅馆，所以比之前的家要更大。在那里住了大概三个月左右，环境还是挺不错的。啊，照顾我们的亲戚的姓氏是き开头的（注：这位亲戚应该是木曾川，出自《6人6天6把枪》），和「地（ち）平（たいら）」这个姓氏各取首字组合起来就是「地生（ちき）」，这就是我假名的来源。而我假名中的姓氏（注：陆中）的来源则是母亲结婚前的旧姓。

母亲找到工作后，和我一起搬进了一间小小的公寓。虽然和隔壁邻居的房门之间的墙上装有灭火器，但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不知道还能发挥几成功效，这间公寓的总体环境想必也可见一斑。住在比地平家的浴室还狭小的房间里，对于从出生开始就居住在大宅邸里的我来说可谓是充满了刺激感。

对了，大概就像是高空住的房间，只不过长了毛？

母亲本来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所以似乎也没感觉到艰苦。我虽然觉得冬天的寒气有点难熬，除此之外的问题都不算事，只要能在公园玩耍撒野就行。或许比起父亲，我还是更喜欢母亲吧。

但是过了半年以后，我再一次回到了那座大宅邸。

母亲把我硬塞给了父亲。

「对不起呢，虽然小潮非常可爱，但有一点我真的无法忍受」

母亲毫无愧疚之意，淡淡地道出理由：

「看着她的眼睛，就会想起她父亲。这让我非常厌恶」

撂下这句话，母亲就把我扔在宅邸，独自离去。眼睛？我当然没法询问已经离去了的母亲，所以我抬头望了望父亲。和苦涩的脸庞相反，他的瞳孔闪烁着微光，那是和我相同的色调。

地平家所有人都有着相同的瞳色，父亲也毫不例外。遗传，似乎是这个东西的原因。淡淡的黄绿色瞳孔。虽然追根溯源的话也不知道从哪里入手，但是看起来这双眼睛就是母亲所无法容忍的。

父亲已经完全失去了家里的地位，所以我的待遇自然也降低到了相应的水准。于是曾被视为掌上明珠、被百般疼爱的千金小姐，回到这个家以后被当作「足球」了。不单单是父母之间的问题，在各种因素的影响下，小孩子们像是在模仿大人们的不满情绪，毫不留情地欺负着我。小孩子们察觉到了即使对我施暴也没有关系以后，甚至尝试过硬掰我的手脚，就像把人偶大卸八块那样。在那个时候，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母亲要把我带离这个家。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母亲又抛弃了我。（注：地生小姐的母亲抛弃她是因为害怕她长大后成为欺凌别人的人，就如同地平家的其他人一样）

现在回想起来，在陷入万劫不复之前成功脱离了这个环境，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如今我的手脚仍然行动自如，不得不说我真是贼运亨通。

在这种家庭里，我只能字面意义上地开动头脑（注：指第一卷第一章和第二卷第一章中，年幼的地生小姐用额头撞墙演苦肉计搏得同情），总算是赢得了居身之地。额头的伤比我预料的还深，伴随着高烧，我足足昏睡了一周，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现在想起来，那时我撞墙撞得太用力，或许因此身体状况稍微有点不太对劲了。

昏睡期间我被无数波热浪袭击，每当热浪来袭时我的瞳孔都会燃烧，发根处喷出汗水。我无数次感觉快要喘不上气，为了避免窒息，我连呼吸都得拼尽全力。

母亲再也不在了。如同之前所说，祖父母不会给我提供任何帮助（注：详见第二卷第一章）。留给我的只有宽敞的房间和大大的被窝。手脚已经不听使唤了，有种像是被热水融化了的错觉，只有眼珠子还能艰难地转动，寻求光芒。

障子门（注：在木框上糊纸的日式推拉门）的另一侧是明亮的。在撞头之前，我似乎就很喜欢盯着光芒看。直视光芒让我的额头生疼，也让我的眼睛难受得像是要瞎了一般，所以我也只能看个朦朦胧胧。但是疼痛本身也让我明确知道了身上各个部位都还健在，因此又稍微不那么难受了一点。

我总算理解了所谓活着的实感，就是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历尽磨难，在跨越了所有热浪之后，我用自己的手推开了那扇障子门。

映入眼帘的不是光芒、真相或者答案，只不过是座气派的庭院罢了。

第三卷 地平潮骚

「总而言之我是和你同父异母的姐姐地平潮」

耶～～地双手竖起大拇指，如此理直气壮地做出宣言。水池的妈妈也不负责任地竖起大拇指，但果然还是选择了自重，只留下了半途而废的弯曲拇指。看起来像是在做手指相扑的姿势。不知道是不是觉得保持这个姿势有些浪费，虽然不知道这算什么浪费，但她真的和我母亲开始玩起了手指相扑。水池妈妈如同白枝般的手指在兴奋地左闪又躲，不知为何让我想到了喂鸽子的场景。（注：第二卷第四章中，地生小姐和星同学一起去喂过鸽子）

「我家的小～～～小小小海受你照顾了呢」

诶嘿嘿——她诙谐地低下头开始打招呼。我分不清楚她到底是对谁低下头，但我被区别对待还是有些膈应的。我也搞不清楚是对谁有想法，更不清楚是什么样的想法。

比起这些，还有和我这里更有关的事情。没错，是我家这里。

在车站前，大家经历了车祸现场一般的不期而遇，之后就集体移步我家了。

为什么要来我家。

虽然有这个念头，但水池同学没有家，思来想去最后结果还是除了这间公寓以外就别无选择了。仅仅一台电风扇是没法照顾到所有人的，所以坐了好久冷板凳的空调终于能大显身手了。或许是哪里卡住了，一直轻微震动，发出嘎哒嘎哒、咔哒咔哒的声音。明明已经清洗了过滤网，但还有种能闻到霉味的错觉。

能听到蝉鸣声，感觉像是在轻抚我的头。

现实是，公布了自己身世的地平小姐正在我公寓的一角坐着。

像是怒放的花朵随风起舞，她的香味将狭小的空间全部吞噬殆尽。

终于，地狱之门在我住的公寓里开启了吗。

「似乎又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呢」

母亲的发言还挺有道理的，尽管她一边玩着手指相扑，一边保持着事不关己的距离听我们说话。

「来了个和服美女。然后，挤死了」

「对不起，我把话说完以后会立刻出去的」

公寓的客厅里挤着五个人的情况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真的太挤了。挤到会和别人的胳膊肘打架。坐我旁边的是，被硬生生拉着过来的水池同学。

如果现在摇一摇她的肩膀，说不定会发出咔啦咔啦之类的空壳声。

如同晴空霹雳一般突然出现的姐姐。

偏偏还是这个和她关系一团乱麻的女人，因此大脑宕机也是在所难免的。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她的声音和视线似乎在追逐着吊灯的拉绳，全都在空中摇曳着。

「什么时候？嗯，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总算把拇指收回来的地平小姐，用着和平时毫无二致的平缓语调作出回答。她的笑脸就像松软的细雪，在炎炎夏日里显得别有风味，而她那异域之瞳似乎能看透一切。

和水池同学有着同一种颜色的眼睛。我一开始就觉得这女人似曾相识，这下终于明白其中的缘由了。

「那一天在车站遇见你，向你搭话，这些确实都是偶然，但当我看到你的脸时就什么都知道了。有着这双眼睛的陌生女孩子，符合条件的应该只有一个人。所以我很犹豫到底该怎么办，但果然还是想着要对妹妹温柔一点之类的吧」

对吧？——她望向我，似乎是在寻求我的支持，我一言不发地撇开视线。

妹妹。她平静地陈述了这种绝不单纯的关系。

我的感情也突然变得波涛汹涌，惴惴不安。不管怎么说对于目前在场水池母女也是过于唐突了。

母亲瞟了一眼，又开始捣鼓起了拇指相扑。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呢」

「唔，因为你也没有问我嘛」

她的表情里写满了好玩二字。也不知道水池同学的不幸到底是归咎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爱上了自己的姐姐，还是归咎于这个姐姐实在是太过异于常人，不对，水池同学现在真的觉得自己不幸吗？我偷偷瞟了瞟她的侧脸，似乎没看出有什么感情波动，只能看出她板着一张面孔。

原本就已经雪白的肌肤似乎又被漂白了一层，以至于都快失去轮廓了。

妹妹……她就是那位名震天下的坏女人的妹妹。

或许就像很多事物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但实际上却互有交集一样。

原来我啊，一直都被这对姐妹反复玩弄于股掌。

这么一想，我似乎又不那么如坐针毡了。

虚惊一场，我差点以为自己是花心大萝卜，看来我的好球区还是非常明确固定的……喂，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无辜的妹妹和坏透了的姐姐。

虽然我早就发现这个坏姐姐有着奇妙人格——大脑缺根筋外加过分热情，但从没想过或许这是她表现给妹妹看的。通过给水池同学钱来援助她的生活，这恐怕也是绕了一大圈的姐妹情。

但援助生活的方式实在是过于劲爆了，啊啊啊啊果然这家伙怎么想都不对劲。

「那么，我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地平小姐比了个蟹钳的手势，一边夹来夹去一边环伺周围人的反应。为什么这个女人还能露出一副全场我最无忧无虑的表情啊。还什么「我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信不信我们全员扁你一顿啊。这都还没交代接下来应该……嗯，接下来应该是什么呢？不对，好像确实……没了？诶？没有了？没有了吗……已经知道有个姐姐了，也知道过去发生的事了，这么一想好像也确实……不对不对，这还不够。现在和过去的事都已经交代清楚了，但是将来的事还没谱呢。

从今往后打算怎么做。

这么关键的事，这个女人愣是一个字都没提。

既然她们两人是姐妹……既然是姐妹，那她们要一起生活吗？

在这间公寓里？怎么可能？

在地平小姐的家里？住那儿吗？

还是说，这个女人打算当做事不关己，一切照旧，然后独自一人离开这间公寓吗。

「我们两个人单独谈谈吧……」

说完，水池同学搂住了她的……姐姐的手。「好啊」，地平小姐回答道，借着水池同学的手起了身，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出了公寓。我们两人独自相会时，她也是这种眼神，缠绕着包容力和愉悦感的眼神。

留下的浓郁花香翻开了我的记忆相簿，里面填满了我和她的点点滴滴。

羞涩，以及名为「为什么」的后悔，点燃了我的情欲之火。

房间里只剩下了三人，肆虐周围的高气压终于有所收敛，我的身体也得以解放。与此相对，沐浴着空调冷风的我开始有些心神不宁。

「小海的姐姐和泉你……唔，具体是什么关系？」

「应该算朋友吧。以前经常一起玩」

「我想问的才不是这个啦」

我听着两位大人之间的对话，总算把我那快要飞到九霄云外的意识给拽了回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今年夏天，各种各样地狱像是涟漪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把我摧残得体无完肤。

可以往的事件相比这次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这次的刺激程度离谱到让我的脑袋转不过来了，于是它像蔫了的花朵那样垂了下来。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心里，真的一点谱也没有。

我只知道那个女人糟糕透顶，明知对方是自己的亲妹妹却仍然肆无忌惮地行了巫山云雨之事。而且，那个女人，还和我——

「………………」

我仿佛迷了路，不知道该看向何处。

可母亲却并不理会我这个迷路小孩，而是选择握着别的女人的手。

「看」这个行为是不可以去做的。因为视线会招来敌意。

我只能选择低下头，无视周围，否则我恐怕难以生存。

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想要对任何事物都视而不见也是不可能的。

直到我和她相遇。即使面对我这种人，她仍然牵住了我的手，愿意带我去天涯海角。

不管这是命运安排还是有意为之，我都无所谓。

无论何种形式，抬起我脸庞的人，现在就在我身边。

在这个人身边我总是没法冷静，但如今无法冷静的缘由更加复杂了。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我背靠着公寓的外墙蹲下，边上的……这个人，正抱着手臂望着明亮刺眼的天空。

视线的尽头是一只渐渐远去的飞鸟，划破云霄。

「地生、小潮、姐姐，只要你喜欢，怎么称呼都可以」

如果苍穹消失，我或许能看到宇宙尽头。这个人的脸庞也是如此通透，我仿佛能看到她的柔软嘴角是被慈爱填满的，她的脸颊也时不时浮现出稚气。这些从未改变。

恐怕无论发生什么，这个人都不会改变吧，永远是和我相遇时的那个她。

地生小姐？潮小姐？还是说……

我微微张开嘴，舌尖有些发干，是因为夏天到了吗。

我的身体终于感受到了暑气。

声音成形，也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姐、姐」

「我在」

我的手指像是要在墙上留下抓痕一般，咔咔作响，扭个不停。

「姐姐？」

「没错哦」

「姐姐……」

「在这里哦」

姐姐俯身，依偎在我身旁。姐姐对我露出温柔的笑容。

姐姐？

每呼唤一声姐姐，总有不可思议的感情和疑问同时涌现。胸口仿佛有个漩涡在旋转。眼睛深处仿佛有个快要爆裂的红色果实，随时会有什么迸射而出。

我的汗水不断渗出，不仅仅是因为炎热。

「姐、姐……姐」

「嗯」

我很不安，如同心壁逐渐剥落，露出柔软的内核，但这颗不安的心却被温暖的环境包裹着。不安的心，处在温暖的环境里，这种矛盾感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抬起头，迎接我的是姐姐的微笑，永远都会包容我的微笑。

「姐姐，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在说些什么，但姐姐马上就做出了回应。

「海，你现在感受到的就是姐姐」

在我面前的是姐姐。我的感情就像松动的牙齿，摇摇欲坠。

「我，是姐姐的……」

眼前闪过我们两个人的回忆，伴随而来的是剧烈的头痛，痛得像伤口被反复刀剐。

「姐姐，和我……」

眼睛下面好痛，连血管都感觉到痛。姐姐立刻就明白了我在想些什么，「啊哈哈」地笑了起来，神情和往常一样。

「没关系的啦」

她的语气仿佛在我的伤口上又狠狠剐了一刀。

「为什么要笑……」

「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很幸福呀」

「幸福什么的……这种关系真的可以吗？」

「姐妹相爱，关其他人什么事？」

嗯，嗯？姐姐看着我，似乎并不内疚。啊啊啊这个人真是，我才想起来她确实就是这种人。明明是我自己选择跨越无数警戒线去接近这个人，结果却又把这些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人实在是太过温柔，但毫无常识。

「……我不知道。但是，姐姐你明明是知道的……那个，却还是和我做了」

「嗯，海是我的妹妹，可是太可爱了，而且还是女高中生」

她像是掰着手指头数数一样列举我的价值。总觉得最后一项听起来最有力度，是我心邪吗？……对了。这人当着亲妹妹的面说过自己只爱女高中生。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是女高中生的话恐怕就……

甚至最初相遇的时候，如果我没穿校服的话她估计完全不会注意到我，就这么擦肩而过，从此再无交集。

「如果你一开始就告诉我的话……」

「一上来就说我是你姐姐，你会信吗？」

「……我觉得我会信」

对我来说，姐姐是个陌生的概念。我认知里的家人只有母亲。

我甚至对父亲也没有太多的概念。

「芝士汉堡，是牛和牛奶的搭配哦」

「诶？诶，zhī shì hàn bǎo？」

啥玩意儿？我头上长满了问号。首先，我一下子反应不过来这是什么东西。脑内的输入法根据发音不停地匹配词库，最终弹出了芝士汉堡这个候选词。是加了芝士的汉堡吗？

从来没有吃过啊。我没买过汉堡之类的，挠破头也想象不出来。

然后……所以那又怎样啊？

「牛奶是牛的产物。它和牛肉配一起的话，味道很搭呢」

「啊……」

「也就是说我和海很般配」

各种意义上都般配哦。姐姐补了一句，然后笑眯了眼。对于所谓的「各种意义上都般配」，我想到的并不是芝士汉堡，而是更加贴切的某些事，不知不觉中我开始摆弄起了头发，让它稍稍遮住我的脸。即便我都快被暑气给蒸晕了，但我仍然没有迷糊到可以光天化日之下畅谈这种事的程度。

虽然这人藏了一堆秘密，直到今天才公布于众，但我反而觉得她应该多在意些世俗眼光，把见不得光的事情多多藏一藏。

一边想着这些事，同时想到——明明比起姐妹问题我还有更加在意的事情，但我却克制住了，选择先问了姐妹的事，会这么做果然是因为我是这个人的妹妹吗。

「……其实，在地生小姐成为我的姐姐之前，我想知道一些事」

我硬是叫了「地生」这个名字，虽然可能再也不会这么称呼了。

「这是把我上升到哲学范畴了啊。问吧问吧」

「你出轨了吗？和星同学。说实话吧，我绝对不会生气的」

「唔」，地生小姐转向我。

「海对出轨的定义是？」

「…………做了色色的事情，之类的吧」

「啊哈」，地生小姐憋不住笑了。

「从海的嘴里听到色色这个词，总觉得有点小兴奋」

这人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用笑脸逃避质问吗。

「别说无关紧要的事」

「明明我觉得这也很要紧啊。以前你除了说我变态以外就没词了，现在可以提高用词的准确性了」

「回答我」

姐姐抓了抓手肘，似乎打心底觉得可惜，但还是闭上了嘴。她合上双眼，垂下了肩。好费时间。

和这人说话总是这样。总感觉，她总是能找到机会窜到色色的岔路去。

也许姐姐的脑袋里全是那种事情吧。

……姐姐！？

刚才仿佛心脏骤停，每次意识到「姐姐」都会让我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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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姐姐，是姐姐啊。

「所以，是在说出轨的事吗」

尽管真的一点必要都没有，但她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稍作确认，我轻轻点了点头。

姐姐保持着往常的笑容，说道：

「没有，出轨哦」

为何中间顿了一下啊。

「……真的吗？」

「海真的完～～～～全不信任我呢。这不就没有问我的必要了嘛」

她笑着向我抱怨着，这让我想起了几天前发生的事，不禁脖子一缩。（注：应该指的是第二卷第三章中地生小姐因小海不相信自己而提议分手）

我陷入极度的苦恼，眼睛痛得像是要裂了。

如果这个人抛弃了我，那我也和死了没两样。

知道她是我姐姐以后，我仿佛经历了醉生梦死，越来越怀疑人生。

「可是，你们两个……约会了，没错吧」

「确实没错」

承认得很干脆。虽然有些消气了，但现在绝对不能心软。这个人，是个大骗子。我最近才发现，她之所以这么能骗是因为她的话半真半假。更要命的是，根本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

而其中真假的比例该如何把控，恐怕得经过无数次说谎才能精通吧。

……她果然很过分。

「你知道……我很讨厌你瞒着我吧？」

越是深入追问，我越发现我的词汇匮乏得可怜。明明我也和其他人上同样的课啊，我怎么就这么笨。大家都是怎么学的啊。靠平时看书看电视吗？

总感觉哪里还有些不够。但真要我说出哪里还不够，我也说不上来。

「连个约会都要一一上报，不会觉得很麻烦吗？」

「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如果约会了的话，那个，是会做那种事吧。我开始不自觉地摆起手。

「在一个小时前，我还是你的女朋友」

现在我们是什么关系呢。是不是该把姐妹排在第一顺位。或者姐妹兼恋人吗，不知道这样可不可行。这个人现在到底是怎么看待我的。

她和我相遇时的眼神、带我去酒店时的眼神、现在的眼神，从未改变。

只有纯粹的温柔、温和。不管她看到什么都不会改变眼神，仿佛就只有那一种眼神。

「现在也是我的女朋友哦？海是想和我缔结什么样的关系呢」

「我……」

我绞尽脑汁酝酿着最想问的问题，酝酿着最让我纠结的问题。

灵光一闪，恍然大悟。

「别想着糊弄过去」

「好聪明」

她摸着我的头，嘴里念着好乖好乖。我不是说了嘛，别想着糊弄过去——但我还是乖乖地让她摸头。

「我老实交代和高空发生的事吧，其实差点就和她做了」

「喂」

「好啦让我说下去嘛。我正准备和她翻云覆雨，才摸了摸她的头，她就突然开始嚎啕大哭。我只好哄了哄脸都哭花了的高空，请她吃了顿美味后就把她送到了车站。这就是全部了」

她笑哈哈地举起手，露出掌心缩起肩膀。看了看她的侧脸，挂着一副「真没办法」的笑容，但很快脸颊又变得通透，仿佛拨云见日。

「真让人困扰呢，连那方面都变成小婴儿。早知道我就该再手下留情点……但是高空在大哭一场以后舒畅了很多，也算有个好结局吧」

姐姐笑眯眯的，似乎对自己能大发善心感到非常高兴。

这笑容让我浑身的刺都被融化了一般，让我逐渐失去了抵抗。

最终，我的质问都变得软弱无力了。

这个人不管干了什么事都能圆滑地糊弄过去，这让我有些难为情，也有些无语，但却有些安心，因为她还是原来那个她。

泪水，开始往外冒了。

「我，是个好姐姐吗？」

「糟糕透顶……」

「怎么连海也哭了呢」

「我当然，会哭啊……」

情绪的形状像蛇那样蜿蜒，却又被切成无数节。伤我心的人，让我流泪的人，给予我活着的实感的人，都是这个人。

是姐姐啊。这个人是我的初恋……我的姐姐。

「虽然你是姐姐，但我喜欢你」

大脑高速运转却几乎一无所获，唯一寻获的答案只有这句话。

你很过分，但我喜欢你。你花钱买我，但我喜欢你。

你绝对在骗我，但我喜欢你。

无论加上什么条件、什么感觉，最后都会得出这个答案。

这是在给诅咒赐予祝福，或许我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吧。

「嗯，是我喜欢的答案」

姐姐看起来很开心，伸出手指轻梳我的头发。乱糟糟的头发被她渐渐捋顺，我的心也逐渐恢复原状。或许，是错觉吧。

「被海称作姐姐也别有一番风味呢」

「姐姐……」

看来我不管是作为妹妹还是作为女友，姐姐对我的称呼都不会变呢。总感觉有点可惜。

如果她叫我……妹妹？

总感觉像是在喊别人的妹妹一样，反而有种疏远感。为什么会这样啊。

「如果妈妈没说的话，姐姐打算永远瞒着我吗」

「嗯——……」

姐姐眯起了眼，似乎在眺望远方。

「虽然有些先入为主，但地平家的人全是人渣。这点可以从你姐身上管中窥豹。啊，当然我也是人渣之一。你绝对不会想和他们扯上关系的，我敢打包票。所以我觉得还是不告诉你真相比较好吧。」

「我对这种家庭才没有兴趣呢」

「嗯，这就好」

「还有，姐姐才不是人渣」

我心中闪闪发光的，美丽动人的，独一无二的……

只有姐姐一个人。谁都不能说她坏话，哪怕是她自己。否则我绝对会生气。

「姐姐很善良，也很温柔……因为是姐姐，所以是姐姐」

她成为我的姐姐才不到一个小时，但已经在我心中扎根，占据越来越大的空间。泪如汗雨，淌在地上，悄无声息。

「谢谢」

姐姐又摸了摸我的头。刚才我还很讨厌她把我当孩子哄。

现在我只感到喉咙周围软绵绵的。

「但也得要锻炼自己看人的眼光哦？」

「……我只要看着姐姐就够了，才不管这么多」

我终于活成了这个样子。或者被养成了这个样子。

「嗯。这个想法也可以」

姐姐从来不会否定我。只会包容我，抚摸我，接受我。先是金钱关系，又是恋爱关系，现在成了姐妹关系。这就是她。

越是靠近就越暧昧，让我神魂颠倒。

「……所以姐姐也，看着我吧」

「我有在看哦？」

「别看其他女孩子，看着我吧」

其实我想说的是只看着我，但话到嘴边还是转了弯。

「我有说过海对我而言是特别的吧」

「这种话我猜你对每个女孩子都说过吧」

「噗」

看她的嘴型似乎是想说「你真厉害」，有点火大。

「每个人都想成为特别，可能是想要安身之处吧」

她伸出食指在空中画圈，但看着自己的「杰作」又笑了起来。

「听起来只是做了个漂亮的总结……」

「女孩子们都很漂亮所以我觉得也挺好嘛」

「……你这人真是」

完全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但如果她不是这种性格，别的不说，至少我就不会来到这间公寓了。

这意味着我不会遇到星同学。星同学是个好人，能和她成为朋友是一件幸事。但星同学不见得想成为我的「朋友」。

……不知道是好是坏，和姐姐的相遇也带来了形形色色的东西。

「你是为了这个才给女孩子钱吗」

「嗯。虽然也有一部分是为了实际利益」

「shí jì lì yì？」

「哈哈哈」

哈你个头。到头来还不是个馋女高中生身子的危险人物。

「不过海啊，你不觉得和我有同一种瞳色很不可思议吗」

「正因为相同，所以才不会被当作异类吧……」

以往我的为人处世之道是尽可能不起眼。更关键的是，我不想看到自己的脸，所以一直无视自己的瞳色，也根本没有意识到它。直到凝视姐姐的瞳孔时才意识到我的魂都被它勾走了。

「原来如此，确实也可以这么看待。海这种不过于纠结的态度是很了不起的」

姐姐以手撑膝直起身，看起来很开心。深色的浴衣吞噬了光线，化作影子逐渐向我蔓延，似乎连色调也变得浓厚了一些。

「姐姐？」

「必须交代的事基本都已经交代完了呢」

察觉到了似乎要曲终人散，蹲坐着的我顿时失去了平衡，随时要跌个踉跄。

「……诶，姐姐，你，要去哪？」

我揣摩了下可能的回答。我们并没有同居。

所以告个别也是合情合理的。

但是姐姐她，姐姐她……怎么回事啊。

无法将感情化为具体形状，也无法言喻，只能描个轮廓看得朦朦胧胧，这让我非常心焦。

姐姐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向我伸出手。

「那么，海要跟我一起走吗？」

姐姐毕恭毕敬地牵起我的手，温柔地问道。我不想松开她的手。我郑重地思考着答案，却无法在是与否之间做出选择，只是默默地握紧了她的手，缓缓起身，跟上她的脚步。

蝉鸣震耳，我都怀疑它们是不是钻到我脑袋里了。

我低着头往前走，盯着地面和自己的指尖。被姐姐牵着手……姐姐？我反复咀嚼姐姐这个词，确认了一遍又一遍。现在握着姐姐的手。姐姐？直到昨天还是女朋友的，姐姐。

姐姐的手一直很温暖。相遇的时候姐姐也握着我的手，最开始我只是对她不嫌弃我脏手而过意不去。但姐姐完全不在意，用她美丽的指尖与我十指相扣。还帮我包扎伤口。原来世界上真的有回春妙手啊，在此之前我从来都没见过。

手牵着手，既让我心跳也让我心安。

我会和姐姐一起，去往何方呢。

今天的尾巴，和明天的全部。

永远都和姐姐在一起。

啊，这真是太棒了。我的心沉溺在油然而生的幸福感中。

即使低着头，也能在人生道路上向前走。因为有姐姐在我身边。

……这个人，会陪在我身边吗？

「……那个」

「请说？」

我的手被姐姐牵着，头顶被她的声音轻抚着。

「姐姐你，喜欢我吗？」

「最喜欢了哦」

「现在也是吗？」

姐姐把我拉进她的怀里，脸贴了过来。然后非常娴熟地吻了我一下，动作一气呵成。她温润的嘴唇像是饱含夏日的水汽，和我总是干瘪的嘴唇简直是云泥之别。

「需要我做什么、怎么做才能满足呢？」

一吻结束，我们却并未分离，姐姐就这么静静地凝视着我的眼睛。

确实是，相同的瞳色。

瞳色相同，但蕴含的温柔却不同。

姐姐无论什么时候，都柔情似水。

「唔……」

「抱抱？亲亲？一起去逛游乐园？色色？大吃特吃？还是说，去喂鸽子？」

「gē zǐ？」

「海有什么想要的吗？不用客气，告诉姐姐吧」

姐姐温柔地问我，并巧妙地回避了我的问题。

「我也还没习惯姐姐这个身份。所以海啊，告诉姐姐吧」

姐姐的话让我豁然开朗。姐姐或许是打算从今天开始当姐姐了。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她，在姐妹关系的经验上终于和我是同一起跑线了。

从今往后，我该面对怎样的姐姐，又该扮演怎样的妹妹呢？

姐姐她想要的，是什么呢？

而我想要的，是……

「我要……」

「等等」

后脑勺像是被线提着一般，猛地一仰。

突然间就被搭话了。被熟悉的声音搭话了。

回头一望，是星同学在那站着，她的肩膀上下起伏着。

和牵着手的我们不同，她两手空空，却拳头紧握。额头沾满了汗水，让刘海的金色在阳光下更加鲜明。正午的星同学，如此耀眼。就像是晴空中也能看得见的星。

「你打算去哪？」

「什么去哪」

我不知道啊。我只是跟着姐姐而已。

「直觉很准嘛，高空。你这方面还真挺厉害的」

嗯哼嗯哼——姐姐笑着，把星同学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对星同学夸奖的姐姐，对星同学微笑的姐姐，对星同学温柔的姐姐，我心中因此滋生了无数条黑线，肆意扭曲缠绕。

毫无疑问，姐姐对星同学有感觉。

星同学和姐姐……并不是姐妹。

而是缔结了其他关系的人。

稍作想象，就如同把我的肺灌满了泥水。

「要去哪里……吗。这是人类最想知道的问题呢，大概吧」

「啥？」

也不知道我和星同学，到底谁能和姐姐在一个频道上。

「我在想啊，要不让星同学再多照顾海一段时间吧」

姐姐松开了我的手。然后像是把我当作赠人的礼物一样，温柔地推了推我的肩膀，把我推向星同学的身边。

「海，要和高空好好相处哦」

「诶……啊」

在我还困惑的时候，姐姐凑到星同学身旁，一瞬间贴近了距离。明明也并不能算是迅速，可确实是一瞬间滑溜了过去。姐姐一把抓住了想要逃开的星同学的肩膀，然后在她耳边说起了悄悄话。听罢，星同学绷着脸，狠狠地瞪着她，仅此而已。

「那么，海，改天见」

姐姐的问候和告别每次都如同一阵微风吹过，不曾改变。

像是对我的意见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总是自顾自地行动。

到头来，还是不能和我一起走吗？

……可是，这也是迄今为止理所当然的，可是……她是我姐姐。

「啊……」

姐姐，要离我而去。要和我，渐行渐远。

我很害怕，害怕告别。

「姐姐！」

我叫住了姐姐，比我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果断。

我机械地挥了挥手。手腕僵硬得像是随时都会被挥断。

「下次、见」

「嗯」

「早点、见」

「嗯，我会的」

姐姐深深地点了点头，收下了我不得要领的话语。

目前我并没有能挽留姐姐的好办法。突然间我感受到了气温，从头到脚都被暑气都蒸透了。在这之前像是屏着呼吸，对很多事情都没有什么记忆。换言之就像是，眼里只有姐姐的我，被带回了现实。

在现实里，站着一位金发的女孩子。

随后，只剩下我们两人了。

身旁的星同学将刘海撩了起来，似乎嫌它碍事，重新站定，又握紧了拳头。

「走吧」

她催促我，语气粗暴，态度强硬。

她似乎是气沉丹田吼出来的，隔着衬衣都能感觉得到。

从那里传来的气场足以让我这种毫无主见的人妥协。

「我虽然，打扰你们了」

「嗯……」

我们的对话磕磕绊绊，很难进展下去。虽然打扰了，是什么意思嘛。

「因为突然间就接起了吻……我也在纠结到底该什么时候搭话」

「是这样啊……」

这样还不如就别搭话……比较合适？不能和姐姐一起走……但是，我对于回目前的家这件事也没有那么抵触。脑袋里又成了一团乱麻。姐姐在我心中占据的空间大得难以想象，像是摇摆的钟一样在我脑海里嗡嗡作响，永不停歇。这怎么冷静得下来嘛，总不能要我逼着心让它安静一点吧。

我至今难以接受为何星同学要追上来，以及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局面。

必须要给我点时间。

姐姐会给我需要的时间。……或许吧。

往前望了望，连公寓的影子都看不到。看来刚才不知不觉走了很多路了。

我用余光扫了扫星同学的汗水，这么远的距离她还跑过来。

……星同学，你也是个怪人。

「姐姐她对你，说了些什么？」

回家路上，我只问了星同学这一句话。

「只对我说了个显而易见的事，除此之外就没别的了」

星同学的回答很简短，内容也暧昧不清、缺乏重点。

我犹豫了下要不要继续追问，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就已经加快了前进的脚步。

「哦」

回到公寓之前，我们的对话就仅此而已了。

按理来说时间应该还早，但夜晚似乎一直在等待时机，趁我眨个眼的功夫它就降临了。我一边用指甲抠着脚上被蚊虫叮咬的包，一边盯着漆黑的天花板。或许会在包上面用指甲刻个十字的人就只有我吧。明明这样也不能止痒。

伴随着折腾皮肤带来的微痛，我悄悄地吁了一口气。和昨天一样，让人窒息的暑气已经成为了房间的一部分了，旋转的电风扇从头顶上传来丝丝声响。

同住人已入梦乡，她的呼吸声似乎也被扇叶扰乱，传不进我的耳朵。呼吸声啊。

「……………………」

我是察觉到了什么，才会去追这两个人的呢。冥冥之中有了不好的预感，于是想都没想就出了门，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我连门都没关就跑出去了。如果我不追上她们两个，水池同学恐怕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突然出现，又不辞而别。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剧本，所以我才在大夏天里顶着烈日一路狂奔。然后，水池海今天也在我们的房间里入眠，让我静不下心，有些骚动。

即使身上只盖了一层毯子，我仍然有些喘不上气。但如果不盖点什么总会有些不安。

『我的妹妹，很可爱吧？』

坏女人在临别之时的耳语，就是在为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洋洋得意。

妹妹。

我和那位姐姐还没见过几次面的时候就从她身上感到了似曾相识（注：第二卷第四章中，星同学觉得地生小姐似曾相识），或许也是因为她们流着同样的血、有着相同的瞳色吧。坏女人，好看的女人，目睹了我各种羞耻样子的女人，温柔的女人，讨厌的女人。

睡了妹妹的女人。

真是个逆天的存在。已经超出我常识范围了。

但是。

比起厌恶，反而是先感到了焦躁，让我手指有些抽缩。看来我也病入膏肓了。

我合上双眼，失眠让我有些烦躁。

电风扇的清凉姗姗来迟，轻抚着我的细汗。

「姐姐……」

「……恶心」

传到我耳朵里的呢喃声，终于还是让我起了反应。

虽然我立刻撇开视线，但还是察觉到她转向了我。

「恶心是什么意思」

「你刚才已经念叨不下十次了」

我干脆也不躲了，转身和她面对面。气鼓了脸的水池同学似乎比平时看起来更加稚气，突然间，她似乎又放弃了抵抗。

有那么多次吗……？——水池同学对自己的发言非常惊讶。似乎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姐姐，已经把呼唤姐姐变成呼吸的一部分了。话说回来，这个姐姐的登场方式犹如陨石天降，所以朝思暮想也不是不能理解。但不管怎么说，这呢喃声也太嗲了，让我直犯恶心。

「……姐姐到底是什么啊」

我难以把控和那个女人之间的距离感，但我还是聊起了那个女人的话题。和那个女人的妹妹。

把我包围的这个世界，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虽然很讨厌。但也变得并不是纯粹只有讨厌，恐怕这才是问题的根结。

水池同学抓起毯子的一角，看了一眼手机。

「姐姐，她没有回我消息」

「……这是当然的啊」

「为什么？」

水池同学瞪大了眼睛。……诶，你认真的吗？原来你没发现啊。

「因为，她的包落在这里了」

「诶？……啊」

没错，地平小姐包也没拿就回去了。她把水池同学从房间里带走，打算去什么地方，结果被我妨碍，于是地平小姐一个人离开了……你看，她根本没有时间回来拿包。虽然我也没检查过包里有什么东西，但恐怕她的手机就躺在里面吧。

「这样啊。看来并不是想从我身边逃走呢……」

水池同学的神情和语气都舒缓了下来，似乎安下了心。那个女人基于私欲，总是挖空心思回复消息，所以倒不必担心。毕竟她可是靠这个吃饭的，就像社畜肯定也都精通各种工作邮件一样。

但是地平小姐本人真的不要紧吗。毕竟手机还落在这里。

说不定明天就会立马来拿。如果那样的话，我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她，于是我又愁眉紧锁。

那个女人，坏女人，地平小姐，是那个人。

对她的感情失去了平衡，逐渐倾覆，与其同时对她的称呼也随之千变万化。

除她以外让我抱有如此复杂感情的人，从前没有，从今往后恐怕也不会有吧。不管怎么说，遇到她这种性格的人，一个就已经够要命了，要是还有第二个我想都不敢想。

「那就好」

水池同学轻声说道，闭上了眼，一脸满足。然后不知道是不是要收好手机，蹑手蹑脚地从地板上向我挪了过来。

「什么事？」

「我想起来还有事要问星同学你」

「……你干嘛要过来……算了，随你吧」

虽然我觉得她直接问也没什么关系，但她估计是觉得这样问不出个所以然才过来的吧。

于是两个人都蹑手蹑脚地从地板上向对方挪动。无视了看不见的分界线，两人都快靠到了脸贴脸的距离。我们睡觉时的朝向是统一的，看着她近在眼前的脸，尽管在半夜里看起来毫无血色，仍然让我的心怦怦跳。

我郑重地意识到了，在她来这间公寓之前我还从来没经历过两个人并排睡在同一间房间的状况。

「所以，想说什么？」

水池同学主动向我搭话可是非常难得，所以我有几分警戒，也有几分期待。

就这样，水池同学用阴沉的眼色看着我，阴沉到在深夜里也能看得出来。

「你，和姐姐偷偷见面了吧」

我的心被沉重一击，像是从里面被剐了一刀。

啊，搞了半天还是和那个女人有关吗，简直是把我的脑袋按在凹凸不平的墙上蹭。

「这是秘密……有告诉你的必要吗？」

应该只是和朋友出去玩了吧。要不要用地平小姐的谎话来搪塞过去呢，我陷入了灵魂拷问之中。但是，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些什么诚恳的呢。

即使还有要说的话，也没有说的必要。

「那当然，必须告诉我」

「为啥？」

我心里明白得很，却还是避开她的目光装起了傻。

「因为她是我的姐姐啊」

水池同学把毯子一掀坐起了身，眉头紧锁。

啊，我就知道她会说这个。

不是女友，而是姐姐。

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一想到那个让人纠结的嫉妒对象，我还是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

我就知道。

「你个姐控」

「啊？」

「一般来说，你这种就是姐控吧」

恋人警戒着别的女人时会显得浑身带刺，妹妹担忧姐姐被人夺走时就怎么说呢，连身上的刺都有些软绵绵的。是因为贴上了妹妹这个带有稚气的标签的影响吗。我现在可以说是一脸姨母笑了。

水池同学依旧眉头紧锁，脸色更加难看了，还死死地盯着我。

看来她相当不爽，我不由得缩起了头摆出防御姿势。

「jiě kòng是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她要发飙了，原来只是被生词给难住了。

虽然她问我具体含义，但我也一下子找不到贴切的词来解释。我只不过是凭感觉来描述这个概念，然后脱口而出罢了。

「大概……就是喜欢姐姐或者妹妹的人」

她听后先是一脸疑惑，很快又怒目圆睁。

「喜欢姐姐，是个贬义词吗？」

「才不是哦」

谁也没说这是贬义。虽然那位姐姐确实是个坏女人。

「但我已经喜欢上了她啊，喜欢上了我的姐姐」

这是如此迅速就能接受的事情吗。

「从以前就开始喜欢她了。」

「这会不会是……其他方面的喜欢呢？」

会不会是把不同种类的感情给混在一起了呢，我指出了这个担忧。但作为回应，一脸不知所云的水池同学显得很非常不耐烦，给我很强的压迫感。

「我对姐姐是哪种喜欢，我自己也搞不懂」

「……也对，或许没错」

她得知姐姐的存在还没过一天。在这之前她也没有过兄弟姐妹，想要分辨感情的区别恐怕是件难事。

「确实姐姐出现得很突然……我对妈妈也不怎么了解，对爸爸更是一无所知，从今以后又多了几个兄弟姐妹的话我也不会意外吧。」

「你这话还真是了不得……」

我嘀咕了一声，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我也差不多吧」

我对父亲的回忆，除了他的发色以外就记不起其他的了。和我一样，他的头发也如同金丝。也许世上还有和我流着同样的血的哥哥或者姐姐，说不定我也有叫别人姐姐的那天吧。总觉得有点恐怖。再这么说这个房间也已经挤不下更多人了。

「我们两人的成长环境，都很恶劣呢」

我和水池海之间，仅此而已的共同点。在不怎么快乐的方面达成了一致，这让我们有了些许的共有感。

「确实呢」，水池海略微赞同，她的脸稍稍没有绷得那么紧了。

「可是，如果姐姐能追过来就好了……」

像是突然断片那样，水池海留下了这句话就合上了眼睛，重返梦乡。

她和我像是互相依偎，我要不要就保持这个姿势睡觉呢。

……如果这能被允许的话，那多多益善。

说真的，从一开始就这样会更好。

反正，她不但住进了我的房间，还住进了我的心里。

还是说果然在更早之前，从水池同学与那个女人相遇的时间点开始，我就已经没有机会了吗。

为时已晚的初恋。

已经无法引燃烈火，崭新的地平线无限延伸。

「……………………」

我和，水池海。

在这之间出现的，会是什么呢。

会有什么诞生吗。

夏日的中心正在靠近我，正在接近我。

不可思议的是，这个蔚蓝之夏让我体验了太多难以适应的事，像海啸那样把我吞噬。

当我站在这个夏日的中心时。

当所有蓬勃之物齐聚一堂时。

我肯定会，失去什么。

会得到什么吧。会留下什么吧。

在与这对莫名其妙的、错综复杂的、魅惑人心的姐妹相遇的夏天。

「我——」

第三卷 向星祈愿

大部分情况下我都不会开灯，总是呆在黑暗的环境里，所以身处明亮之处时就容易走神。这个习惯至今未改，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正在灵魂出窍。

呆在明亮房间里就会死的人——曾几何时我还给自己贴过这种标签。

现在我似乎已经把这些忘了个一干二净，正身处蒸笼般的房间里，双手抱膝坐在角落里发呆。谁也没规定我不能清闲，那我就干脆守个清静。……这里还真是个好地方呢。

这份清静对我来说是意外之喜，喜得我左右摇摆。

如果用海做比喻，那我就像是在潜水，海面上波涛汹涌，但我愣是找到了一片风平浪静之处，一跃而出。

虽然，我没见过海。

「很闲嘛，过来帮忙扫除」

星同学往房间里瞅了一眼，接着又瞪了我一下，朝我招招手。确实，我还真闲，「行吧」，于是撑着地板站起身。这下不让我闲了，好在只是让我做做家务，而不是扁我一顿。以前都是这不让我做、那也不让我做，现在反过来了，让我做这做那。有点新奇。

这间公寓不算大，两人一起扫除的话不需要多少功夫。偶尔，妈妈也会一时兴起来帮忙扫除。说实话四个人住一起有点挤，但这样的生活能日复一日，对我来说是件很神奇的事，神奇得像魔法。

神奇到会让我纳闷为什么没人来揍我。

为什么我扫个除也不会有人来凶我。为什么我帮个忙也不会有人来训我。

我的常识里自始至终就没有星同学和她妈妈那样的人。姐姐曾说世界上也有好人——虽然那时她还是地生小姐，不是我姐姐。我还以为这只是姐姐的场面话罢了。

现在想想，这应该不是谎话吧。

扫除时我拿起了姐姐的包，她落在这里的包。当然，我没偷看里面。这都已经过去五天了，她还是没有要来取的意思。姐姐她现在会不会很为难呢。

……要送过去吗？怎么送？我都不知道姐姐住在哪里。为什么都到现在了我还是有一大堆不知道的事啊。……啊，或许妈妈知道姐姐住哪，我可以去打听一下。前提是妈妈还记得的话。

「……总感觉有点奇怪」

我把包放回了房间角落，继续扫除。姐姐的包。我不想让其他人碰。

扫除结束，我汗流浃背，衬衫已经彻底湿透，像粘了胶水一样贴在我身上，正当我整理衬衫时，星同学走了过来。

「你还闲吗？」

「唔……闲，嗯，很闲」

我有不闲的时候吗？或许是学习的时候吧，不对，好像也不算忙。

看来我这人啊，和正事就没啥缘分。和姐姐有约时除外。

而姐姐没约我的时候，我就像现在这样，浑身干巴巴。

「那么，陪我去趟超市吧」

被点名当苦力了。我有拒绝的权力吗，一边听着蝉鸣，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我寄人篱下还这么厚颜无耻。

「……那么，走吧」

我总觉得即使呆在这里姐姐也不会来。那么在外面晃来晃去说不定反而能遇到她。虽然有些白日做梦，但我和姐姐的相遇就是这种白日梦般的结果。我一边做着白日梦，一边和星同学一起出了门。妈妈又是一早就不知去向。恐怕她也没有什么正事要办，只是单纯在打发时间。我的妈妈或许是最自由的人。明明没有钱也没有家，为啥还会这么自由。

同样是一无所有的我，却连自由的毛都摸不到。

「你，喜欢夏天吗？」

经过大路边上的大型双层停车场时，星同学问我。

夏天——我摇了摇头。肉眼可见的热浪、多云的天空、蝉、毒辣的日光——而且还是能把皮肤都给晒透的那种。

「我还真没想过」

「啊，哦」

「所以打算现在开始想」

除了在外面悠哉游哉，夏天该体验的我似乎都体验了个遍。夏天的热浪把人捂了个严实，连个喘气的缝隙都不给。这感觉，像是把整个人都给丢进热水池里了，而且水温比体温还高。这算是喜欢呢，还是讨厌呢。

一路上，我努力直面着夏天。

尤其是肩膀，它们特别努力。

喜欢我滴滴答答的汗珠吗？我只能嗯嗯嗯。

「我不知道」

有所谓爽快的汗，也有所谓恶汗，所以我还真不知道怎么选。

但对于星同学的提问来说，这样的回答应该已经可以应付过去了吧

哲理什么的，就不在我的词典里。这大概得去翻外星语词典吧。

星同学轻叹了一口气，说了声「好热……」，挠了挠头。

「我啊，有时喜欢有时不喜欢」

星同学一边说一边看着我，一脸有话要说的样子。

「那你还真忙」

「那得多亏了你」

我们都只是点到为止，绝不深入。

对我来说，深入了解对方是毫无意义的，而星同学，则是害怕深入。

如果说这是有原因的话，那这个原因根本藏不住，连我都能看出来。

我是知道的，星同学她喜欢我，这就是原因。

……她居然还喜欢我吗？明明我对她一副臭脸。

明明我不可能像姐姐那样温柔待她的。

明明一副臭脸却还被她喜欢？她喜欢我哪里啊？

「会在哪边结束呢……」

自言自语的星同学一脸愁云，神色凝重。

到了超市以后，我被星同学指挥着奔波于各个货架之间，不过总算是清凉下来了，清凉得像是变成水果躺在水果堆里。期间我还找了找妈妈，但她今天似乎没来超市。看来，她可能是去了图书馆那边吧。妈妈可是出了名的我行我素，天王老子都别想让她移个本性。明明连我都已经大变样了。

虽然我们朝夕相处，但妈妈给我留下的印象并不深。

也不知道她到底算强硬还是算软弱，搞不懂。

即使她对我有恩，但我也仍然说不上来。

买完东西，星同学开始装袋，而我就在边上看着。如果换我来打包的话我会往里面一通乱塞，但星同学似乎是有自己的顺序。先看看还没打包的东西，从中精挑细选一番再放进袋子里。到底是啥顺序呢，我目不转睛，却还是没能看出其中奥妙。反正我也没啥事要干，干脆就一直盯着，而星同学可能是被我盯得不自在了，抬起了头。

「有事吗」

「我在琢磨你打包有没有什么顺序之类的」

啊？——星同学一愣。然后她扫了一眼手里拿着的蔬菜，「啊」，似乎理解我在说什么了。

「咋说呢……先把牛奶之类的塞角落里来承重，然后把不容易压坏的东西放进去，再往上面堆软乎乎的东西……大概就这样吧」

「哎……嗯，嗯——，嗯——」

「……这，有这么不得了吗」

星同学闭上了眼，一副在掩饰什么的样子，然后心不在焉地把蔬菜竖起来，插进了袋子里。

「不是，我只是在想星同学好聪明啊……之类的」

她才刚闭上眼，现在又立刻睁开了，两眼放光地看着我，一脸「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着要不要问一句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但即使想打个马后炮，我也想不出该怎么打圆场。或许这里就能体现出情商的差距吧，姐姐在这方面的功力就惊为天人。

Image

「算了，随你吧」

星同学似乎略有不满，作为发泄，她把萝卜往袋子里一刺。

「帮忙拎下袋子？」（注：这句话星同学模仿了小海的方言口音）

「好哦」

不知不觉，星同学模仿我口音已经像模像样了啊。

总感觉有点不爽，连我膝盖内侧都有些不爽——它们绷得紧紧的以示抗议。……我懂了，有人学我，所以我火大了。迄今为止，还从没有人模仿过我……这点也挺不可思议的。

我们原路返回，暑气也和来的时候毫无二致。与之不同的大概是摇晃在我们之间的购物袋，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铁路道口警示音。应该是我们来超市的路上经过的道口。

听着当当当的警示音，我有些紧张，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会让我觉得要赶紧回家。是不是以前发生过什么，但我想破脑袋却只能想到和地面有关的回忆——毕竟我以前是字面意义上的低头做人。平整的地面、粗糙的脚底、水洼、到处都是、脏鞋子。……啊，还得去买鞋子。至少站在姐姐身边时不能丢脸。我的思绪总会掉进一个过不去的坎，名为姐姐的坎，就像现在这样。

从大路拐进小道，我见到了刚才警示声的来源——铁路道口。跨过道口，我就……对，要到家了。只不过，它是同学的家，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仔细想想，为什么我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往她家走啊。

没把它当回事的星同学大概也是个，怪家伙吧。

和星同学一起拎的购物袋刚才还前后摇晃，现在终于安稳了。

这让我心里有些痒痒的，于是我抬腿把它又踢了回去，还踢得老高。

星同学指了指路过的一栋楼，小声问我：

「我说，要不要去歇一会儿？」

从看见铁路道口后总共走了三步，在继续迈开腿的同时，我也下定了决心。得小心避免我一不留神就冒出声来。

我汇聚全身上下所有力量，尤其是集中于手腕和心底。

然后就像是在压缩到极限时又往上踩了一脚，我的声音就这样蹦了出来。

要不要去歇一会儿——问这句话的时候我冒了一身汗，估计还是冷汗。

可是就这么老老实实回公寓的话……就啥都没了。一如既往。继续过着一如既往的日子。想要有所改变……这是一种傲慢吧。

所以我只能寄希望于勇气，求它带我们绕个道歇一会儿——尽管我压根不知道勇气为何物。

「什么意思」

水池同学倾了倾身子，撩了撩粘在脸上的发丝，望向我手指着的方向。她似乎在琢磨我话里的含义。她是搞不懂我邀请她的含义呢，还是搞不懂我手指着的地方呢。水池海抬了抬她那双毫无杂质的阴暗眼睛，我恍然大悟，原来她不知道那是啥地方啊。

「茶馆」（注：原文为吃茶店，日本的吃茶店一般会提供包括咖啡、茶、果汁在内的多种饮料，同时吃茶店往往也会指代咖啡馆）

这位和我同龄的少女从小到大过的是什么日子啊，她有见过些什么啊？

我和她之间，在日常方面的认知分歧已经大得惊人了。

chá guǎn——水池同学复述了一遍，她托着下巴，看起来正在解谜。

「喝茶的地方」

「没错没错」

这对话是什么鬼啊。

水池同学似乎不太敢看我的眼睛。

「是罗伦多吗」（注：原文为どうとる。第一卷第三章中地生小姐与小海初次相遇时，地生小姐带小海去了一家名为「どうとる」咖啡店，原型应该是日本的国民级连锁咖啡店ドトール，「ドトール」在台湾的译名是「罗伦多」）

「luó lún duō？」

这回强行轮到我解谜了。

「可是我没带钱包，只能去里面坐一会儿，这行吗？」

水池同学摆着手，似乎在说她真的两手空空。

如果我说要请客的话，她肯定会过意不去，犹豫个半天。

我也并不是想侍奉这家伙。

但我想让她喜欢上我也确实是事实，所以为此花钱也并不是什么坏事，只不过一想到那个女人也在干类似的事——虽然金额的位数不同——我就莫名有了抵触情绪，这样真的好吗？明知这是坏女人的行为却还有样学样，最后怕不是连自己也成了坏女人，这样真的好吗？我很迷惘。

搞不懂。

「我先付钱吧，晚点你把你的那份钱给我就行」

「啊，还有这种操作……原来如此」

水池同学似乎接受了，大概，这样就好。

平等，我们之间是平等的。

同等的……就不会有失偏颇。

虽然经常看见这家茶馆，但我一次都没来过。店外挂着一张写了「冰」的帘子。看起来像是当季装饰，实际上全年都这么挂着。不知道这家店冬天是不是真的也在卖刨冰。店内空间很小，只有两张桌子和几个吧台座。这家店的色调和空间给我的印象是在一栋小楼的一楼挖了个洞穴。

店的墙角狭小而锐利，很难不让我联想到切好的奶酪块。

幸好，狭小的空间能让空调的制冷效果超级加倍。

光这一点，就足以让我对大部分事情都乐观起来了。

「欢迎光临」

起身的是一位坐在吧台里的老爷爷，但他看起来有些疑惑。或许是我们这种客人比较少见吧。这位老爷爷的皮肤都被晒黑了，似乎享受了好一番夏日生活，相称之下，他的满头白发格外显眼。扎在后脑勺的小辫子微微摆动。再配上粗犷的衬衫，这身打扮比起在茶馆更像在是海边。

车站附近有更大的咖啡店，但是酷暑直接打消了绕远路的想法。我和水池同学相对而坐。除了我们两个就没别的客人了，或许是因为离墙挨得很近，我有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要点单吗？」

刚放下购物袋，老爷爷就来问我们。

「我要……冰咖啡」

虽然平时我不喝这个，算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了。

我和老爷爷齐刷刷地看向了水池同学。水池同学刚说了个「咖」字（注：原文是说了个「こ」字，日语中以它开头的饮料有很多，包括可乐、咖啡、可可、红茶等等），又立刻把话咽了回去。

「有苹果汁吗」（注：第一卷第三章中地生小姐与小海初次相遇时，小海在罗伦多咖啡里点了杯苹果汁，并且点单时说的也是“有苹果汁吗”，和现在一字不差）

「当然」

那就选它吧——水池同学微微俯下身，点单时也没有和我们视线交汇。这倒是提醒了我，这家伙美丽动人的外表总是容易让人产生误解，实际上她性格阴沉得很。

而产生这种错觉的，恰恰是能和这种家伙面对面说话的我。这么想着，五脏六腑似乎都轻了一些，顿时意识到自己是有些飘飘然了。这种芝麻小事都能让我一会儿飘飘然一会儿阴沉沉，啊，恋爱真是个体力活。我犯起了愁，仿佛事不关己。

「你，喜欢苹果汁啊」

「很甜」

非常简洁的理由，非常简洁的回答。然后，她破天荒地笑了。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是喜欢」

「……是、这样啊」

满脸微笑的她，堂堂正正地说出了喜欢二字，这也太容易让人误会了。至少我的耳朵是产生误会了，耳垂开始发烫。如果在上面戳个洞，肯定会流不少血。

老爷爷给我们端来了两杯水，我摇了摇杯子，享受着冰块碰撞带来的清凉之声。看了看水池同学，她也和我一样饶有兴致地摇着冰块。我没法从客观角度来描述我的动作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但至少对面那位的一举一动看起来就非常像小孩子。这举止很适合她。

在这略有昏暗、让人惬意的店里，她那独特的瞳色静静地闪着光。

像在深海里找到的宝石。

凝视她时，我的声音、我的呼吸似乎都被她温柔地扼住了。这又和窒息完全不同，是循序渐进的。

热气、汗水、味道。我所有的感官都在视线的源头紧急集合。

明明我这辈子都没如此集中注意力过，好想看她一辈子啊。

……就像这样。

可能是因为我把注意力全集中在眼睛上了吧。

我敏锐地察觉到了余光处有什么异样，立刻看了过去。

心中一惊。店门上贴着一张脸，和我的视线撞了个正着。这张脸像是贴在玻璃上一样，肆无忌惮地偷窥我们，当发现自己暴露了以后目光立刻柔和了下来，似乎显得有些开心。然后门打开了。

进来是一位陌生的女士。似乎和我妈妈差不多岁数。但是全身充满了活力，身体应该非常健康吧。

看起来很有精神，或者换个说法是，看起来很会闹腾。

「我还是头一次见这里有客人来耶！」

伴随着这句开场白，她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抬起头的老爷爷并没有要欢迎的意思，而是叹了一口气。

「没错，你就不是客人」

「来一份Premium ice coffee latte！」

「有本事再说一遍」

「Premium！……啊——，coffee、coffee、coffee one！」

「滚滚滚」

老爷爷摆着手赶她走，这位女士呐哈哈哈地笑着，踏着轻快的步子扬长而去。

她轻佻的声音和步调还以为是在跳舞。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啊。但是仔细看看，她的那张脸似乎在哪里见到过。……是长得像谁吗？（注：根据言行举止以及“呐哈哈哈”的笑声来看，这位很可能是岛村的妈妈。《安达与岛村》第十一卷第三章结尾里，岛村的妈妈发出过这种笑声）

「对不起啊，吵到你们了」

老爷爷坐在位子上，向我们赔礼。

「我是看着她长大的，但她来我这里消费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哦……」

如果用动物来比喻的话，她可能像是鸡。水池同学似乎被她的气势给镇住了，整个人都往墙壁后仰着。

「还真有各种各样的妈妈呢」

水池同学自言自语着，我不难想到她是在和谁进行比较。

「确实呢……」

虽然不知道刚才的女士是谁的母亲。到头来，我还是想不起来她长得像谁。

之后在等待上饮料的时间里，我们偶尔会四目相对却都一言不发。与其尬聊，还不如就这样保持沉默，享受空调的冷气。尽管如此，唯一能想到的共同话题恐怕就只有那个女人了吧。糟透了，有一说一这确实挺好笑，但我真的不愿想起她。

比起有一茬没一茬地瞎聊，我觉得二人独处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就像应该细细品味每天都吃的白米饭那样。

此刻我只能祈祷水池海不是顿顿都要吃肉的女孩子了。

「久等了」

没多少功夫，老爷爷就把点的咖啡和苹果汁端到了我们面前。咖啡冒着的热气，与苹果汁的透明玻璃杯和透明冰块形成鲜明对比。从来没听说过有热苹果汁。和苹果茶有区别吗？

我一边思考着，一边看向正在喝苹果汁的水池同学。她那小小的手，小心翼翼地包着玻璃杯，稍稍吸了一口吸管。然后舌头轻舔了一下嘴角，微斜的目光似乎在看桌底，脸上映着微笑。

以后去超市的时候，或许买些苹果汁也不错呢。

在见到她的笑容之前，我曾认为这是不必要的开销。

我也适当加了些砂糖，尝了一口咖啡。香味和热气同时涌进口鼻，直接把我给震懵了。都还没来得及品味，喉咙就被一股热流奔腾而过，烧得我都快翻白眼了。这哪里好喝啦？我真心发问。

和疑问一同造访的，还有水池海的声音。

「咖啡有这么好喝吗？」

她这问题也太孩子气了，但说实话，我觉得超可爱。

水池同学既是同年级的同学，也是小孩子，虽然不至于是婴儿，但她的形象一直在前两者之间来回切换。虽然还并不能完全确定下来，但这更让我的目光离不开她了。

「要喝喝看吗？」

我把咖啡杯推了过去，过了一会儿水池同学才伸出手。她郑重地拿起杯子，略显干燥的嘴唇缓缓地贴了过去。直到她不怎么优雅地啜了一口，她那紧张的表情也都没有丝毫变化。

「好烫」

「这是肯定的嘛」

毕竟热气冒个不停。……嗯？

「而且，有些黏糊糊的」

「黏糊糊……嗯——，原来有人会这么觉得啊」

或许是和苹果汁相比，咖啡尝起来更加浓厚吧。品尝过咖啡的水池同学一脸苦涩，而这正是我期待的表情。

水池同学把咖啡还给我，突然回过了神，盯着自己的苹果汁看。她一会儿看看我的脸，一会儿又看看玻璃杯，似乎一瞬间有要把杯子递过来的动作，却又立刻收了回去。她在干嘛，我疑惑了片刻，啊，她是要回礼，我这才明白。

尽管她看起来有些不太乐意。

这个名叫咖啡的饮料也太难喝了但还是不得不回礼吗？她恐怕是这么想的。

如此揣摩她心思的我，应该也挺奇怪的吧。

「没事，不用管我」

我察觉到了她的小心思，示意她不要客气大口喝。水池同学仍然抬着眼睛看着我，啾啾地小口嗦着果汁。看起来像正在喝水的小动物。我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继续品着已经没那么烫的、能大口喝的咖啡。喝着喝着才终于发现，我了个去，我点的不是冰咖啡吗？

恐怕是因为那个鸡一般的大人闯了进来，让点单乱了套。

嗞、嗞嗞，有损健康的热度和酷暑混杂在一起流入了我的身体。

然后水池海这么说道：

「请吧」

她递过来的是底部残留了冰块与少许苹果汁的杯子。

「……太客气了，多谢」

她真是纠结了好长一段时间啊。早知如此还不如早点狠下心，我一边想着一边含住吸管。这吸管是水池海的嘴唇碰过的，虽说如此，但我却没有过分在意。既然我们住在一起，这类事情也就不会少见多怪了。

想来想去，我们两个的关系还真是异样。普通，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是普通，但普通的话是先恋爱，等时机成熟以后再同居。这种顺序看起来才像样嘛。不对，不用看起来，这就是像样。但我们两个一上来就先同居，然后我才喜欢上了她。一会儿上天一会儿雀跃一会儿退却一会儿迷恋一会儿哀怨，一切都让我心切。

本来以为早已习惯，但我却感觉到浓厚的恋之原液毫不留情地涌入了喉咙。

……什么鬼啊，这个形容是来搞笑的吗？

似乎是为了给刚才的无厘头作辩解，苹果汁的酸甜拥抱着味蕾……才怪。

啾——，吸上来的似乎只有冰的味道。

「味道好淡」

剩下的几乎只有化成水的冰了。

啾嘬嘬嘬，我故意吸得超级响来表示抗议，水池同学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爆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超大声，却又笑得生硬，似乎是并不习惯这么笑。

忧郁的刘海散在她的额头和笑靥上，能看到她闪着光的皓齿。

我没有松开吸管，而是继续吸着已经喝空了的玻璃杯。

有什么诞生了。

我们之间确实诞生了某些心旷神怡的东西。

至少我能感受到它，也希望它能延续得久一点，于是继续握着空玻璃杯。

哪怕它已不再冰凉，已经染上了我的体温，我也继续抚着它。

回过头来想。

我让水池海开怀大笑，这还是第一次，恐怕也是最后一次。

「也许，我有点喜欢上夏天了」

我刚从店里出来就说了这番话。

「哦～」

跟在我身边的星同学望着天空，回了个愉快的语气词。

我们不约而同都抬头望天，目及之处晴空万里，但蝉鸣声却仿佛倾盆大雨。（注：日本有「蝉时雨」的说法，认为大量的蝉齐鸣时和雨声很像）

包裹着肌肤，轻抚着肌肤，奇妙而舒适。

但这感受仅仅持续到汗水从脖颈渗出来为止。

「果然还是没法喜欢啊」

「是～啊」

我们俩都巴不得赶紧回家，一路上脚步杂乱。

我的脚不太老实，总想着能踢个什么，于是一路上对着空气乱踹，嗖嗖带风。

「好热……」

星同学抢了我的台词，家门一开我们就累瘫在玄关。

「欢迎回来」

妈妈突然从房间里冒了出来，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啊。

「……我们回来了」

妈妈打完招呼后又立刻宅回房间，动作看起来像返回巢穴……算了，先不管妈妈了。

嘴上抱怨着，手上则把买来的东西塞进冰箱，之后一路小跑奔进房间打开电风扇。有大容量冰箱的家庭应该能减少购物的次数吧，这样能节省不少时间啊。我这么一边想着，一边沉浸在姐姐温柔笑容的回忆里。

「不行了，我要冲个澡」

星同学发起了牢骚，抓起换洗的衣服就逃也似的飞奔出了房间。看起来满身大汗筋疲力尽但又动作神速，我不由得感叹她还真是活力充沛啊。与此同时，我和摇着头的电风扇玩起了老鹰捉小鸡。虽然把摇头模式给关了就能让它对着我吹，可总觉得有点害怕，也不知道我这古怪的顾虑是哪里来的，于是我努力地挪着身子。

作为努力的回报，总算能和暑气抗衡了。

但如果我停住不动，似乎反而会出更多的汗。

过了一会儿，冲完澡换好衣服的星同学坐到电风扇前，胡乱地擦起了头发。明明她擦头发的动作看起来很随便，但她那鲜艳的金发从毛巾的空隙里长出来……或者说漏出来？总之看起来就像是某种饰品一样光彩夺目。

我望着星同学摇曳着的头发，她停了手，转头看向我。

「怎么了？」

「没什么」

姐姐她啊，是不是喜欢金发。她似乎对星同学的一头秀发赞不绝口。

我撩起自己柔柔弱弱、弯弯曲曲的发丝。发梢略有茶色，但主要还是黑色。

这形状是与生俱来的，我也没怎么用心打理过。

如果姐姐她说喜欢金发的话，那我就染成金色。

如果她说喜欢蓝发的话，我就染它个夏日晴空。

我，不想偏离姐姐的喜好。哪怕我将不再是我。

哪怕答案是要我舍弃迄今为止的一切。

「你这家伙也去冲个澡呗」

星同学好心劝我，尽管她的用词有些粗鲁。

「你的用词也太怪了」

星同学用毛巾大力擦着脸颊，改口说道：

「呃……你一身臭汗」

「诶？真的吗？」

「不知道，我也没闻」

她似乎不想让我看到她的表情，于是夸张地舞着毛巾，同时急急忙忙地低下头。星同学真的，完全不懂得委婉呢……虽然她可能不想被我这么说，但她确实一直都挺急躁。

我和姐姐道别的时候她也是这副样子。

我一直在思索最能形容她的词汇。

而她心直口快的方面，会让我由衷感慨一句——「真好啊」。

所以，我和她肯定能成为朋友。

成为互相交心的朋友，尽管星同学可能并不愿意。

「那么我也……借用一下浴室了」

「……嗯」

毛巾的另一侧传来的声音仿佛蚊子叫。

我从未料到能遇见在家里声音比我还小的人。

不会凶我，不会吓我，是个好人。

有些感慨，原来还真有相见恨晚的人啊。

但是。

这里确实是个恬适的好地方，可惜我并不是鱼儿。

无法永远潜在水底，终有一天会浮出水面。

她的眼神，时不时会让我联想到小孩子。

虽然我们俩都是货真价实的小孩子，都是没法独立自主的半吊子，但从她的眼神里看，似乎她还更加幼稚……甚至，她看上去才刚要上小学的样子……从今往后，她得塑造人格、经历伤痛……我对她大概就是这种印象。

缠在水池海身上的稚气，和她姐姐的累累恶行，两者之间的天壤之别能让人大跌眼镜。

……啊，说到她的姐姐。

我以为她会在第二天突然登门。以为她会一脸无事发生过的样子大摇大摆地出现，我都打好了被她整无语的预防针。

但是，她似乎就没这个打算。以上是我对坏女人的天气预报，以及结果。

虽然她说过让我再多照顾海一段时间，但她到底在打着什么鬼主意啊。难道她打算今生再也不见就此永别吗……不，这不可能吧？这个女人只有她在兴头上的时候才比较好懂，除此之外真的就完全猜不透她。

这五天里，我给水池同学安排了一堆杂事，打着让她帮忙的旗号来和她一起出门……我想尽了一切办法来和她共处。但是否有成效，说实话我也判断不出来。水池同学她，几乎没有什么反应。

即便如此，我也别无他法。

我盯着骨碌碌地转着的风扇叶片，回忆着那天的回家路。

我的表情不再是紧巴巴的了，这点连我自己都感觉到了。

当时的我，真的非常快乐。虽然时不时被那个女人的阴影笼罩而坏了心情，但我们俩一起逛超市时，我真真切切感觉到了快乐。我随便起一句，水池海就会在我边上应一句。仅仅如此，心中就有一股暖流涌动。

心脏里充盈着血液以外的什么，让我的笑容一瞬绽放。让我朝思暮想，念念不忘。

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如此啊。

我入了神，这才发现汗珠又从头发里渗了出来，拿起毛巾用力擦了一把。

没过多久，水池同学也冲完澡回来了，我把电风扇前的位子让给了她。

她在我边上蹲了下来，说了句「谢谢」，但听起来像是随口带过的。

像鸟儿扇动翅膀一样，热气忽然就被扑棱了过来。在电风扇前弯着腰的水池同学垂着长发……她弯着腰……我害羞到仿佛脸颊上冒出了很多条粉色斜线，于是忍住声，背过脸去。

我的动作终于还是引起了她的注意。真的有人能忍住不去看吗。

「星同学你」

她点了我的名，把我的退路给封死了。

「有事吗」

「可你一直在看我胸啊」

耳朵的存在感突然激增，感觉里面似乎出血了。

「一、一直？一直是？」

「不停地」

「才没有看呢！」

作为辩解，我理直气壮地吼着。背上淌着的汗让我感到一阵恶寒。

在毛巾和发丝的另一侧，水池同学的眼神淡漠而阴沉。

「我啊，因为从小就在意别人的目光，所以能立刻察觉到别人的视线」

「啊……是、这样啊」

这个场合不该提这双眼睛以及别人的评价吧。虽然我知道她缺少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但一码归一码，被她指着鼻子控诉的我现在可是满身大汗，能不能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一马啊。

捕获

「果然你是想摸摸看吧？」

哎！这个话题还要继续吗！

「没有，那个……………………才不想呢」

「我现在，没在和你开玩笑。拜托星同学你也认真一点」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啊你个笨蛋。

「我第一次摸到喜欢的人的胸部时，可是哭出来了呢」

希望你别讲我不想听的事。

我的头皮像是被剥了下来又换了一张新的上去，松松垮垮的，好热。

「虽然可能会让你觉得不舒服，但听我说……被抱着，真的很幸福」

「……我不想听」

「所以，星同学是怎么想的呢。我也只能来问星同学这样的人了。」

也别问我啊。各种各样的意义上，都别当面问我。

但她现在就在当面问我。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这人从小到大都还挺正经的，对此我有自知之明。可能是因为只会这一种为人处世的方法。

也可能单纯只是因为自己傻。

所以，被别人认真问了，我就只能认真回答。

否则会被老师骂的。

那是谁啊。

安分不下来的手指咚咚咚地敲着地板。

「那当然……是想摸一摸的」

我犹如被逼到绝境的老鼠，破罐子破摔直接躺平了。

好啦，这种事不关己的说法就到此为止了。

「……色胚——」

「龖僰吖舝！」

我刚才是无师自通火星文了吗。

「那，要摸一摸吗？」

「啥！？」

这家伙是被大太阳晒得脑袋开花了吗？开的还是一朵奇葩！

「那、那个，我姑且问一句，如果我说想摸的话，会怎样……」

「那就给你摸啊」

我脑袋像是被子弹射穿了一样晃成了拨浪鼓，不管电风扇送过来多大的风都已经吹不动我了，眼球好像也干瘪了。

不管怎么说我只是……看了看，胸，只是看了看啊。没干其他的啊。

退一万步说她根本就不喜欢我啊。这我还是知道的啊，尽管无可奈何。

果然坏女人的妹妹也是个不得了的坏女人吗，有其姐必有其妹。天理何在。喂，我到底在唧唧歪歪些什么啊。

水池海擦着头发，她的胸就在我眼前，大摆空城，看起来毫无防备。

「你是在逗我吗？」

「我可没这么大本事」

「你是在耍我吗」

「耍什么？」

「你是在同情我吗？」

「指哪方面？」

我把所有的可能性都列了个遍，但水池海似乎一脸在看傻子。

看什么看？我才是在看傻子呢。

说真的，即使从悲观角度来看，这似乎也不是恶作剧，她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的眼神纯净无暇。

「……笨蛋，你，是笨蛋吧」

「是啊，我确实没啥头脑。比谁都笨」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我承认，日常生活里时不时会瞄向她那里。

这是不可抗力啊，因为实在是太大了嘛。

明明她个头挺矮的。

所以，我的眼中，再次燃起熊熊烈火，烧向她的胸部。

被邋遢的衬衣包裹着的，毫无防备的双丘。是山丘吗。还是山坡？嘈杂的思绪像线头一样胡乱纠缠。

距离，并不算远。幸好房间很小，她离我，近在咫尺。

只要伸手就能够到，所以肯定不费劲。看来道路并不艰险。我在乱说些什么啊。

我抬头盯着水池海看。水池海也盯着我，等着我开口。

似乎是作为回应，电风扇的转声轰着我的耳朵，把我大脑搅成了浆糊。

啊噗啊噗啊噗，嘴唇发出来的声音像是在冒泡。

敲着地板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在半空中微微颤抖了。毛巾擦耳朵时的声音似乎绕梁三日，余音不绝。像是消不掉的本底噪声。

如此狭小、酷热、仿佛把夏日本身给囚禁在里面的空间，我们这是在这里面演的哪一出啊。

缓缓地，手肘像是被谁推着画了个正方形，胳膊也动了起来。我和她的距离如此之近，只要动一动就能埋进去，我的喉头开始呻吟。无论我怎么接近她，水池海她，都没有抗拒。

然后。

如同在行星表面上随波逐流一般——这种诗情画意的形容是绝对不可能有的。

呼吸和指尖的颤动频率同步了。

我承受着能把我耳环扯断的强大拉力，尽管我没戴耳环。

水池海的，胸，被我摸了。

碰到的那一瞬，我的触感当场掉线，眼中的景象也天旋地转。心脏向着未知领域狼奔鼠窜，鸡飞狗跳。过了好久，被弹回来的手心终于恢复了触感，但手腕软绵无力，似乎骨折了。

这是什么啊。

明明它可以算是肩膀的邻居，所以和肩膀应该差不多才对啊。

但摸到它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快没了。

已经死而无憾了，我自己都觉得我感动得有点恶心。

为什么啊？不是离肩膀很近吗。不对，我从刚才开始就肩膀来肩膀去地辩解个啥啊。

我都已经看过她的裸体了，但看归看，摸起来的话果然还是，完全不同。耳朵好痛。快要裂开了。

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

「原来如此」

冷静的声音把我的手惊得跳了起来，擅自夺路而逃。激烈运动后，疲劳席卷身体的角角落落，我呼吸紊乱，额头冒汗。和我截然不同的是，水池海她毫无波澜。

仿佛毫无感觉。

「我被星同学摸着的时候，也毫无感觉」

果然如此果真如此吗。

指尖聚集的血液，开始逆流。

这温差让我的背肌颤抖，如同悲鸣。

「也不是说讨厌，但也仅此而已。会觉得好热啊之类的，也仅此而已。我的胸什么都没接触到，什么都没感觉到。总而言之就是……没错，我对星同学毫无感觉」

我意识到她是在对我说去死。

虽然中途绕了又绕，但最后的一锤定音肯定是这个意思没错了。血温骤降，血管冻裂，你看，我这不就死了吗。

「和姐姐摸我的时候……完全，不同」

沸腾的血液，化为波涛汹涌的姿态，翻腾着气泡喷发出来。

原来这家伙和我说话的时候，出门的时候，互相对视的时候，都是在想着那个女人的事，我感到一阵虚脱。

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进展，一切都只是我自己骗自己罢了。

这家伙。

仅仅是为了确认这种事，才让我摸胸的。

不是为了我。

只是，为了能进一步，感受到姐姐。

把我当作垫脚石，让自己能更接近姐姐。

「没有行动就不会有改变，我有时会对眼中所见有如此感想」

「……………………………………」

「这句话其实是骗人的……虽然也不算骗人就是了，但后面还有另一半没说完……我觉得大部分事物，如果放置不管的话就会逐渐恶化」

她在说什么啊。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可悲的是，我没有把水池海给一键静音的选项。

毛巾从头上掉了下来，透过湿润的头发，能看到她的眼睛闪着暗淡的光。

「我，要去见姐姐了」

果然，她的决定听起来像是对我的死刑判决。

尽管看不见摸不着，但我觉得耳边有电车疾驶而过，是幻听了吗。

真是蠢到家了。

让我摸胸这件事成了导火索，让水池海下定了决心。

以前我们也有过争吵，结果直接导致了我目击到这家伙和坏女人接吻。（注：详见第一卷第四章）

最后，我们的关系滚向了坏的方向。

然后，或许它事实上成为了水池海的救命稻草，但对我来说是当头一棒。

正因为我早就知道这些，所以我淡然接受了她的话，这让我自己也有些意外。

只不过，我的血流速度仍然很快。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揍她，但果然还是下不了手。

因为她的容颜，我真的很喜欢。

「我会向妈妈打听她的住址……然后去见她」

动真格的啊。尽管她看起来没细想过见了面之后要怎么做。

仅仅只是，想要去见那个女人。

仅仅只是，想要看看那个女人的脸。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尽管能理解却又不情愿，但归根结底，我最讨厌的还是视若无睹、毫无作为。

即使力所不能及，我也要赴汤蹈火。

「……既然如此，我也要去」

算不上反击，但我也尽全力缠住不放。

「为什么？」

「……只是，给你做个伴」

绝不能打开名为真心的锁。想要打开它的话，需要名为勇气、觉悟之类的东西作为钥匙。

水池海并没有立刻拒绝我，而是一脸神奇，一言不发。

她的眼睛仿佛能看穿我的全部——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毕竟这家伙，对我完全没有兴趣。

「谢谢你」

水池同学看起来松了一口气，肩膀卸下了劲。

「一个人去的话，多少会有些害怕」

水池同学这样回答到。

我只能以笑声回敬这份友情，以毫无感情、毫无价值的笑声。

……尽管我并不懂这些深奥的事。

所谓人生，是由无数分支组成的，我们的生活就是由无数个微乎其微的选择堆积而成。

而那个分支在任何人眼里都是显眼的、醒目的。

最终，我没能找到其他道路。

当时我的，没能找到。

与扭曲景物的热浪一样，神志也飘忽不定。有言道，蝉鸣听起来像雨声，但我现在只觉得吵闹。夏日仍然如花般怒放。

但在前往车站的路上，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正在朝夏日的终点前进。

白天，快要被晒坏了的车站门可罗雀，虽然避免了人挤人，但也热得受不了。登上二楼，穿过稀稀疏疏的检票口，我们终于告别了热风。根据得知的地址，在确认完要去的车站后，水池同学向着站台楼层快步跑去。电车正好进站，所以这才急急忙忙。

无论如何都想要快一点见到姐姐，真是个惹人怜爱的妹妹，太感动了。

世界上恐怕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像我这样了。

我们两人搭上了客流稀少、即将出站的电车。一起出门过很多次，但这么正式的还是第一次。

目的地是那个女人所在之处，一想到这个我就想把脑袋往南墙上撞个无数回。明知哪条路都是死胡同却仍然选择陪她一起，看来我脑子已经不太正常了。明知如此却仍然找不到其他办法，说明我这人的极限也不过如此了。

随便挑了两个空座位，我们并排坐下。电车的座位布局是包厢座（注：类似于国内绿皮火车的座位布局，四个座位为一组，其中两两面对面），我坐的是靠窗的座位。

我以手托腮倚在窗户上，一边给胳膊晒着日光浴，一边望着对面站台。只能看见站外的楼宇和广告牌。

这一趟要坐好久的车。原来那个女人是从这么远的地方来的吗。

也不知道该说她是热情还是诚恳。

决不让女孩子看到自己辛酸的一面——这就是那个坏女人付出的努力，以及能成为万千宠儿的秘诀吗。

虽然可圈可点，但我完全不想以她为师。

「我可以叫你海吗」

我一边装作眺望远处的风景一边问道，但话一出口大脑就一片空白。

「叫我吗？」

「除你以外就没有别的海了吧」

其实我也没见过海，除她以外。在我层层封锁的内心世界里，所谓的海，就是小小的。

「可以哦」

和气势汹汹的我不同，她的回答显得漫不经心。接着她说：

「那，我也叫你空吧」

随着电车启动，我身体有些向前飘。我望着站台，耳边传来咣当一声，终于发车了。

「不是应该叫我高空吗」

「太长了，和星同学一样长」

星同学，高空。在舌尖上嚼了嚼各自的字数，原来如此，我理解了。（注：星同学的日文是ほしさん，高空是たかそら，字数相同）

「也行吧」

别人总是会弄错我的名字，所以我一直不太喜欢这个称呼。（注：星同学姓星名高空，而非姓星高名空）但是水池同学……海她今后都这么叫我的话，说不定我会喜欢上这个称呼吧。

尽管我们之间，可能时日无多了。

海。

脑中似乎多了一个按钮，在那儿按个不停。

明明只是叫了别人的名字而已。

虽然有些迟了，但至少也在挣扎摸索着。

「空，你是不是喜欢姐姐？」

听到了让我没法专心欣赏景色的问题。

「在说什么啊？」

「在说你是不是喜欢」

海说话非常直白，一点儿也不婉转。她不会给别人退路，也不给自己退路。

「才没有」

「但你和她约会了吧？」

她话中带刺，言外之意是我瞒了她。

「也没到约会的程度……只是，和她一起出去玩了一小会儿」

「我觉得这就是约会」

说的也对。

「我听说你还差点和她做了色色的事」

她声音低沉，看来完全无法容忍那方面。

我托腮的手力道越来越大，脸都被我挤凹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那个女人，为什么要把这些都捅出去啊。

那还不如，把事情始末都讲明白啊。我不禁捂住眼睛。

「姐姐她真是……唉，笨蛋」

透过手指缝隙能看到海撅着嘴，似乎在闹别扭。她撅着嘴继续说：

「不会让给你的」

「……我才不要呢」

「撒谎」

「才没有撒谎」

说真的，如果能选择是否需要那个女人的话，我肯定是不需要她的。虽然倒也不是说真的不需要，但至少不希望她离我太近。那个女人，就像星星。

比月亮和太阳都更遥远，遥不可及的星星，闪耀的星星。

遥远到以它作为目标都会显得很蠢。

作为远观的对象则正合适，可以欣赏来自远方的光芒。

「我只是……」

「只是？」

我眼神游离，舌头打结，如同惊弓之鸟。

「没什么，当我没说」

和海面对面时，我都不敢和她对视，就像现在这样。

我关上了感情的通风口。好不习惯。完全搞不明白，恋爱时到底应该做些什么。

我把握不好需要传达的和想要传达的之间的差别。

愿望、希望和理性都被溶解成无数杂乱的细流，心情越来越差。

我，没有爱上那个女人。

虽然觉得她是个美人，她也温柔得像是一场幻想（注：第二卷第四章中，地生小姐给星同学膝枕时，星同学在心里把地生小姐形容为「一场幻想」），我也承认确实被她的豪放性格给吸引了，但对她只是有些好感。喜欢和爱，肯定是不同的。

「只是……」

托腮的手遮着嘴，我支支吾吾地继续自言自语。

只是，那个女人，从来都没有叫错过我的名字。

从最开始就叫我，高空。还有——

她称赞了我的名字。她从未说过我的名字很奇怪，一次都没有。

……或许，这就是契机。

细节上毫不马虎，大概这正是她能收获一群迷妹的原因吧。

我果然还是比不过她。

也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想当万人迷。

如果，地平小姐她认真追我的话，我肯定会条件反射般地拒绝。

哪怕并非出自我的本意，我仍要筑起高墙。

因为不开启自我保护机制的话，我的自我一定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似乎能闻到海潮的味道，是错觉吗。

出站时迎面吹来一阵风，我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感受到的是热气和混杂其中的些微刺激感。不变的或许是肌肤感受到的热浪，以及每当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时都会在心中蒙上的阴云。

走出车站，向着完全陌生的街道前进。车站前有个公交站台，周边来往车辆不少。车站一侧有座小喷泉，周围有很多鸽子闲庭信步。它们似乎完全不怕人，在那里悠哉游哉。

虽然听说这是个观光胜地，但出入车站的人实在是多到让我们不知所措。明明现在是暑假，但穿着校服拿着地图的高中生成群结队，聊着要去的地方。不少人提一种黄色纸袋，里面似乎是装了某种有名的土特产，看来可以通过这个袋子来判断是不是游客。

（注：《安达与岛村》第十一卷第八章中，几年后安达和岛村两人前往此地旅游）

「唔，是在那边」

她一只手拿着妈妈写的便条，另一只手指向目的地。便条上手绘的地图和手写的字比我预想的还要好看，不过它纤细的线条就很符合那位妈妈的纤细形象。

跟着海的指引，我们很快来到了大街上。道路中间有类似鸟居的构筑物，以及巨大的石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巨大的地藏一样的石像排成一列。石像前有很多外国游客在拍照，后方穿行着载客人力车。

当地的空气非常干燥，和闲适的氛围形成巨大反差。

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华丽的装饰和那个女人的形象如出一辙。

我们像是要摆脱大街上的喧嚣一般，继续笔直向前走。这条路上有许多针对游客的餐饮店，中间夹杂着几间便利店，似乎还有一座坡道。眺望远处风景时，我突然啊了一声。

「哎呀，是海平线！」

顾不上晒得快要烧起来的、沉甸甸的刘海，我直直地指了过去。

「嗯？」

低着头走路的海，强忍着刺目阳光抬起了头。

「是海啊」

虽然还只能看个隐隐约约，但继续走下去的话迎接我们的一定是大海吧。沙滩上现在肯定挤满了游客，摩肩擦踵。

「hǎi？……啊，海。嗯、嗯——……哦——」

哪怕见到了自己名字的来源，她的反应依旧平淡。这家伙，无论何时都是这副样子。

大概，这家伙的身上名为感情的东西，只有经过地平潮之手才会正常运转吧。

经过依旧排列着很多地藏的地方，转入小巷之后立刻与大街上的热闹隔绝，有种舒缓的氛围感。这里应该就是所谓的恬静的住宅区吧。蝉鸣声平稳悦耳。东张西望了一下，每户人家都占地很广。和邻居家的距离也很远。而且基本都有很气派的大门。

该怎么形容呢，这条路的情况真是一目了然啊。

虽然海的妈妈描述了当地的详细信息，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样貌了，比如屋顶的颜色之类的信息都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所以我对此将信将疑，直到看到这里全是有年头的老宅子才恍然大悟，看来应该能顺利找到目的地。

我们按图索骥，经过了一座仓库，注意到二楼有着格子窗；经过了好多栋建筑，透过窗户能发现窗边装饰着很多日本人偶；经过了停放着观光人力车的小楼，从牌子上可以看出来应该是人力车的总部；经过了一户种着蜜柑树的人家，能看到树的枝头从围墙里探了出来。

接着，尽管忐忑不安，但挂着「地平」名牌的宅子还是如期而至。

比其他的宅邸更加宽阔，看起来结构坚固。门大得夸张，也不知道是要给多大个头的人进出才需要这么一扇大门。而在门旁，有许多人脸——墙上贴了好多竞选海报。整整四列，都印着完全陌生的大人们的脸孔，可能他们思考的东西和我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吧。

「还是那户人家的宅子比较气派啊」

「那户？」

「就刚刚那一家」

海这么说着，直接进了门。我寻思这扇大门肯定有它存在的意义，我们是不是暂且先在门外等一会儿比较好。不……应该不要紧吧？反正海她原本就是这户人家的孩子。不不不这很要紧，因为这只是我基于常识的想法。但在大门深处的宅子里，有超乎我常识之外的存在。

我这浅薄的常识究竟在胡诌些什么啊。

「算了……反正门开着……应该，不要紧吧」

就这样强行自己说服自己，我快步跟上海。从大门到宅子的入口有很长一段距离。途中看到了种满了植物、仿佛迷宫一般的庭院，它的另一头有一片树林，树的高度一看就很难打理。不过石板路看起来没怎么打扫，满地都是树叶和小石子。换做是我的话绝对忍不了，必须抄着扫帚去扫干净。

我们沿着植物组成的墙来到了宅子的入口。门旁似乎有古色古香的木质鞋柜。看来必须要在这里脱鞋才能进去啊。鞋柜空空荡荡，用手指拂了一下，有一点脏。

总觉得，这户人家似乎不怎么喜欢打扫。

「请问是哪位？」

一位抱着纸箱的男人看到我们之后，从屋里走了出来。可能是因为他身材魁梧，也可能是因为纸箱比较大，总之他一靠近我就有种压迫感。他的脚步声杂乱，听起来像是一路踩着鞋后跟。

这个人也是海的亲戚吗，我望向了他的眼睛。

他的瞳色和海以及地平小姐是一样的，不知为何，我感到背后发凉。

「请问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很严肃，完全听不出在欢迎我们。抱着箱子的他面有愠色，完全不理会身上的汗水。他的神情和态度，具备了「我讨厌的大人」的全部必要条件。

我看了海一眼，示意让她来解释，但海她额头冒汗眼神慌乱，一脸不知所措。也有她个子小的原因吧，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是被训斥的小孩子。

她在大门面前还挺勇，但在人类面前就很怂。

「地平，呃，潮小姐在家吗」

「啊？」

原本就只是表面客套的面具顿时裂了一道缝。那个天性奔放的女人，果然在家里也声名狼借吗。

「找那家伙？你们谁啊」

刚才他还装作一副迎客的样子，现在已经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毫不掩饰对我们的猜疑。我被这个大人瞪得发怵的同时也明白了一件事，啊啊，原来那个女人从来不带女孩子回家啊。

海似乎也被吓得不轻，都不敢抬起头了。根据我零星听来的关于这家人的往事，如果天天和这种大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恐怕还真的不会留下什么开心的回忆。

「啊？」

似乎是注意到了海的瞳色，男人瞬间提高了分贝，满是疑惑。从气氛里似乎能感到他无所适从，以及因麻烦和恐怖而惴惴不安。

蝉鸣声更加嘈杂了，听起来像被溺水时吐出的泡泡声给包裹着。

越是把注意力集中在蝉鸣上，就越会感觉整个人在往下陷。

「嗯——？」

打破这个氛围的是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一位高个子的老人，抱着装了泥土的袋子从庭院树林那边出现了。他穿着似乎是工作服的短款和服，从手脚上可以看出岁月的痕迹。他梳着总发（注：总发是常见于江户时代医生、行僧等的一种发型），头发几乎花白，皮肤近乎古铜色，应该是长期被日晒的缘故。最关键的是，他的瞳色和海以及地平小姐是一样的。看来这还真是这个家族的共同特征。

「怎么了？」

见到这位老人后，接待我们的人直截了当地向他说明了我们的情况。当老人听到地平小姐的名字小潮时，他的眼里似乎闪过了一道光。

「小潮的……那还真是，稀奇。因为那家伙从来就没把女人领进家门过」

老人毫不客气地把目光投向我们，似乎是在看什么奇珍异兽。能闻到一股泥土味，不知到是因为他走过来的缘故，还是因为他抱着的东西的缘故。这位和干燥的泥土味很相配的老人饶有兴趣地盯着我的金发。

「……那个」

「虽然金发不少见，但适合金发的人却很少见。还真是找了个好女人啊」

老人「嗯」了一声表示认可，还夸奖了一番。虽然，我并不属于那个女人。

这里这里——虽然想拍两下海的肩来示意真正的对象在这里，但似乎会引发新的问题，所以我忍住了冲动。

但是刚才那个老人说「从来就没把女人领进家门」什么的，难道那个女人的私生活和性癖已经暴露了吗。老人的目光锁定在我的金发上，却对海那同样闪闪发光的双瞳几乎视若无睹。他并非没有注意到，却仍然毫不关心，理由难道是……类似的情况已经见的太多了吗？

「行吧，你们进来吧。小潮她在里面的房间里睡着」

「睡着……？」

我没看时间，而是下意识看了看太阳。虽然这个点也确实是午睡时间，但怎么说呢，也太悠闲了。

我这里可是快要和悠闲八竿子打不着了。

刚才接待我们的恐怕是家族里的人，他似乎有要反对的意思，老人却拍了拍他的肩催促道：「没关系的」。这个男人一脸无法接受的样子，但似乎无法违抗老人，于是离开了我们回到了屋内。这个男人也完全没有要帮我们带路的样子。

「在这个家里，只要我说没关系，那就是没关系」

如此断言的老人发出了「啊哈哈」的笑声，高兴地离开了。这种无拘无束的笑声和地平小姐很像。那个女人提到的祖父，大概就是刚才那位老人吧。也就是说，他也是海的祖父。海她反应淡漠，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还是说，海在关心别的事情。

「姐、姐……还在睡，是感冒了吗」

啊，原来她关心的是那边啊，我心想到。关注点在卧床本身。虽然我觉得只是单纯在睡午觉罢了。

既然已经允许拜访了，那我们就光明正大地走进玄关了。除了刚才的男人以外，似乎就没有其他人来应对我们了。室内昏暗，而且滑溜溜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材质的原因，地面、家具、墙壁都滑不溜秋的。柔软的东西和滑溜的东西都会让人联想到有钱人。这是为什么呢。

是不是因为我的房间里缺少这类东西啊。

脱了鞋的海在东张西望了一番之后，走向了右手边。玄关前方直接就是走廊的分岔路，这种布局我还真是见所未见。我家的公寓走廊是笔直的，撒开腿跑的话马上就会撞到墙。如果这个宅子的走廊里奔跑的话，估计能把我累到上气不接下气。

伴随着轻轻的脚步声，我们俩一路向前。不知从哪传来的、抚着我们脖颈的蝉鸣声如今已经消失。海姑且不说，我和这个家族可是没半点关系，所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啊。我微微发热的脑袋呆呆地想着这个疑问。和水池海、地平潮相遇地这个夏天，究竟要把我带去何方啊。

走廊中间的一扇门开了，估计有人要出来，所以我下意识做好了准备。海也一惊，她的脚停在了半空中。渐渐地，她开始保持这个姿势一点一点向后跳，真的太可爱了，尽管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一名中年男性走了出来，看到我们以后眯着眼，一脸惊讶。总之我先向他点头示意，满脸疑惑的他也敷衍地点了点头。接着，就在我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突然回过了头。他那极度震惊的视线集中在了海的脸上。准确说，是集中在海的瞳孔。而且，这个男人的瞳孔也和海一样，有着同样的颜色。

这个夸张的反应，难道说。

男人睁大了眼睛，又缓缓地闭上了嘴，快步离开。从背影上看，或许称作逃跑会更加合适。

「那人什么情况啊」

「……谁知道呢」

海似乎完全没有细想。她脑袋里应该从来没想象过所谓父亲的存在。根据地平小姐的说法，似乎海从出生开始身边就只有母亲一人，所以就成这样了吗。

「………………………………」

是这样啊。

这个家里有海的父亲在，海的祖父、海的祖母也在。其他的亲戚也在。

很多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都在。

虽然不知道是渴望还是被渴望，但是这里有很多能成为家人的人。

……真好啊——我闪过了一丝念头。

海能去的地方，有很多。

而我除了公寓里的房间以外就没有其他归宿了。

归宿。我啊，是想要归宿吧。

我被那个坏女人束缚着，我的自我似乎也在渐渐瓦解。或许我想要扩大自己的容身之处吧。不这么做的话，我就只能在那个闷热的房间里坐一辈子了。

但是我也很清楚，至少水池海和地平潮的身边，没有安排我所期待的归宿。

既然如此，那我为何还要来这间宅子呢。

以及，为何我还要走在这条长长的走廊上呢。

这些疑问，一个个都话糙理不糙。

「我说」

「嗯？」

「我们这是在瞎转悠吧」

我瞟了一眼海那上下摆动着的小小脑袋和头发，继续向前走。

「嗯」

才过了一会儿，海就老实地承认了。

虽然说是在里面，但究竟有多里面，当前在哪个方向的里面，更重要的是到底是哪个房间啊，这些一概不知。看来有钱人家所谓的「里面」也是一门学问啊。于是我们瞎转悠的结果就是，明明是在房子里转悠，最后却来到了屋外的道路……或者说走廊？总之我们出来了。阳光洒在了脖子和腿的汗水上。

虽然我们在默不作声地继续走，但一般把这种情况称为，迷路。

庭院光彩照人，仿佛把风光明媚的景物都融合到了一起。我似乎认识那个像是巨型绿色蘑菇伞一样的树，但名字到了嘴边却又想不出来。铺着石板路的庭院我也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当然，里面也有个池塘。

更何况庭院这个概念在我的住宅里从一开始就是不存在的。看来是和不可思议的世界扯上了关系呢。

从庭院树林的间隙里，时不时能看到人影。从穿着打扮和发型来看，应该是刚才的老爷爷了。这次没有抱着泥土袋，而是扛着修枝剪，抬头看着树林。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们「不如去问问那个人吧」的视线，一脸疑惑地转向我们。他一动不动，凝视着我们。之后，他又突然笑了出来。

「啊，我明白了！真是对不住啊！」

他一边咔嚓咔嚓地舞着修枝剪一边走过来，这让我心慌得不行。咿——我我发出了短短一声惨叫。他中途似乎意识到了剪刀，「哈哈哈」地笑了一笑来掩饰尴尬，然后又开始了咔嚓咔嚓。快住手啊。

「不知道是在哪个房间吧。那就只好让我来带路了」

我们都还没开口他就心领神会了。似乎和那个坏女人一样，非常懂得察言观色。身上有着泥土味和干燥的太阳味的老爷爷光着脚在走廊里带路。可能是因为他个子高，他的背影有种安心感，但也阻挡了前方视线所以有种忐忑感。

「虽然我也想看看小潮不情愿的表情，但修整庭院的活还有一大堆要忙啊……」

老爷爷高兴的自言自语越过肩膀传入了我们的耳朵。一边这么说着，他回过头稍稍看了我和海一眼。不管做什么都看起来很开心，这点和地平小姐还挺像的。

无论是有趣的事情，还是恶劣的事情，都会笑着。

「因为小潮她，是不会把自己重要的人带进这个家的」

根据地平小姐所述的家庭状况，不难推测出老爷爷的言外之意。

先不提我对于那个女人来说是不是重要的人。

果然不来这里才是正确的选项吧。

但我边上的那孩子，哪怕面对错误的选项也会奋不顾身吧。

「就是这个房间。虽然她还没起床但你们直接进去也没关系」

老爷爷指了指走廊上的一扇障子门，然后自顾自离去了。

但他走了没几步就又停下了脚步，似乎想到了什么。

「那边那位小姐」

老爷爷扛着修枝剪转过头。视线和声音都指向了海。

「叫我？」

海的手刚伸向障子门，她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叫住，于是整个人都定住了。

老爷爷盯着海看，他似乎有些高兴，缓缓开口：

「太好了，你完全不像你父亲」

真的太好了——老爷爷又补了这么一句，似乎心满意足，说完就回庭院去了。

果不其然，他看起来早就知道了。

海依旧丈二摸不着头脑，没什么反应。

「父亲……我完全没见过，所以不知道像不像」

「没错呢——」

见过了见过了。

接下来。

障子门的里面就是我们要去的房间……敲门的话，该敲障子门的哪里呢？这方面应该有讲究的吧？我没怎么拜访过日式宅邸，所以不知道这方面的规矩。我还在纠结的时候，海直接跳过了敲门环节，缓缓地推开了障子门。

门推开了一条缝，我和海从缝隙往里窥探，但立刻就和房间里的一双眼睛撞了个正着，吓了我一条。

那双眼睛转了转，然后似乎捕捉到了我的金发。

地平小姐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在凝视正午的太阳。

从她的嘴角能看出她神情严峻，但马上就被惊讶取代了，表情放松了下来。

她的嘴角回到了平常的表情，吸引人和视线的表情。

「海，高空。欢迎你们」

从门缝里洒过来的阳光，照在了从被窝里支起身体的地平小姐身上，她向我们招了招手，神色温柔而又有些拘谨。这景象，仿佛一头栽进夏季的大气湍流般梦幻。

睡衣是……浴衣？（注：和服的一种）纯白的和服，似乎缠绕着清廉与虚幻。她的头发溶在了房间的阴影里，看起来仿佛头发已经长到能把地板都给埋了。以及，她的脸上失去了色彩，如同季末的枯枝。只需一眼就能明白，她的脸色，无言胜千言。

房间里弥漫着疗养中的病人般的氛围，正当我跨进房间时，袭来的冷气让我的背打了个哆嗦。

房间里没有平时她身上的花香。可能是被榻榻米的味道给盖过去了。

房间里的装潢风格是日式的，但里面摆着的小物件和架子也有西洋风的，看起来还挺随便。随心所欲地使用分给自己的房间——大概就是给人这种印象。房间中央铺着宽大的被褥，我们两人在它的边上规规矩矩地缩起身子坐下。地平小姐似乎是要欢迎我们，她的胳膊从浴衣的布料里钻了出来，胳膊看起来……和平常一样。似乎并未消瘦。只是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快点把障子门关了吧。因为开着空调呢」

「啊，好的……」

我身子向后仰，把手伸向后方去关门。在我还没把身子正回来的时，她们就开始了对话。

「姐、姐」

对于海的支支吾吾，地平小姐笑逐颜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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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身体，不舒服吗？」

海怯生生地问着，她的肩膀和脑袋都紧张得不行。

地平小姐保持着一贯的微笑，向我们说明：

「其实我呢」

海握紧了拳头，骨头和血管如同突刺一般浮现。

我的手，怎么说呢。只是手心冒汗，感觉到了燥热。

然后。

「那天告别之后，我发现我的包还落在高空的公寓了呢……纠结了一番要不要去拿包，但折返回去撞上你们的话，就等于说我之前耍的帅要白白泡汤了，于是我就干脆一路走回了家」

「……啥？」

「但我不知道步行回家的路该怎么走，而且身无分文外加没带手机，这可能是我一生里最受苦的一次了。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才回到家，中途还以为我要死翘翘了」

「啊哈哈哈」地笑着，脸蛋瘦了一些的地平小姐仿佛在分享什么美妙回忆。其实看着她的脸色，我还以为她要说自己患了什么重症，现在知道真相以后脑海里闪过了一大堆念头，这是怎么回事啊。

从她的态度上完全看不出有撒谎糊弄的样子。

看来，真的只是走得太累了。

……虽然似乎能从她的脸色上看出原因，但是，我完全看不懂。

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除了不对劲以外我就想不到别的说法了……这个女人。我想了半天，但除了笨蛋、白痴这种能脱口而出的，就想不出别的表达方式了。虽然我回家以后立刻就发现她把包落下了，但我还以为她至少有随身携带钱包。

但这个女人也确实是一副会干这种事的样子。

即便是到刚才为止都还认为事态严重的海也说道：「啊……原来，是这样吗」，只不过她有些口齿不清。

地平小姐似乎从妹妹那里稍微找回了些平时的状态。

「所以如果要问我是不是不舒服呢那确实有些不舒服。所以我睡了一段时间」

她嘴角似乎露着微笑，流露出怀念的神情。

但她的眼神却很犀利，这非常少见。

「刚才只是在睡午觉。看，我头发都睡乱了」

地平小姐玩着自己翘起来的头发，乐此不疲。要说她是不是在睡觉，那刚才确实是在睡觉。

「啊，那个包……」

海有些胆怯地递出带来的包，地平小姐说了声谢谢，回以和往常一样的微笑，然后向我们招了招手。明明已经足够近了，但她还是温柔地、柔和地招了招手。海先动了起来。她坐着往地平小姐那边挪，发出了吱吱吱的声音，然后传来了「啊……」的一声。这是海的声音呢，还是地平小姐的呢。我还没搞清楚，就看到地平小姐抱住了海。

「见不到姐姐所以寂寞了吗？」

海抬起头，似乎要为自己辩解，但很快又作罢，选择沉入姐姐的怀抱。

「嗯……」

「坦诚的海也很可爱啊。虽然有点感觉缺了些什么」

海的长发散了开，似乎要被瘫软了的后背给吞噬了一样。地平小姐撩起海垂着的发丝，让它从手心滑落，然后笑了起来。

「高空也过来吧」

「诶……」

「不行」

我还在犹豫的时候，抱着姐姐胳膊的海回过头，一脸凶相。这家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恶狠狠的。无论是恋人还是姐姐，都不妨碍海一如既往地沉溺在地平潮的温柔乡里。

「大老远来一趟多不容易，过来过来」

而姐姐那边才不管那么多，继续劝诱我。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听谁的。

虽然我哪一边都不想选，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道送命题。就在我被逼到绝境时，对面开始行动了。一手抱着海的地平小姐咯吱咯吱地从被窝里挪过来，揽住了我的肩。也没管我们愿不愿意，我和海仿佛都成了她的后宫佳丽。

「人生赢家左拥右抱」（注：原文为「胜ちまくりモテまくり」，其出处为1999年刊登于杂志上的某个幸运护身符广告，而该广告的配图是左拥右抱坐在装满钞票的浴缸里，并配以「胜ちまくりモテまくり」的广告词，字面意思为百战百胜、人见人爱）

坏女人搂着我们的肩膀，满脸喜悦。她的手没有什么力道，但不知为什么却无法挣脱。偷偷看了眼海，发现她朝我撅着嘴，好可爱啊。

「高空是跟着海一起来的吗？」

「……………………是啊」

其实是因为我不想让她们两人独处，特别不想。

我是在吃谁的醋呢？

是海，还是地平小姐？

谁的比重更高呢？脑袋晕乎乎的，我已经，彻底弄不明白了。和海聊天时我是喜欢海的，但被地平小姐这样触摸时，脑袋会痛得厉害。

明明这个危险的女人根本就没有资格和海进行比较，但不知不觉中她俩在我心中已经是平起平坐了。

所谓的现代魔女，恐怕就是这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人心的女人吧

「海，高空她是个非常好的孩子哦。不和这样的好孩子好好相处可是要吃大亏的哦」

简直像是在哄小孩子，这哪里还是姐姐，根本就是母亲吧。

母亲。妈妈。小婴儿。

我脑袋里当当作响。

「如果她和姐姐没那么要好的话，我会和她好好相处的」

海似乎有自己的想法，默默地瞪着我和地平小姐。

面对怒目而视的海，地平小姐依旧愉悦地摸摸了她的背。

「人生赢家左拥右抱」

这个刚才已经说过了。

「才没有和她要好……」

应该说关系很差。明明关系很差，但当我意识到时就已经在她身边了。她的花言巧语仿佛被附了魔。

「我的住址……对哦，你们是向泉小姐打听来的吧」

「嗯」

「不过她居然还记得呢。那个人总是呆呆的，我还以为她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这方面我也有点担心」

海的妈妈在这座宅邸里工作过，那个人，真的能劳动吗？

我产生了些不太礼貌的疑问。虽然她最近也会帮忙扫除之类的了。但除此之外要么就散步，要么在睡觉，要么在和我妈嬉闹。看着这样的两人，莫非，相比之下我的妈妈也没有那么无忧无虑。

「言归正传。难得你们过来玩，但有些话我也必须得说」

握着我们肩膀的指尖，似乎从血管里隐隐带来些微热。

「其实，我不想让你们来这里」

地平小姐她难得语气生硬。

「这里的人都不三不四，包括我在内」

不三不四的女人，虽然我早就在心里这么损她过无数遍，但当她自己说出口时我还是有些懵。这种实打实的诋毁反而让我畏首畏尾，此时我才发现，原来我的成长环境还挺文明的。

「能稍微等我一下吗？我换身衣服，一起去外面逛逛吧」

地平小姐没等我们回答就准备起床了。她把缠着自己胳膊的海慢慢地剥了下来，「嘿」了一声把海放到了我身边。海的肩膀撞上了我，我们两人都翻倒在地。她的体型比我小了一圈，肩膀不算宽但很硬，磕到了的话相当疼。

虽然海立刻就爬了起来，可她的长发铺得我满脸都是。

我想把粘在脸上的头发给拨开，但没想到手指却被头发给缠住了，海「呀」了一声，脑袋被往后扯了一下。这场景看起来像是被海藻给缠住了，急着要把它剥下来却死活搞不定。

「喂喂，别随便扯我的头啊」

「抱歉」

一边道歉，一边和缠住我手指的发梢展开殊死搏斗。

「疼死了」（注：这里小海没有说方言，并且采用了「っす」作为句尾，这通常是朋友之间较为随意的说话方式）

「啊？」

她的用词突然变得反而让我惊了。

「诶？啊——……我是说好痛啊」（注：这里小海重新使用了方言，用语也较为拘谨）

「也不用重新改口说一遍吧……」

海的内心里也储存了这种说话方式啊。

海似乎放弃抵抗了，不再和我玩头发拔河，反而主动靠近我。她压在了我的胸上。海的柔软和香味笼罩着我肩部以上，仿佛能看到她的声音化作烟圈一个接一个吐出来。海似乎没意识到这些，继续把已经松弛下来的头发从我的手指上解开。

再次在被褥上坐定，突然听到「啊」的一声惊叫。我心怦怦跳，朝着声音的指向看过去。结果，在不得了的方面受到了刺激。脱了睡衣的地平小姐完全没有要遮掩自己裸体的打算，就那么光着身子，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喂喂」

我和海之中，至少该有一人上去七手八脚地制止她才对吧。

「发生什么了？」

地平小姐回过头，依旧没有要遮羞的意思。嗯，嗯？——温柔的地平小姐满头问号，过了一会儿才「啊」了一下，望向自己的身体。

「反正我们都已经是坦诚相待的关系了啊」

「话是这么说，可是……」

海盯着我让我不要轻举妄动，她的眼神很好读懂。

「空她……」

「怎么了」

「空喜欢姐姐」

「没，一点儿都没」

「我好伤心」

坏女人丧气了，尽管语气听起来并不丧气。想要哀叹的话好歹带点真情实意出来啊。这个女人光着身子叉着腰，最后只是选择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但是，一想到这对姐妹的胸都给我摸过，不知为何我就开始有些难为情了。特别是「不知为何」这点最让我难为情。

地平小姐从衣架那里挑了一件叠的整整齐齐的浴衣，而非洋装。她似乎穿惯了这件淡紫色布料的浴衣。布料逐渐覆盖地平小姐那光润的背脊和肩胛骨、以及滑腻的……臀部。保守的说法是，这些若隐若现的部分，让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转。

仿佛在看什么余兴节目一般……完全冷静不下来。手指的细微动作和我心跳的频率同步了。这个女人总是用奇怪的方法让我小鹿乱撞。这绝对会让我折寿的吧。

在我想入非非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股火辣辣的视线，往边上一看就立刻对上了海那凶巴巴的眼神。

「干嘛？」

「果然，你好下流」

听她的意思，我的一举一动都被她尽收眼底，我顿时就慌了神，使出吃奶的劲才勉强让自己看起来不怎么动摇。

「啥？」

「你看姐姐的裸体看得眼睛都直了」

虽然确实如此。

「那又怎样？反正无所谓，又没什么关系」

声音小得可怜。如果我是能自信满满地怼回去的性格，也就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境地了。

「难道你觉得可以看吗？」

「……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答」

平常的海老实巴交得像是潜伏在阴影里一样，一旦和这个女人扯上关系就会立刻从半路里杀出来。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水池海的人性全都是依赖于姐姐才能存在。这家伙，如果地平潮不在她身边就会浑浑噩噩。显然，她的某些方面已经病入膏肓，却也木已成舟了。

似乎已经，束手无策了。

「不要吵架。要是你们两个因为我的裸体吵起来那可真是笑掉大牙了」

「能看姐姐裸体的，只有我一个人」

姐姐似乎饶有兴趣地和她确认着。

「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

「原来是这样啊——」

完全没感觉到她有恍然大悟，只是单纯在随口附和罢了。

「你平时都穿和服吗」

「嗯——想穿的时候会穿，有正事要办的时候也会穿」

「我喜欢姐姐穿浴衣的样子」

海立刻插了一嘴。她在边上就像一只很会叫的小狗。

「谢谢～。今晚有点事要办。虽然有些麻烦」

整理好腰带的地平小姐，解释了一下她简约的打扮。她只拿了钱包，然后说着「来吧来吧」把扶我们起来。她顺势搂住我们的肩，半强硬地把我们推出了房间。空调都不关真的不要紧吗，我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怪。

我们沿着面朝庭院的外侧走廊前进，一路上噼噼啪啪地响着三人杂乱的脚步声。没过多少功夫，清凉感就已经被汗水从肌肤上剥离了。可能是因为海她身材娇小，地平小姐的步幅也稍稍和她同步。

庭院深处若隐若现着一个浑身都是晒痕的人，地平小姐很快就注意到了他。

「是老头子给你们带路的？」

平缓的语调配上粗俗的用词，她的话让我暗自一惊。

「嗯。是爷爷」

海坦率地回答。听她的口气似乎对「爷爷」是有概念的，但对于「祖父」就完全没有概念。

「也对呢。这个家里就没有其他人愿意做这种事了」

「……祖母呢？」

「很早以前就过世了」

我对地平小姐所说的有些在意就试着追问了一下，得到了简单朴素的回答。

「而且她这人也不会帮别人带路，尽管她是个怪人」

帮别人带路原来是怪人才会做的事情吗。结果，我们都没和爷爷打招呼就离开了宅邸。

才刚出大门，地平小姐的手就从我们的肩膀一路向下游走，直到握住我们的手指。

右手握着海的手，左手握着我的手。

被握住的时候我一阵酥麻，然后似乎连夏日的暑气都不那么熬人了。

唯独蝉鸣还在我脑中回荡。

「要去哪里呢」

夹在我和海中间的地平小姐牵着我们的手，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踢得老高的腿和欢快的声音，盛夏的高温似乎也无法驻留在她那白得像是要融化滴落的肌肤上。

「星和海」

她的头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海，唯独没怎么看前面的路，但这也不妨碍她前进的脚步。

「今天啊，就去看星星吧」

星，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我心里颤了一下。接着海斜着眼睛看着我。不是她想的那个星，大概吧。

「去看海也不错，但那样的话还得准备泳装才行呢」

地平小姐盯着海看，尤其是海的胸部，然后缓缓地露出笑容。光是这视线妥妥算性骚扰了，但她是个笑容和蔼可亲的美女所以无罪，不由得感叹被神所偏爱的人都有恃无恐。

之后，我觉得我们两人的名字还挺麻烦的。

海啊星啊，一旦念出来就容易联想到其他事物。

「去看星星？现在可是白天啊」

「即使在白天也能看到星星哦，张目凝视的话说不定就能」

她似乎又在叨咕些听起来很厉害，实际上毫无内涵的东西。

像这样适当抛出些故弄玄虚的话题，或许就是装作博学多识的秘诀吗。

「不过，现在我们要去的是不用这么费劲也能看到星星的地方」

「……啊，是那个吧」

我明白目的地是哪儿了。大概，附近有那种地方吧。海似乎还没想明白，先是发了会儿呆，之后不知道是放弃思考了还是得出结论了，转为看着和姐姐相握的手，静静地微笑着。

我希望海给予我的事物。

早就已经被海拥有、占领、填埋，谁也无法侵入。

一切都为时已晚，连起跑线都找不到。

胎死腹中的恋爱，没有比这更贴切的形容了。

恋爱中的女人，被她爱着的姐姐，以及没有人爱的我，这三个人，手牵着手。

这其中的致命缺陷是一目了然的，但酷热阻止了我的抗争，只能屈服于惰性，继续牵着手。

我倔强地抬起头望向天空，还是没能找到溶化在阳光里的星辰。

经过图书馆再穿过公园，之后稍微走一段路就到了。

在一排滑梯状的物体前方，有个格外吸睛的白银球体。盛夏的阳光被它反射着，却也簇拥着它，仿佛它是降落于地面上的太阳。

在入口附近，迎接我们的是各种各样的金属物体，抬头再仔细一看，原来这个球体是个地球仪。球体的表面上写着少年宫。

「海你们的门票就由姐姐我来买单了」

进门之后立刻就到了前台，地平小姐笑嘻嘻地拿出钱包。

「可姐姐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用胡搅蛮缠的日语来抬杠。总之就是除了自己以外一概不承认，一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样子。而我几乎连冲她发飙的力气都没有了。

地平小姐趁着胡闹的海转头那一瞬，恶作剧地比了个V字手势。

「全价票两张外加儿童票一张」

「喂」

海在后头咚咚咚地敲着姐姐的背，但姐姐毫不理睬。

「搞定了搞定了。好耶」

检票完的姐姐喜上眉梢。顺便一提虽然她撒谎了，但付款时还是说了实话——「其实后面那位只是看起来像小孩」，然后老老实实地付了全价。工作人员一脸「你是来找茬的吗」的表情，但这个女人应该只是单纯的想耍这么一出。

「我到底哪里看起来像初中生啊……身高除外」

海把手搭在头上，看起来愤愤不平。她把手往上伸，直到够着姐姐头顶的高度。

「希望渺茫呢」

海似乎放弃纠结身高差了，立刻放回了手。姐姐看着这样的妹妹，嘴角微微泛起笑容。

这笑容过分了啊。婀娜的表情如同诱蛾灯，引诱着人来飞蛾扑火。时至今日共有多少名女高中生被她明眸皓齿给迷了心窍啊。连自己的妹妹都去勾引，真是丧心病狂。

地平小姐在场馆内仍然牵着我们的手，沿着旋转楼梯一路往下。形似漩涡的楼梯似乎是在描绘远古时期的某种螺。到了地下，立刻能看到左手边摆满了植物模型，足足有一片森林。

地下一层是展示厅，顾名思义，展示品种类繁多、琳琅满目。有不同时代的面具和民族服装。在体温测量角那边有满桌子的玩具，都是我见所未见的。中央有个巨大的蛋模型，小孩子们用手指对着蛋的表面戳个不停。从被撕了一角的标签上能看出，这是恐龙蛋的仿制模型。

「好怀念啊。陈列的东西一点都没变」

凝望着混在孩子堆里的恐龙蛋，地平小姐有些欣喜。

「姐姐，你经常来这里吗？」

海对姐姐的称呼似乎也终于不磕巴了。

「以前常来。最近的话基本都是去三楼那里」

现在逛的地方，只是我有点想再回来看看——她又加了一句，在我们绕了大厅一圈以后就快步走向楼梯。时不时会感觉到她的脚步像小孩子一样轻快。似乎她的脚步乃至生活都不会疲倦。这就是成功人士的生活方式吗。

或许只是她刚起床精力充沛罢了。

「目的地在三楼哦。走吧」

我们牵着的手前后摇摆着，我纳闷牵手的意义究竟何在。

爬上楼梯，回到了一楼前台。里面的区域挂着「工坊」的牌子。似乎是给小孩子们动手制作的地方，但牌子上写了「下午票已售罄」。我从没参加过这种活动，所以这个房间在我眼里闪闪发光。

沿着旋转楼梯上到二楼，这里是个宽阔的圆环。幽蓝的照明灯光能让人心静自然凉，会让人误以为空调开低了好几度。大厅里放置着很多电脑，播放着各类和宇宙相关的影像。挂在墙上的屏幕显示着太阳和其他星星的运行轨道，耳边能听到解说的声音。

我的生活半径里没有电脑，所以对我来说有些新奇。来这里乘凉的小孩子们背对着屏幕而坐，叽叽喳喳地闲聊着。不知不觉，我开始盯着小孩子细胳膊上的晒痕看。

我是个和晒痕没啥缘分的孩子。毕竟从小到大家庭氛围也不怎么活跃。暑假里要么在做作业，要么在做家务，要么就坐在电风扇前。

真是个好孩子。我表扬了自己，过去的我从未被任何人夸过。

楼梯只通到二楼。接下来似乎要坐电梯前往三楼。通往紧急出口的通道一片昏暗，我们坐上了早已停在那里的电梯。期间，我把它和酒店电梯作了个对比，这里的电梯更加狭小，脚下也不太稳。按下按钮后，毫无装饰的轿厢开始上升。

稍微靠近了天空和宇宙一些。

上行的距离似乎远超三楼，但电梯上写的还是三楼。电梯门打开之后，面前是一条狭长的通道。这里似乎又是一个圆环状的区域。穿过了贴满夏日活动海报的通道，我们走向了一扇紫色的门。

「这里啊，正好是外面看到的地球仪的里面哦」

「哦……」

地平小姐解说着，仿佛她是这里的工作人员。里面的地板和墙壁都是紫色的，我难以适应这种氛围，所以有些静不下心。倾斜的地板上放置着很多座位，因为是在开演前所长空位很多。我们三人依旧手牵着手，所以找了三个并排的位子。

「让我在中间好不好？」

正中央和我们有一些高度差的地方装着一台看上去像是投影机的东西，地平小姐选了它右下方的座位，然后观察着我们的反应。

「我无所谓」

海瞟了我一眼后这么说到。她的意思大概是只要在姐姐身边就无所谓吧。

如果我坐中间，这位烦人的姐控就会不服气地嚷嚷着「你抢走了姐姐身边的位子」之类的。

「随你的便」

包括牵手也是随你的便，而且我至今也搞不懂牵手的意义。

「反正我又不是左拥右抱的人生赢家」

所以如果我坐中间，肯定是哪根筋搭错了。

「只要高空你愿意的话，肯定也能成为万人迷的」

调整躺椅的角度时，地平小姐凑过来恭维我，她凑得实在是太近，我都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椅子是紫色的，地平小姐的浴衣也是紫色的。她仿佛融入其中。

「你这种女人是把女孩子们当作扑克牌来打的类型」

「没听懂，但这语气应该是在说我差劲啊」

一不小心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满脸堆笑地说着不正经的话，从而引起别人的关注。她的言行举止似乎是把这些都给算计到了，也有可能使我过分解读了。

「话说回来，这是什么？」

靠在躺椅上的海凝望着鲜艳的紫色，向姐姐询问。

这也不知道吗——隔着地平小姐的我震惊地望着那个小脑袋。她到底是有多与世隔绝啊。或许，现在她能正常上学、正常对话反而已经是奇迹了。

「再过会儿你就明白了，敬请期待」

面对这样的妹妹，姐姐并没有捉弄她，而是温柔地回应她。

这小嘴儿抹了蜜般的发言让我瞬间有种「这难道不是个好姐姐吗」的念头。

「嗯。只要是跟着姐姐，去哪儿都很开心」

「……咿嘻嘻嘻」

地平小姐冒出几声让人寒毛倒竖的笑声，这是露出狐狸尾巴了吧。

灯光熄灭，像吹灭了蜡烛一般。尽管观众不多，今天已经上映过很多次的演出再次开始了。天体观测、天象仪。对我来说，这也是从来没体验过的。

室内伸手不见五指。不知为何，在黑暗里肩膀会有些沉甸甸的。

空调冷风轻拂着我的锁骨，不禁打了个冷颤。

每当视野里的黑色变浓，我都会真切感受到在座椅扶手上和我相握的邻座的手。

喜欢女高中生本身就是件很离谱的事了，但这女人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牵起了我的手。

我越想越火大。

……万人迷，吗。

明明我有想去迷的对象，但为什么对方对我不理不睬啊，我真的很想问个究竟。

一边回忆着门票钱一边把身子埋在椅子里，我在黑暗中眯起眼睛。

就这样，我们邂逅了价值五百圆的星星。

斜上方的机器响动了几声。仍然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姐姐手上传来的温热能让我辨明上下左右和所处的位置。要开始了吗。

电影院就是这种氛围吗。虽然我没去过，但也对「暗转」（注：将舞台上的灯光全部熄灭并在此期间切换场景）有所印象。如果和姐姐一起去电影院的话，估计我会全程盯着姐姐的侧脸看吧。姐姐，一周不见的，姐姐。

明明从使用时长来算的话，地生小姐这个称呼有压倒性的优势，但我感觉还是更习惯于叫她姐姐。每当我想起姐姐，心都会一揪。都会被紧张填满。

下巴在打颤。想呼唤一声姐姐。想紧紧搂住她的手臂，放声大哭。

这种情感让我难以呼吸，也难以言明。稍微离了点距离就会让我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一种和迄今为止的恋爱大相径庭的感情正在冲击着我，我的手指仿佛陷入了细密的网，被它动摇。

姐姐。

可能是因为我把呼吸的力气都用在了呼唤姐姐上，所以才会一直感到苦闷吧。

一直烦恼着、思考着这些事，眼前的黑暗里渐渐散出了光粒。

片刻之后，我明白了这些是夜空中的星。

像是美丽的沙粒一般，洒落着无数星辰。美轮美奂的夜空，这就是我的感言。

我几乎没见过星星。夜晚的我，乖巧得像是趴窝的小动物，安安静静地闷头睡觉。夜晚的噪音足以让人抓狂。我为何存在于此，凭何存在于此，越是深究，越如千刀万剐。

面对浩瀚星空，我该思考些什么呢。我，毫无头绪。

抬着头会感觉到冷。脖子有些抽筋，仿佛在做什么禁忌之事。似乎是感觉到了我的手臂发僵，姐姐再次握紧了我的手。淡淡灯光描绘着星空，也照映着姐姐的侧脸。她嘴角舒展，写满了期待；瞳孔闪耀，让星辰黯然失色。

随着斗转星移，馆内响起了解说员的声音。本馆的解说员首先介绍了今夜的星空。不但列举了这个时期能见到的星座，还按顺序讲解了今晚各个方位的星星。解说员在天公不作美的日子里时候会介绍些什么呢，我开始发呆。星星的名字对我来说如同天书，所以讲解词我都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星座的名字我也闻所未闻，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啥星座，顺便一提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啥血型。

解说员还挺称职。讲了关于星星的轶事，也讲了诗之类的——可惜我听不懂……总的来说谈吐文雅，但我真提不起兴趣，所以也没法表现得兴高采烈。看来想要温文尔雅地给文盲教书简直难于登天，教书的需要门槛，被教的更是需要门槛。

所以，我一会儿看看星空，一会儿看看姐姐。

仰望星空的姐姐满心欢喜，在我眼里闪闪发光。所以对我来说，哪一边都是星星。

看向姐姐时，偶尔会和空四目相对。她的目光扭扭捏捏，似乎有话要讲。但她一言不发，把真心话憋了回去，就像把眼泪往肚子里流那样。空是理性的，毫无疑问是我见到的最好的人。

姐姐虽然有数不尽的温柔，但要说她是好人的话……那可能差得有点点点远。

她要真是好人，就不会有了女朋友还和别的女高中生牵手。这人我真拿她没办法。

扯远了……对了对了，空这家伙可是个好人。而且她好像……喜欢我。这让我很纠结。纠结的或许是我除了摆臭脸、摆凶脸就不知道该用什么脸面对她了。我只知道该如何面对讨厌的家伙、恐怖的家伙，以及妈妈、喜欢的人。至于朋友和同学？目前为止我真没有半点经验。

但空并没有把我当朋友或者同学看待。

她战战兢兢地摸我胸时的表情。她脸上的红热无处可藏，湿润的双瞳在层层过滤之后只留下纯粹的兴奋，心跳声在锁骨上跃动。这一切，都对我毫无保留。这一切，也正是我在姐姐身上体验到的。

但我从空身上就没感觉到类似的东西。

没能溶化我心里任何东西，哪怕一丁点儿。

对我而言，温柔即是姐姐，甜蜜即是姐姐，情爱即是姐姐。

从相识起，姐姐就倾囊相授了所有这些的形状，而我只能依葫芦画瓢。也就是说，虽然我有些不知所言，但是……假设空拥有和姐姐一样的温柔、甜蜜和情爱的话，那恐怕我眼里就只有空了吧。

当然，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再做个假设，如果我是先遇到空而非姐姐，那我可能会对空产生截然不同的感情吧。可如果那天我没遇见姐姐，那我大概率也不会和空相遇吧。话句话说，这些假设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成立的，毋庸置疑。

我从空身上感觉到了喜欢，但这种喜欢并不是空期待的那种喜欢。

就和来这里之前所说的一样。虽然我和空一起生活了很久，但我觉得我离开她身边对我们两人都好。如果有朝一日姐姐不再倾心于我，我大概会寻短见，空肯定对我也有类似的想法。所以……这样不好。

果然，这次也无法长久呢。

虽然，我并不讨厌和空一起睡在酷热难耐的房间里。

怀着这些想法，我望向离我最近的星。

我心中的星，仅此一颗。

和空相视了一会儿，她最终还是把目光逃向星空了。

这让我有种孤零零的感觉，只能对着毫无想法的星空发着呆。

「………………………………」

洒遍整片天空的光芒，却照不进我的心。

为什么要看星星呢，我突然冒出疑问。

这个怪问题并不是在问星星，而是在问我自己。我这辈子都不愿去回忆迄今为止的经历，但也无法忘记。往事全都不堪回首，难以置信的是它们居然和现在的时光接壤。

在陌生的家和学校之间两点一线，日复一日。如果我稍微绕个道而且还被发现了的话，甚至有被踢飞了的经历。被发现的时候，先是一波大发雷霆，紧接着我整个人就像皮球一样在半空中翩翩起舞，然后以手肘作为起落架来了个硬着陆，最后全身散架动弹不得。一开始我以为浑身上下都只是皮外伤，之后，侧肋稍微上面一点的地方疼得要命，怎么都好不了。每次呼吸都难受得不行，会发出如同干呕的异响，要一直弓着背用力喘气才能消停。每当半夜都得来这一遭，不知不觉已经是我睡前的习惯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可能是轻微骨折了。

如果说同住一家为家人的话，那对我而言家人不过都是这种货色罢了。妈妈不会向我伸出援手，而其他人对我只会流露出厌恶。

我在排挤中遍体鳞伤，所以绝对不能放松警惕。

这就是家人。

但是现在，我身边的家人截然不同。

姐姐。

每一声呢喃每一次想念，胸口都会划过一道暖流。只要舔上一口就会甜到心间。比砂糖更粘稠，比可可更甘甜。细细品味，片刻之间就会上瘾。所以今天，我也来和姐姐相见。

在姐姐怀里，我会失去从容。

姐姐会把我全部填满，不会让我有功夫去回忆讨厌的事。

被姐姐的颜色染遍，或许就是我所谓的幸福吧。

可能是因为呆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的缘故，唤起了我各种各样的回忆，也思考了很多。

星辰的影像缓缓变化，汇聚成奔流的光之河，我抬头望着，不知为何泪水夺眶而出。或许是因为没顾着眨眼所以眼睛有些干吧。又或许是因为，对我自己能无忧无虑地看星星而感到安心吧。

即使合上眼睛，星星似乎依旧挂在眼睑的另一侧。

星星像是吸了我的血，带着温热。

过了一会儿传来解说员返场问候的声音，我睁开了双眼。

星星已经被收拾干净了。

作为替代的灯光已经点亮，像是吹灭的蜡烛复燃一样。

「不管体验多少次，这个都好有意思啊」

重见光明的姐姐心满意足，连声音都透着笑意。

「高空也很尽兴吗？」

「……才没有」

虽然空一脸平静，但回话时似乎带了点哭腔。

正和姐姐说着话的空却把视线锁定在了我身上。她眼里满是困惑。察觉到了这点的姐姐转向了我。或许，是因为我还在哭吧。

姐姐没有拂去我的泪水。之前也是如此。她似乎并不觉得哭是件坏事，只是静静地微笑。她是在包容着我啊。

所以姐姐保持着这个神态，向我问道：

「海，难得来看一次星星，要不要许个愿呢？」

「许愿……？」

一张嘴，眼泪又涌了出来。

「从古至今，人们都会向星祈愿」

投影的星空早已消失，只剩下紫色的天花板了。

剩下的星星，没错，唯有我身边这颗。

每当我看着那颗星，我的肩膀就止不住颤动，不知道想要说些什么，似乎要被满溢出来的给溺死。姐姐像真正的星星那样照映着我，静候着我。

以前我也被问起过。我所期望的是姐姐的什么。

想要什么样的姐姐。

我期望的东西。是与姐姐近在咫尺，是近在咫尺的姐姐。

是谁，在我身旁，守在身旁，赐予我包容，还有——

赐予我温柔。

「我想要只属于我的姐姐」

肩膀像是被切了个口子，愿望从那里溢了出来。

声音泉涌，像蚯蚓一样翻滚。

「我想要能包容我的人，想要不会打我的人，温柔的人，不可怕的人，温柔的人温柔的人温柔的人，温暖的温柔的，包容我的，给我包容的人」

在我还不知道究竟该用心传达什么的时候，愿望它已经脱口而出横冲直撞了。我的词汇匮乏得绝望，脑袋里天旋地转，感觉燃烧殆尽了。原本跑马灯般的回忆已经不再冲击我的太阳穴，而是被抛之脑后。

咔咔咔的，难受的回忆无论有多少无论有几次无论有多苦，我都历历在目。和姐姐相识后——虽然那时候她还不是姐姐，纵然我经历了很多美好的事、开心的事，却仍心神不宁。因为，总会有分别。

每次在车站前分别时，我都是像是被推向了人生的终点站，惴惴不安。

什么「下次见」，什么「再见」，这些词都让我讨厌。

想要不再不安。

想要舍弃恐惧。

这，也就是说。

「我想要幸福」

话音刚落，似乎能听到一声响，或许是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被切断了。喀嚓一声，脑袋很自然地耷拉了下来。

哈，呵——各种意义不明的声音从我嘴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与此同时我睁开了眼睛。没有眨眼，眼睛也越来越干，头好热，似乎气血上涌。啵啵，发出了冒泡声。

「嗯——……」

头顶上传来了不紧不慢的沉思声。

「幸福啊」

幸福之所以难，是因为每个人想要的形状都不同呢——姐姐不知向着谁说着。

关我啥事——似乎又传来个生气的声音。

「虽说让自己幸福还挺容易的，但让别人幸福是要有决心的。」

啊，这是小说里的句子。你已经读过了吗？——姐姐又不知道在向着谁问话。（注：指第二卷第四章中地生小姐送了星同学的小说）

你好烦——传来一个急躁的声音。

「……也对呢。再怎么说也得对海、对我的妹妹负起责任呢」

说完姐姐闭上了眼睛，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放松了嘴角，露出满足的表情。

「而且……我也约定过了啊」（注：约定的内容详见《安达与岛村》第十一卷第六章）

「yuē dìng？」

像是要巧妙地回避我的疑问，姐姐抬起笑脸，满是温柔。

姐姐的温柔。

如此缥缈，如此纤细，犹如花开的那一瞬又被风化而凋散。

「海，你要和我一起住吗？」

姐姐的手包裹住了我的手。

像是最初和我相遇时替我包扎伤口那样。

「……诶」

「当然不是住在那个家，我们两人找个地方租间房吧。啊，只有我们两人，不包括泉小姐。」

我诚惶诚恐地抬起脸，在那前方只有光芒。

真的，我的眼前一片白茫茫。暂时，什么都看不见了。

纯白之中，传来了姐姐的声音。

「让海幸福的方法，我只能想到这个了」

尽管有些遗憾——她又说了句我无法理解的话，但是已经无所谓了。

比起这个，最重要的是再也不会和姐姐分别了。

所谓相遇，肯定会诞生离别之死。

从早到晚都和姐姐。从晚上再到白头，都和姐姐。

呜、啊、咳咳。

喉咙作响，似乎是我的回答。

刚才脑袋里被切断的东西，似乎还在飙血。

仿佛在祝福，直到永远。

白茫茫的视野被那猩红的奔流乱涂一气，逐渐浮现出物体的轮廓。

这两种颜色夺回了视野里的缤纷。

在这单纯而又刺激的世界里，浮现出了另一颗星。

空那犀利的目光，闪着强烈的光辉。

我好像记得，地平小姐把我们送到了车站。

酷暑和事情发展把我脑子给烧坏了，从那之后我仿佛在梦游。等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和海一起坐上了回家的电车，汗水遍布额头和背脊，让我止不住地颤抖。

「我要去和姐姐住了」

海瞟着窗外的站台，这么说着。

「我要和姐姐在一起」

「……啊，哦」

我想说些适宜的话，但想破脑袋都酝酿不出来。本该把握的心声却失之交臂，本该修正的观点却功亏一篑。我已无话可说，只能把窗外的景色当作避风港。

我知道会变成这样，但别无他法，也无能为力。

就像突发新闻一星期后陨石撞地球大家一起领便当那样，束手无策。

我——

或者谁——

有理由能阻止姐妹一起生活吗。

即将离开天象仪时，坏女人对我说了句「抱歉呢」。

我已经不愿去想她是在抱歉什么了。

「上学怎么办？」

「不知道。我会和姐姐商量一下，或许会住在附近……而且，老实说已经无所谓了……」

海保持着一贯的姿势，心不在焉地回答。这家伙只打算活在当下。

她压根不信什么未来。哪怕是我，多少也做过不切实际的白日梦。她每天到底是多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然后是从那个女人身上寻求到了刺激吗。

「很有所谓啊……找工作要学历的吧？」

和那个女人一起住的话，或许不需要这种谋生方式。只不过「和姐姐在一起就是生命的全部」这种说辞是不能让我信服的。

「找工作还是算了吧」

「什么算了吧……」

海的话音里带着些许笑声。

然后。

「因为我打算去死啊，等我不再是女高中生了的时候就去死」

电车尖啸，像是要把我的头、我的眼睛都给斩成两半。

一瞬间，耳朵嗡的一声，然后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托着腮的我，如履薄冰地、如临大敌地缓缓抬起头。摇摇晃晃的视野里映着她的侧脸，一如既往的姣好面容。

「为什么？」

「诶，只是打算去死」

混杂在电车行驶声里的，是过于突兀的词语。后背和手臂的肌肉一起打着寒战，虽然想要往后退，但我端端正正地坐在包厢座里所以退无可退。

「去死，吗……去死？」

「应该会选择自杀吧。总不能脏了别人的手吧」

海的眉间泛起皱纹。她瞪着空中，嘴里嘀咕着「有没有什么不给人添麻烦的死法呢」，难道她是在和我一起商量吗。别这样啊，鼻尖感到一阵晦气，让我避之不及。

她的话缓慢而迟钝，像是后脑勺伸长了差不多有七米，仿佛在听自己管不着的、事不关己的东西。

「喂，你到底想说什么」

「和字面意思一样。如果我不是女高中生了，姐姐就不会再爱我」

海的语气波澜不惊，而我这边却急得像是赤脚踩在滚烫的沙滩上，不由得加快了语速。

「也不用做到这种地步吧？」

我不觉得地平小姐会这么冷血。她说过要好好珍惜妹妹，虽然这对我来说是个晴天霹雳，但这件事本身带来的影响还是积极方面为主的啊。这点人情味她还是有的啊。

但是，海缓缓地摇了摇头。

「长命百岁什么的，对我来说一文不值。我不会有什么好的将来，这点我自己最清楚。这是因为啊，我知道只要努力、只要拼命就能得到相应的境遇，但是比现在更好的境遇是绝对不会有的。我很清楚，姐姐真心爱我的现在，就已经是我人生路上的最高峰了」

她挺着丰满的胸部，娓娓道来。理直气壮地直言放弃，她的声音像是海边朝我袭来的浪。巨浪滔天，但又无声无息，然后精准地把我给卷了进去。

「或许，她会永远爱着作为妹妹的我。但这不够，我想独占那个人对女高中生的爱。我不能忍受多年以后姐姐爱上其他的女高中生。但也不能因此责备姐姐吧？所以我，只能去死了」

「不，」

不不不。

这题好难。

这辈子做过的任何语言任何科目的考试题都没它难，连题目都读不懂。

搞不明白。因为从头到尾都大错特错，所以特地指出来的话反而会显得很蠢。

虽然她已经说了为什么会搞成这样的理由，但是，为什么会搞成这样啊。

虽然她说了只能去死但我相当糟心好吗，不这真的……真的因为这种理由去死就好吗。

人应该寿终正寝吧，还是命终正寝？岁终正寝？……也就是，呃，是哪种说法才对？一场电影如果很无聊，那么看一半就走人也是你的自由。但电影还是希望你们能看到最后的演职人员表吧。反正票钱已经付了，人间也难得走一遭。我是这么想的……不不不总感觉扯到完全不相关的话题了。怎么说呢，那是，什么来着？

「你真的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吗」

看着气定神闲、面不改色的海，我脱口而出。

我该怎么阻止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呢。

「那空你知道吗？」

她避而不答，又把问题抛回了我这里。

虽然我也确实不知道，不不不但是，死是万万不能的。这是老生常谈的，而且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却无法将刻在本能里的东西化为具体形状，这让我焦头烂额。像是感到瘙痒却不知道该去挠哪里，根本无法聚精会神。

已经没辙了吗，确实没辙了。

除此之外我就无言以对了，哪怕真的还有什么办法，我觉得也为时已晚了。

「死了的话一切就都结束了啊」

到头来我也只能憋出这句话。然后，海点了点头。

「我啊，就是想结束呢」

说完，她就关闭了动机的迷宫，而我没能找到终点。

这种逻辑完备、思路清晰的自杀预备役，我该用什么法子阻止她啊。

这个担子对我来说太重了，但她是我的初恋，我至今都喜欢她。

以及，她并不想要我的喜欢。

这样的话，束手无策啊。

「我觉得你啊，即使到二十岁左右还穿着制服也不会违和」

脑子里和这件事没半点关系的某根筋，擅自动了起来。

「……还可以这样的吗？」

「可能吧……」

海似乎想要深入探讨，而我则避开了她的目光，又将视线逃到窗外去了。驶过铁桥，丰饶的河川波光粼粼。夏日的气息透过车窗扑面而来，好一个惬意的假日。

我的两只胳膊又感到了温差，背部积蓄着恶寒。

……诶，这家伙不再是高中生了就要去死吗？

认真的吗？

反射弧慢了好几拍的震惊，让我再次看向了她的侧脸，上面只有神清气爽。

雷厉风行而又固执己见的海，真的在第二天整理好了行李准备离开。整理打包没花多少功夫，这和她个人物品比较少也有关吧。

如同一阵强风过境，这个和初夏一起造访的家伙，连夏末都待不到就要消失了。

我和她差不多已经形同陌路，我很久以前许的愿（注：指小海刚搬进来时星同学并不希望和她同居）居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实现了。

海抬起手，盯着中指上的戒指，那枚自称价值五百万圆的戒指。

微卷的秀发，以及稚嫩的脸庞，恐怕这会是我看她的最后一眼了。学校方面已经破罐子破摔了，但她本人欣然接受，甚至可以说是如愿以偿。

不对劲的是，明明一切都有条不紊、循序渐进，但我脑袋却快要爆炸了。

凝视戒指的海，十分满足。

此情此景，我气不打一处来，于是开了腔：

「你的妈妈，她为什么……？」

当然，海的妈妈似乎没有跟着她一起走。此外我也很在意她的妈妈打算怎么做，但这个先暂且不提。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所以她不会阻止我」

「也不阻止你去死吗？」

剑拔弩张，海把手背到腰后，像是要把戒指藏起来。

「这个嘛，我没和她说」

这肯定的啊。虽然海的妈妈很那啥，但如果听到了海说这种话……也会阻止她的吧？

那样的人会有能阻止她的力量吗？

我可从没见过如此软弱的母亲。

「这大错特错，对吧？空你是想这么说吧」

海猜到了我的想法。像是要重复之前的对话。

「没错」

已经没有其他的观点，我只能点头。海也点了点头，但她否定了我。

「以前也说过，我可不是什么正经人，才不会正儿八经地接受正儿八经的恩德」

「……………………………………」

在这点上，我也是一样的啊。其实我也懒得理会什么正儿八经的大道理。

只是，我不想失去眼前的这颗星啊。

「因为姐姐对我来说就是结局本身，是超乎于对错之外的，就是如此」

海的回答条理清晰，她和我之间的温差让我似乎有些打颤。

海拿起整好的行囊，接着又向我走来，仿佛要归还失物。

「空关照了我很多，我也给空添了很多……麻烦。但是，我不会把姐姐让给你」

海精准地朝我心窝里送上沉重一击。她的声音，她的态度，仿佛铺满了整面墙。

这家伙到了最后关头，居然只吐出来这些话吗。她和我之间的一切，都只有通过那个女人当媒介才能显现。刹那间腾起了熊熊怒火，即将火山爆发时却又熄灭了。

失魂落魄，全身无力。类似于后悔的感情让我精疲力尽，松开了握着脆弱细丝的手。

「……别再说了，滚吧」

离别的时候还想着这些东西简直是糟透了，但我已经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如果这家伙没在开玩笑的话，简直就是在咒我去死啊。

「嗯」

海对我单方面的失望置之不理，然后，离开了房间。我犹豫要不要追上去，但实在是四肢发软，所以躺倒在地上摆了个大字。行李和她一起消失后，房间恢复了原本的样貌。

变回原样的只有房间本身，而我，恐怕已经回不去了。

……不。即使房间，也没有完全恢复原样。

香味还在。

水池海淡淡的残香，汇聚在我鼻尖。

明明感觉还没有结束，啊但是，已经结束了，大概吧。一切都是。

令人发指的夏天。

无数惊涛骇浪袭来，让我全身湿透，落水挣扎，难以呼吸，撕心裂肺，惶惶不安，孤苦伶仃，沉入海底，再也回不到海面。

让我明白，从海底看到的星星有多美。

对我肆意蹂躏，然后把遍体鳞伤的我抛弃在沙滩上，扬长而去。

在此先说一句。

这是最后一次见到我所认识的「水池海」。

第三卷 星悬高空

我做了个梦。明明没有睡着，却做了个梦。

这个梦不复杂，但匪夷所思……以至于想象力都跟不上了。

这是个白日梦，眨了下眼就再也回不到梦境里了。

「…………………………」

所以她到底待了多久啊，尝试着数了一下但果然还是放弃了，干脆盯着指甲看。

躺在地上把手向上伸直，仿佛要把天花板捅破，然后盯着指甲看。但这么做只会感觉到越来越热，就像被积雪慢慢覆盖一样。房间里像是下了一场雨，名为夏日的雨。

这场雨把我的脸颊打得湿哒哒，很不舒服，又似水滴顺着脸颊流向地板。

哪怕我再怎么期盼夜幕降临，但整个世界仍旧沐浴在阳光里，离太阳落山还早得很。

房间已经宽敞了许多，我摆了个大字型躺在里面。

然后盯着天花板发呆，完全不在意电风扇的风没扫到我。

和那天回家路上说的一样，海搬出了这个房间。原本就没有多少行李的她，自然也没在这里留下什么。都没等到夏去秋来，她就从我眼前消失了。

我不知道她究竟在这个房间里待了多少天，毕竟已经懒得去数了。

只有灰尘的味道才能覆盖掉终日弥漫的花香。

「……………………」

最开始，我巴不得这日子能早点结束。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日子又一眼看不到头了。

因为看不到头，所以误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

结果，戛然而止。

初恋之花还未绽放就被踩了个稀巴烂，连它会结出什么果都不知道，只留下苦涩。只会绽放一次的平凡之花。开场或许千奇百怪，结局却都千篇一律，这就是初恋。

地平潮那个女人偶尔也会超出我的想象。（注：应该是指地生小姐选择和小海同居）

她们两人没有分手，那么，我只能死心了。

或许水池海，比她那个既理性又奇葩的姐姐还要自由得多。

与此同时。

海的那位妈妈，却堂而皇之地赖在公寓里。

「其实我的名字正着读和倒着读都是一样」

「shuǐ chí……啊，真的耶。我之前都没发现」（注：小海的妈妈水池泉的名字写成平假名是みずいけいずみ，倒过来依旧是みずいけいずみ）

「好，我的趣事分享完了。该轮到你了」

「好没意思——！」

大人们吵得有点烦人了。母亲似乎比和我在一起时还开心。

曾经我和母亲两人相伴，不知何时她身边已是别人。

就这样，单方面被画了条分界线。

和我有关的人全都不见了。虽然也并非全部，但总给我这种感觉。

才不是呢——我像是站在客观角度上冷静地反驳自己，但又不知道什么对自己才是重要的，并且也没有力气去思考这些了。

「好想回家」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自言自语着。合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我的头发被风扇吹向阴影处，像是舞动的稻浪。

水池海离开了，她去和地平小姐一起生活了……好像是这样。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也不愿去问。她们要是联系我的话也很头疼，而我也根本不想主动联系她们。我也没去问她们住在那里，电话……我应该和海互存过电话号码吧。可我连这也记不清了，和她有关的记忆似乎都浑浊不清。模糊，与浑浊。这两个词哪个更能表达疏远啊。

一爬起来，我这具身体就进入了全自动家务模式。好方便哦，真希望从今以后所有事都不用思考就能自动处理。这样一来，应该就不会被口渴之类的生理需求所困扰了吧。

因为没啥力气去思考，在房间里干躺着也打发不了时间，所以干脆就开始回味往事。

「因为我打算去死啊」

我歪着嘴，模仿着海的语调。

不再是女高中生以后就要寻短见，这话似乎是认真的。

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虽然她错得离谱，但真不愧是那个女人的妹妹啊。雷厉风行，而且脑袋里缺根筋。等等，是她自己把脑袋里的筋给抽掉的吗。

现在的海，是不是也在姐姐面前一丝不挂呢。

想象了一下，不由得捏紧了拳头摩擦着地板。

「这绝对是印随行为吧……」（注：「印随行为」是指一些刚孵化出来不久的幼鸟和刚生下来的哺乳动物学着认识并跟随着它们所见到的第一个移动的物体，通常是它们的母亲）

海一根筋地认为自己只有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时才会感到快乐，她的机能也确实是这么运作的。

她最初遇到的是那种女人所以才……这点我是知道的啊。那个女人的能力和地位可以让她随心所欲地把别人重塑成自己想要的形状，而且偏偏她还是那种性格，这简直是助纣为虐。

即便如此，如果说，我比那个女人先遇到海的话。

我也会对海温柔，好好珍惜她。虽然我……没有钱呢。没钱又怎样啊。反正不管怎样，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钱。有钱的话就能善待他人（注：第二卷第二章中，地生小姐对星同学说过这句话），虽然这是那个坏女人的说辞，但我觉得还挺有道理。如果财务自由了，就能跳过很多步骤，节省很多时间，可以更加从容……以及，还可以善待自己。

虽然肯定也有被恶劣的成长环境倒逼出温柔性格的人，但我并不是这么了不起的人。也就是说……即使我比那个女人先遇到海也没什么用吧，大概率是这样的。

那两人被命运的红线牵着。而我是局外人。这下我无言以对了。她们两人都觉得即使是姐妹也没啥大不了的，我拿这两个超脱于常识之外的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翻来覆去，逐渐和自己达成了妥协。

没办法啊。无能为力啊。没有必要特地再确认一遍了，就算能时光倒流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是在整理记忆的过程中，我还是发现了让我后悔的地方。

那是在返程电车上的情景。

足以让我抱憾终身的情景和对话。

那个时候。

我该向海说些什么，又该怎么表达呢。

我确实有想说的话，但是脑子转不过弯，无法组织成语言。急得让我想在额头上钻个洞。

海常说想要让脑瓜子灵光点，也常常摊着课本学习。

现在我总算理解了她的想法。

「但是你现在，简直像是脑瓜子烧坏了啊……」

满头是汗的我翻了个身，有些嘴硬地自言自语。

电风扇已经关了摇头模式，只对着我送风。

「小～高空」

海的妈妈……明明女儿都已经不在了，这位妈妈你为什么还呆在这里。

这人亲切地直呼我名字，往房间里探头探脑，一眼看过去苗条得像个幽灵。虽然她还活着，但她倚在门上的样子像是站都站不稳了。

「……有什么事吗」

我没抬头，但姑且还是回了句话。

「我做了午饭，要来吃吗」

「……诶？」

这句话让我始料未及。迄今为止，我印象里她做家务都是拖泥带水的，现在突然就说了句有意义的话。她直起身子，笑嘻嘻地朝我招招手。

确实让我产生了那么一丁点兴趣。我掸走肩上的暑气和正要因此产生的苦闷，然后起了身。我的母亲已经去上班了，毕竟她可没有暑假。虽然没意识到，但是现在公寓里只有我们两人了。海的妈妈平常实在是太文静，完全没有存在感。和我的母亲在一起时除外。

两位妈妈在一起的时候，相谈甚欢。

明明母亲和我在一起时都不怎么笑。

感觉，好没意思。

虽然我也想过她是不是在诓我耍我，但桌上还真摆着饭菜。稍小的餐盘里盛着蒸过的生菜和番茄，大概吧。隐隐约约能味道像是酒的气味。还有，平常没怎么用的锅垫上摆了个平底锅，里面有土豆……这是什么，奶汁烤菜吗？似乎还零零碎碎加了点其他东西，但因为上面盖了层奶酪所以看不出来。

我吃了一惊，这饭菜比我想象中的还像模像样啊。暂时先不追究她擅自使用冰箱里的食材了。

「……真的做好了饭菜啊」

「我以前当过女佣嘛」

哼哼哼——海的妈妈笑得有些得意。她端坐着，像是被折了两段的枯木。我纠结了一下要坐在哪儿，但还是选择坐在了她的对面。然后，沉浸在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氛围里。

万万没想到，这个和我非亲非故的人，现在正与我相对而坐共进午餐。

她的笑容很有亲和力，但是为什么我不得不和她互相对视啊。

「我以前经常给小潮做点心。她很喜欢甜蜜烤红薯呢」

「哦……」

我听说她曾经在地平家工作过。在那里和海的父亲发生了关系，被赶了出来，然后成了现在这样子。她的外貌和言行都给人一种人畜无害的印象，但说不定她的真面目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只是她确实不怎么靠谱而且还随波逐流，所以我猜她或许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然后，作为这些「因」所诞下的「果」，她的女儿把我拴上了地狱般的初恋。

这组多米诺骨牌就这么倒下了，让我一阵头晕目眩。

「……那我就不客气了」

「请慢用吧」

海的妈妈说道，同时迅速拿起筷子，抢在我之前就吃了起来。她的举止过于独特，以至于我都替她感到丢脸，但也还是把筷子伸向蒸生菜和番茄。……调料完全入味了啊。她本人虽然总是心不在焉，但在厨艺上还是挺讲究的。

海的妈妈从我脸上读出了我的想法，笑着咬了口番茄。

「厨艺可是我的特长呢」

「可出人意料的是，你来这里以后压根就没下过厨呢」

「因为小奈说我不用下厨也没关系」

诶嘿嘿嘿——海的妈妈不知为何露出孩童般的笑脸，很是开心。这是在干嘛啊，我一头雾水。

小奈……是我的母亲。这称呼让我很不习惯，像是和母亲对不上号，每次都要反应个半天。

「但我也想过，既然都一起住了，万一她嫌弃我是个吃白饭的可就麻烦了啊」

「一起住……」

我有思考过这个人要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该不会是打算一直住下去吧？

母亲似乎完全没有要把她赶出去的意思。

也就是说，从今以后我会被这个人和母亲一起抚养长大啊。

哦——。

这个家我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不出所料，平底锅里的菜也很好吃。虽然感觉有点咸了，但在夏天吃或许正合适。尽管很美味，但还是感觉多少有些尴尬。和不知底细的人一起吃饭，让我如坐针毡。

「你的女儿——海，你没有阻止她呢」

找不到其他话题，最终还是引向了尴尬的根源。

「是说她和小潮一起住的事情吗？」

「是的」

「那当然不会阻止啦。因为海都下定决心了」

也不阻止她去死吗——我很想这么追问。但在这之前，海的妈妈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海在和我一起生活的期间一点儿都不幸福。她已经在谷底了。既然如此，选择其他道路肯定会比现在更好。」

「……………………………………」

这个人也认真考虑过，但我也知道了她根本靠不住。

父母是让小孩发挥自主性，还是对小孩完全撒手不管，这两者间的界线还挺模糊的。

事已至今，我也没兴趣去争辩到底谁对谁错了。

事已至今，木已成舟了。

「小潮是个温柔的孩子，所以肯定会好好对待海的哦」

「说的没错呢……」

是对海做色色的事顺便好好对待她，那位脑子有坑的姐姐哟。

「而且她很有钱」

「说的对呢……」

绕了一圈，最后还是钱钱钱。有钱就有无限的可能性。

我和地平潮之间的决定性差异，恐怕就只有这个吧。

也是最无可奈何的地方。

「多谢款待。非常好吃」

我站了起来，有点期待她能帮我收拾餐具。

「小高空」

她的语调，听起来像是在呼唤小孩子。

「我很感谢你，能和海好好相处」

这简直像是在给海吊唁——我下意识在心里吐槽。

「我有和她好好相处哟」

海的妈妈笑着，但看起来不怎么开心。

「我有和她好好相处」

「嗯」

你在嗯个什么啊。我跌跌撞撞地逃回了房间。

毋庸置疑，海的妈妈是正确的。

因为已经结束了，所以理所当然啊。

已经绝交了啊，尽管还没有涌现出实感。已经再也不会见到海和那个女人了，这个房间也再也不会变挤了，夏天总会结束，到时候还得继续去上学，开始两点一线的每一天。这不就和以前的我差不多嘛——和水池海、地平潮相遇之前的我，总是低着头走路的我。

真的吗？再次躺倒在地板上的我又开始说服起了自己。我躺在地上环顾四周，发现小架子稍微动了动。架子下面似乎垫着什么东西，露出了一个角。我趴在地上用手指把它拖了出来，仔细一看差点心脏骤停。这是钱，好多钱，但我对于这笔钱一点印象都没有。

稍加思考，我意识到它是哪儿来的了。

「……哈哈」

这应该，是海藏起来的钱。她似乎忘了自己还藏了个小金库，然后就把它丢在了这里。

「我——好——快——活——……」

我随手抓了把纸钞。这是她卖身的钱。或许，这是海生存的保障。

但也已经不需要它了。

恭喜你～

我把钱撒得到处都是，像被子一样盖在身上。

这点完全不够嘛，才稍微撒了撒就没了。

我又摆了个大字形躺在地上，只不过这次是和钱躺在一起。我静静地等着指尖的麻木消退。

梦还没有结束。水池海她，确实还在这个房间里。

她，让我在这个房间里摸了她的胸。

……能想起来的最新记忆居然是那个，真是各种意义上都糟糕透顶了。

我还在紧张。

是不是，还有什么机会。

我支楞起来，保持着身体前倾的姿势，像是要迎接她。

我是想要个机会吗，还是说，我是想要忘记一切吗。

我心里混杂着期待和不安，久久不能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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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

『要过来玩吗？』

地平小姐发来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到了能在树下看到蝉的尸骸的时节了。

我隔了两天才回了消息。这两天里，我也没怎么思考关于回消息的事，而是在打扫卫生、洗衣服之类的，总之就是不让自己闲下来，好让自己有个适当的逃避手段。

当这些全都做完后，总算是没法再继续逃避下去了，于是抱着手机躺下身子。

我是要去干嘛？

回消息前，我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是苦闷。

而在我苦闷的时候，又来了一条消息。

『啊，如果要来的话记得穿上校服』

『为啥？』

『因为我想看』

你倒是酝酿一下其他理由啊。我不想浪费时间，于是把手机放在了一边。

我盯着挂在墙上的校服，哼，发出了一声鼻音。

「这种事情就别听她的啊」

我捏着校服的领巾，诅咒着自己的软弱。

到了约好的那天，我一副「今天是登校日」的样子（注：日本学校会在暑假里设置登校日，学生要在当天出勤），走向车站，乘上电车，驶向地狱。

这次的目的地，离之前去过的地平小姐的家相当远。像是在逃亡，远走高飞。一个人走在完全陌生的土地上，这还是头一回。总觉得心里没底，各方面都是。

我确认了一下她发过来的地图，离开了车站。一路上能闻到了海潮的香味，这让我想起了那一天。车站前的鸽子似乎有些怕人，我目送着它们飞上了一尘不染的天空。

目的地是一座高档公寓楼，看着很宽，站在它的跟前仰望仿佛像是一座酒店。我家的公寓得要多少个拼在一起才能有这等高度这等大小啊。

从公寓楼大厅里出来迎接我的，是一个穿着蓝色浴衣的女人。

「高空，好久不见～」

「……你还是老样子」

和一个月前相比完全没变的氛围，以及柔和的笑脸。能用笑脸杀人的妖女。

她很自然地牵起了我的手，带我走向公寓的电梯。

「校服很赞哦！」

毫无疑问，面对情绪高涨的她，我很想避开她的目光。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穿着校服来见这个人啊。……只不过是穿了件校服她就能开心成这样，这才让我确信了面前的这位地平小姐是如假包换的。

我和这位笑得像是惠比寿（注：惠比寿是日本的财神，笑容和善）的女人一起坐着电梯上了四楼。走到倒数第二间公寓时，忽然我被什么吸引了注意，不由得转头去看。

「海」

越过长长的道路，能看到白浪翻腾。

能看到海的城镇。

好远，实在是好远。我这辈子都难以触及的世界，现在就在我眼前。

这是要攒下大量积蓄才能换来的，奢华之地。

「我们一起去看海吧」

「好……」

地平小姐无视面露难色的我，掏出钥匙开门。

里面像是有只猫等候已久，一开门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从里面出来的人影让我头上冒出来三四五六个问号，还排得齐齐整整。

「诶，你谁啊」

即使一眼认出来了，记忆和大脑却在理解上背道而驰。

「什么你谁，难道我还要再自我介绍一遍吗？」（注：这里小海说话不再夹带方言了）

声音很耳熟，但也混杂着违和感。

这个生物，应该是水池海。

最先吸引我眼球的是她剪了个干净利落的短发，像海藻一样。

然后染成了淡淡的茶色。

「头发」

「呃，这个？和姐～姐一起去了趟美发店然后弄了一下」

「啊，哦……」

她下身穿了条牛仔热裤，上身穿得很单薄，露着肩膀和肚脐，仿佛屋里放了个泳池或者放了一整片海。她套了件无袖衬衫，衣角像是被拧在一起打了个结，或许是因为比较紧身，更加凸显出了她胸部的丰满。

妆容比以前要更浓艳，她应该是更注重化妆打扮了，这点可以从她的眼线上看出来。

但最重要的还是，香味。

那份花香。

与其说是缠绕在她身上，不如说已经在她身上彻底扎了根开了花，感觉更加浓烈了。

「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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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姐～姐她喜欢这种」

「啊，哦……」

她穿着歪扭的、吊儿郎当的无袖衬衫，曾经那个眼神阴暗的少女已经不复存在了。

手牌全都被换了一遍。

指甲也都涂上了不同颜色的指甲油，五彩缤纷得像是大理石巧克力。（注：大理石巧克力指的是日本明治公司生产销售的マーブルチョコレート，是一种糖衣巧克力，有各种各样的颜色）

然后她把涂了蓝色指甲油的中指伸向我。

「和姐～姐一起试了下哪种颜色适合我，然后她夸我每种颜色都很棒呢」

在说这句话之前她就已经把喜悦传达给我了。

「…………这兴趣爱好，挺好的」

「话说回来，你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强烈的违和感。我想了想到底是哪里不对劲，然后发现是她的说话方式。

以前的海总是夹带着方言，但现在已经无影无踪，似乎是被彻底矫正了。

像是轻抚着一块细长的石头，而棱角已经被磨平——这就是她现在的说话方式。

没变的恐怕只有对我的漠不关心。

「我有想说的话」

「是嘛……」

她态度冷淡，似乎打心底里觉得无关紧要。

「说吧」

「诶？」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她这副让我说完就赶紧滚的态度倒还是老样子，真是的，我都要笑出声了。

「我们先到海边去再继续说吧。校服和沙滩很搭呢」

难道说，这个女人就是为了看这幅场景才把我叫来的吗

「是去海边散步吗，我要去～」

「……啥？」

我一时间没能搞明白，这个朝气蓬勃的、像是在爬音阶的欢快语调到底是谁发出来的。她那漂亮的凉鞋里露出来的脚指甲也像是一整袋大理石巧克力，实在是太花里胡哨了。

姐姐抱着摁住了妹妹，莞尔一笑，提议道：

「大家一起去吧」

「大家？」

甜美的声音里流露着显而易见的不满。

「你也要来？」

海……这个散发着花香的女人理所当然地牵着姐姐地手，眯着眼睛。

没变的东西还有一样——对姐姐病态的爱。

她的本性还是没变，所以比起糟心，我反而稍微松了口气。

「走吧」

虽然我已经想回去了。准确来说我不想坐电车回去，而是想坐时光机回去，如果有时光机的话。

看来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后悔来这里。

现在我被这个错误选择给倒打一耙，真想逃之夭夭。

沙滩上造了座海之家（注：海边常见的复合式商铺，向海边游客提供餐饮等综合服务），已经相当热闹了。本来以为能清爽一下的，结果人群把沙子踩得漫天飞扬，我都担心会造成皮肤损伤了。

远离了沙滩垫和遮阳伞的森林，地平小姐在防波堤上坐了下来。

在直射的阳光和波浪的反光双重作用下，我再次感觉到筋疲力尽，也跟着坐下。

「海，要不你先去稍微散个步？我想和高空说会儿话」

「哎，我不要」

被随随便便地拒绝了。

「我怎么可能会让穿着校服的女人和姐姐两人独处嘛」

「啊哈哈，我的信用度是零啊」

「我可以这样」

海弓着背坐在了地平小姐两腿之间，用手捂住耳朵。然后微笑着……微笑着？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海居然一脸天真烂漫的笑容仰着头看着姐姐。

「拿你没办法啊」

地平小姐似乎想要捉弄一下她，用手捂住了海的眼睛。海撇了撇嘴。

这家伙，是谁啊。

「有话快说呗」

「行行行」

毫无疑问我和海还是能继续对话的，看来这个耳塞真的没有半点效果。

而那个和颜悦色的坏女人仿佛是来晒妹的，看着她让我更想跑路了。

「那个，我可以回家了吗」

「明明难得来一趟嘛……不过，我也理解高空的心情」

坏女人的手指被海剪短的头发戳得发痒，扭起了身子闹腾着。

「我的心情，是吗」

她似乎理解我的心情。理解了我的心情，似乎仍然要过来践踏一番。

「这么时尚的孩子恐怕已经不是你的菜了吧」

「搞错重点了啊」

才没有……热裤什么的，我也不讨厌就是了。先不扯这些了。

「我啊，是不是应该再对高空道一次歉」

「道什么歉？」

我能想到一万个道歉的理由。

「应该是，我彻底夺走了海这件事」

「……………………这其实，无所谓」

毕竟你们都把对方视为珍宝——怎么感觉我说了些像是来探望的老太婆一样的话。

但是实际上，这不是什么需要道歉的事。

毕竟我，没被她喜欢上。海爱着的，是这个坏女人。仅此而已。

她们是正常相爱。

除了她们是姐妹这一点。姐妹……我也搞不明白，是哪方面有问题呢。

我找不出这种抗拒感的来源。

「我还以为海知道我们是姐妹后就会选择别的道路，但她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呢。我也觉得即使是妹妹也没啥大不了的。既然这样，不如就」

「不如就？」

「哦嚯嚯嚯。……嗯，我想说的就这些了吧」

「啊，这样……就这些了」

这点东西，打个电话两三句就能说完了。

「或许我主要还是想看看穿校服的高空」

「……校服play什么的找妹妹玩不就行了」

play这个词恐怕不太合适，无论对于哪一边都不太合适。

「这已经尽情享受过了」

还不如不说。

这会让我妄想海穿着校服躺在床上的镜头。

心烦意乱，疲惫不堪。

明明大海和太阳就在我跟前，我的心却浑浊成这样，不由得感慨大自然的力量也是有极限的。

人类，恐怖如斯。

时至今日，我想对这个女人说的话……已经一个字都没了。

「你知道吗，海打算在自己不是高中生以后就去死」

「嗯，我听说了」

地平小姐盯着远处的海面，脸上没有一丝阴云。

「那就阻止她啊」

我语气强硬、直截了当，她笑着回答说「我正在阻止」。

「海她，变化还挺大的吧？」

「与其说是挺大的……」

不如说是彻底回炉重造了。

「我觉得把她的那种价值观给彻底破坏一次或许比较好」

她是想着这些才把妹妹变得着装暴露、涂上指甲油的吗。

原来不仅仅是她恶趣味的体现吗

直到最后，我还是难以分辨她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只知道她盯着我校服看的眼神是认真的。

「……怎么了」

她看我看得眼都直了，紧接着她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来捏我的裙角。而最先对她手指问责的，是妹妹的手。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啪」，海拍落了地平小姐的手，把嘴抿成了「人」字型。

「姐～姐」

「我～在」

「我要生气了哦」

「已经生气了」

「没错哦」

海站了起来，也不再捂着耳朵了，表情像是小孩子闹别扭。

「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吧」

她的说话方式已经完全没有了以前的特点，让我觉得她的声音比以前更加冰冷了。

「我已经说完了呢。海你要是想对高空说——」

「没有哦」

「啊，那好的我回去了」

价值观改得过头了，眼里已经完全没有我了。

从没见过的笑脸，天真无邪的声音，蠢到家了的开朗。

这是个陌生人。

我来这里想见的水池海，似乎在坐电车去远方时就已经迷了路。

「别这样嘛，说两句吧」

坏女人按着我的肩膀，不由分说地让我又坐了回去。然后她又让海坐在我身边，自己顺着防波堤滑到了沙滩上去。

「姐姐我就在这里等着哦」

她笑嘻嘻地像海一样用手捂住耳朵。小海看着地平小姐的明眸皓齿，朝着她用力挥了挥手，像是在欢送偶像。你们这互动也太夸张了，尬得我这个大电灯泡的皮肤快要干瘪了。

重新望向坐在我边上的水池海，很快就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和以前身子前屈的坐姿不同，现在的她把背挺得笔直。她两腿并拢，似乎掌握了和外表完全相反的仪态。能从这种不协调感里看出地平潮的努力。

如果不做到这个地步，恐怕就不会有效果。

毕竟对于水池海而言恐怕一切都为时已晚，除非把她的人格全都给抹除重写。

但也意味着，我想见的人会变成陌生人。

该怎么办。

来之前我确实准备了想要说的话。

但是像这样面对几乎认不出来的女人，似乎又萌生出了完全相反的话语。我很纠结，到底该把哪一边说出来。

「啊，你有话要说是吧」

你是谁啊，这是什么说话方式啊——我对她这种仿佛陌生人的语调仍然有很强的抵触。

才不想对你说呢。

你是谁啊。我心很塞。

我想回家——我差点要这么自言自语了。

「我，不想让你死」

真的这么想吗？——和自己有着相同声音的某个人坏心眼地问道。

我已经搞不明白了啊——已经用尽全力了，都快要哭出来了。

那个时候。坐电车返程的时候。如果在那个时候把这句话说出来说不定就……

我还是太嫩了。无论是经验，还是一切，我都太嫩了。

「姐～姐她啊，也对我说了这句话」

姐姐什么的已经够了。

现在是我在对你说啊。

眼里的泪水被夏日的灼热给蒸发了。

「但是我家的姐～姐呢，看到校服就走不动路了呢」

她用女高中生和朋友谈心的语气，向我倒着臭不可闻的苦水。

「所以我也尝试了各种各样的风格」

她甚至一脸自豪。率直的眼神里，看不到一丝阴暗。

「为了让姐～姐啊，也能爱上女高中生以外的人」

「…………那你，加油？」

「举个例子呢，如果我变成妈妈的话，姐～姐就会很高兴」（注：第二卷的蜜瓜特典短篇里地生小姐有让小海扮演过妈妈）

「………………………………」……………………………………………………………………………………啥「啥？」

「因为姐～姐她，以前被妈妈抛弃了，所以对母爱如饥似渴」

我觉得她缺少的不是母爱而是理性吧。

「姐～姐她啊，很会对我撒娇呢。在我怀里缩成一团，让我给她抱抱。我被她搂着叫一声妈妈的时候啊，整个背都麻酥酥的。那时候该说是感觉到兴奋吗？总之被人依赖时心里真的甜如蜜」「啊，已经够了」

我怕了，想溜了。

我吓得鸡飞狗跳抱头鼠窜，而这个可爱的怪物则一脸茫然。

她脸上的表情大概是「你是咋啦，我正讲到兴头上呢」

这家伙已经没救了，这一点我直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大脑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她除了外表，其他方面都让我很不舒服。

都已经有这些了啊——我环伺周围的东西。

比如最后的告别台词啊。

比如想要表达哀伤之情时的细腻表情变化啊。

比如蓝天的美丽啊，比如海浪的声音啊，比如一个像是夏日庭园的世界在终结啊。

校服的随风摆动，潮水的香味，初恋的女孩子。

夏天！水手服！初恋！暑假！偶遇！友情！恋慕之心！

这些都尼玛在哪呢！？

这些开始交织在一起的氛围，我是一丁点儿都没感觉到。

出现的就只有，当了自己亲姐姐的妈然后疯狂宠她还对此得意洋洋的女高中生。

我输了耶，一败涂地耶。

咔嚓一声，在我之中某个至关重要的东西彻底折断了。

已经，算了吧——已经变成这种想法了。

「我回去了」

都怪我是个路痴，搞错了来见的对象。

都怪我。

「你还会来吗？」

最后，海问了我一句，似乎是在向我确认什么。

而我已经懒得去思考这是什么意思，无论是什么或者会怎样都无关紧要了。

我把这位陌生的初恋对象从头到脚盯了一遍。

嗯——我重重地点了个头。

不管是我，还是坏女人，或者是初恋对象，谁都无所谓。

赶紧去死吧——我的情绪彻底坠入了深渊。

「再也不会来第二次了，傻——逼」

每次钻进户外的热气，都感觉像是被淹没在温热的水底。一路上我不顾刺眼，死死地盯着海面光斑，半路上眼睛就被烧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但我没有停下脚步，然后不知什么时候电车就已经发车了。现实似乎会跳跃，变成了东拼西凑的样子。

明明没有睡着，却像做了一场梦。

不寒而栗。

……这个夏天，到底从哪里开始是梦啊。

即使不闭上眼睛，时间也在不断跳跃。我受伤了……我受伤了吗？即使受了伤，我也不知道伤口长什么样伤口有多深。我觉得也许是因为伤得太严重了不得不自我麻醉所以感觉不到疼痛吧，总之没感觉到任何影响。

尽管如此，我还是成功坐上了电车。

稀里糊涂就走到了这里，然后莫名其妙被电车载着。

所谓的人生，看来或许能无心插柳柳成荫。

我竭尽全力绞尽脑汁深思熟虑，到头来手上空空如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或许比起什么都不做，做了些什么反而让我更加后悔。

为什么，要来我家啊？

为什么来了我家？

早知如此，还真不如一开始就没遇到你。

尽管不记得有听到报站，我还是在电车停下时缓慢地起了身。关节沉重。浑身上下都被空气拽着，就像在水中行走。当我尝试思考时，脑袋里面就会有什么渗出来。被绞出温水，溢出来，仅此而已。无法生成稳定的想法。

似乎是因为窗外的景物是见过的，所以才并没有坐过站。是谁帮我判断这些的啊？怀着这种稀奇古怪的想法，我拖着沉重的手脚出了闸口，走下楼梯，剩下的这段回家路就只能靠两条腿了。

简直麻烦炸了，现在我算是懂了什么叫做想死的心了。

我像是在冲过终点线后又奔了老远，精疲力竭了。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真的好吗」。

现在，就算边上要飞出来个什么玩意儿把我脑子砸个稀巴烂当场暴毙，我多半也会发着愣继续走，躲都不躲一下。因为我知道，就算躲开了，可预见的未来也只不过是把当下的现实给复印无数份一字排开无限延伸。如果和现在毫无区别，那就没有珍惜未来的必要了——似乎有谁曾说过这句话。（注：第二卷第二章中，地生小姐带着小海和星同学一起去酒店开女子会时，小海曾在睡前说过类似的话，不过那时候星同学可能已经睡着了）

展望未来，前途一片灰暗，只能在社会底层苟延残喘。

自从遇上那个女人后，我都不知道像这样负能量过多少回了。

罪大恶极的女人。

但是，如果我又在街上碰见她的话，我会被她轻而易举地用花言巧语给骗得百依百顺吧。

所以，苍天啊——

真的，不要再让我撞见她了啊。

「傻——逼」

我甚至对这家伙的容颜也都没什么兴趣了，开始口吐芬芳。

「傻——逼傻逼傻逼傻逼傻逼傻逼傻逼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逼！是傻逼吗——」

「啊，是学姐」

硬邦邦的脚步声让我心烦。凝固了的感情流向低处，似乎堆积在了指尖。

我感觉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为什么还要往前走啊，想了半天理由却一片模糊。

「喂——学姐」

……莫非，是在叫我吗？

说起来。

之前似乎也有过像这样搭话来着？

那次好像，是在初夏。（注：详见《安达与岛村》第十一卷第六章中，不过两人上一次偶遇是在一年前的夏天）

现在，夏日仿佛周而复始。

「……啊，是学妹」

梳着马尾、穿着常服的学妹抬头望着我。是初中时期篮球部的学妹。她比我小一年，如今和我不在同一所学校。以前没染过的头发现在已经成了金发，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那个，但她确实不太适合这个颜色。

「好像没什么精神呢」

比起问候，她先是和蔼地问了这个。现在自己是一副什么表情还是挺容易能想象出来的，但要坦诚面对它就很难了。你哭了啊——虽然不至于到被说这句话的程度，但或许真哭了反而更好。我到底是想怎样呢。

我啊，应该是想在回家路上找个地方狠狠哭一场吧。

「因为太热了」

我随便糊弄了一下。哈哈那还真是——学妹也比较无所谓地接受了。

这个学妹……在初中时更有攻击性，眼神凶恶得能杀人。现在虽然已经变得相当和善了，但还是能隐约看到她在待人接物上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或许她的本性还是没怎么变吧。

「哎呀，学姐穿着校服」

「嗯，啊……」

我捏着领巾的一角向她解释，但这棘手的场面让我笨嘴拙舌。

「因为突然就想这么穿呢」

学校有事之类的社团之类的，事后想想其实有一大堆理由可以编。但话都已经说出去了，马后炮毫无意义。

坏女人下单了校服款式的我，然后我就把穿上了校服的自己给她打包送过去了——如果我把这些说给学妹听，她会是什么表情呢。

哦～——我感觉到她似乎有点想笑。

「啊——我懂我懂」

「真的懂吗？」

「不，其实没怎么懂」

哈哈哈——我们两人都用提前准备好的廉价笑声来对上电波。学妹身上也没带包，一副轻装上阵的样子。虽然这大夏天的不会让人有想要散步的念头，但我印象里学妹性格怪癖，说不定她还真会做这种事。

毕竟，她看起来很闲。

我的话与其说是闲……不如说是空虚，这个词用来形容我的感觉是最贴切的吧。

回家的话，公寓里有一大堆事情等着我来做。

想象一下就能让我的脑袋沉得要把脖子给压断了。

如果再看到海的话我噗通一声跳进去说不定浮都浮不起来。

「……偶尔要不也一起喝个茶？」

「诶，和我吗？」

都向你本人搭话了，除你之外还有谁啊。让我比较意外的是，学妹摆弄着自己的头发，眼珠子瞪得老圆。如果离家太远不想绕远路的话就随意吧——我试着邀请她，如果不愿意的话也希望能干脆点拒绝。如果被拒绝了的话，那我就继续漫步在梦境里吧。

「嗯——也行吧」

学妹敷衍地接受了。如果是曾经的她，应该会果断拒绝吧。

以前她就没这么亲切过，没见到她的这段时间里她已经变成了更陌生的学妹。尖锐的部分被磨得圆滑，给人的触感都变了。变得更善于交际了，虽然这是好事，但总感觉有些可惜。

刚好还离车站不远，我们稍稍折返，走进了有空调的咖啡店。店面很宽，店里生意兴旺——这和正处暑假也有关吧，所以空位子不多。闻着正在供应的烤面包的香味，我们两人开始点单。我盯着天花板，听到学妹点了奶茶以后，我点了杯苹果汁。并没有什么特别理由。仅仅只是想喝点甜的。

两人并排而坐，透过玻璃眺望着街景。各种颜色的汽车一应俱全，来来往往。正对面大楼和古建筑仿佛在同居，也像是体育课前的学生在排排站。楼与楼之间的缝隙很小，无论从哪儿看都看不到蓝色。

这个城镇，离海太远了。

「学校那边过得开心吗？」

问了些像是父母会问的。在空调风的吹拂下，学妹摇曳的发丝绕上了耳朵，成为高中生后迎来第一次暑假的她说道：

「不咋地」

「这样」

普通的回答，常见的回话。我是为了聊这些才和学妹一起喝茶的吗？如果是因为不想直接回家这种青春期的理由，那能绕的道可太多了，没必要把学妹给卷进来。

可能是因为再也见不到她了吧，每次和学妹相遇都会有这种预感。

所以有了既然如此不如做点什么的想法。

但光是想出来要具体做点什么就已经让我心力交瘁了。

「我也，没觉得学校有什么开心的」

「嗯—……从你脸上也看得出来」

她回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是在犹豫吗。其实她觉得我还蛮开心的？学校和家务都没什么好开心的。但我每天除了功课和家务就无事可做了。或许我只是没意识到自己开心吧。

看来我没啥资格嘲笑海，我自己也是个不知足的人。

而那个女人的字典里就没有不高兴三个字，总是挂着笑容。

因为很爱笑所以没有烦恼吗，还是说因为善于找乐子所以笑口常开吗。

和那个女人相遇后的感受……难以言喻。比如懊悔、焦躁。这些我还是能分辨的，但里面还混杂着许许多多种感情。而它们的形状，我一无所知。

总之。

而我而言，初恋就是把自己挠得血肉模糊、痛不欲生，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学姐不用染也能一头金发，好省事啊」

啾——吸着奶茶的学妹端出来个甜点般的话题。同样是金色，但学妹的头发却和我的有着色差。我已经看惯自己的头发了，所以学妹的金发对我来说还是挺新鲜的。

「为什么要染发呢」

我瞥了一眼学妹的头发。这头金发明显偏白，像是褪了色。

以前她的头发还是偏茶色，傍晚在体育馆里练投篮时和相同色调的夕阳交相辉映。

「哎呀……我在想如果染个头发，或许就能改变些什么吧」

学妹撩起了一缕鬓发。

「结果呢」

「实在是不适合，家里人差评如潮」

「啧啧」

我一边喝着苹果汁一边和学妹随便扯几句。冒出来的汗珠差不多都已经干了，脖子上渐渐蒙了一层寒气。凉快了，出去热傻了，然后又凉快了。但这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过程我却没怎么感觉到。我被各种与我无关的事给淹没了。

我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句呢喃——

「我去看海了」

嘟哝了一声，含糊的自说自话，像是在和谁说话。

海。

说出这个字，肩上就会阵阵发热，阵阵颤抖。

是爱意飞溅出来的水花吧。

「诶？是今天吗？」

「嗯」

学妹没有察觉到我的心思，继续陪我聊下去。

「海有点远啊」

「嗯，可能是这样吧」

我们县没有海呢——学妹微微一笑。没错，如她所言。

我所在的世界里没有海。

所以，有一些……对，只是有一些，水波荡漾。

我被那海所震撼，对咸涩感叹，浅尝辄止地嬉闹一番……仅此而已的夏天。

「在海边玩了些什么？」

「我……只是看了看海」

眺望着海，耀眼与华丽仿佛在轮番起舞。

无论那海如何形态变幻，如何风中凌乱，我都无法再靠近一点。

「如果说……还有一年左右，你的朋友……朋友也行吧……你的朋友就会死的话，你会怎么做？」

我以「如果说」作为开头，伪装成了个假设性的问题。

我一事无成。我不在那儿，不在「能够做些什么」的地方。我深切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大受打击，直到现在都失魂落魄。但如果换做其他人，或许可以处理得更好吧。

知晓一切却无能为力，似乎只能祈求奇迹。

「呃或许也不会死吧……算了，差不多会死，应该吧」

虽然我认为被唐突问了这种问题肯定会觉得莫名其妙吧，学妹把奶茶杯一搁，张望起了街景。她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只被饲主抱着走在人行道上的小狗。

「朋友……吗，如果朋友会死的话」

学妹的声音嘶哑，若有所思。看了眼她的侧脸，正在翻滚着我从没见过的表情。眼神里抹上了显而易见的忧愁，脸色也黯淡了几分，宛如月蚀。

「难受得现在就想逃跑」

学妹困惑地笑着，但从阴晴不定的表情和飘忽不定的眼神里能看出她快要哭了。

是谁，她的口吻似乎真的有这么个对象。

而我也没问她究竟想到了谁，只是淡淡地说道：

「可我，也不愿意逃跑」

「哎」

伴随着简短的回答，学妹的脸上似乎又浮现出了一些初中时期的锐气。

「不可以逃跑吗」

「……因为那孩子啊，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追过来。就算跌跌撞撞，一瘸一拐，也会追过来。就算追不上我，也会一步一步，永永远远……所以，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也只会平添痛苦。」

我把最真实的感情传达了过去，它起起落落，仿佛在言语上打着水漂。

然后，学妹微微湿了眼眶，可能她自己都没发现吧。现在如果晃一晃她的肩膀，她都不会知道那滴滴答答、扑扑簌簌的泪珠是哪来的。虽然我见过学妹把别人弄哭，但一次都没见过她自己掉眼泪。

……你真好啊。我很羡慕。

羡慕能被谁追在身后。

羡慕能被谁渴求。

你一定活得从容自在，而我注定无法模仿。

「既然如此，那么有朝一日别再逃跑，转身面对吧」

明明我只是想讲讲自己的故事，为什么最后却变成了在被学妹鼓励啊。

……算了，不也挺好嘛。

哪怕只是份微薄之力，如果能帮到学妹的话……或许我也会多少有些满足吧。

「没错」

我缓缓说道，但学妹很快又把她那句话给否定了。

「不不不，最好还是……希望能一直活下去」

「是啊」，看着笑得寂寞的学妹，向着她那注定无法成真的愿望，我表示赞同。

尽管活下去……也什么都没有。

尽管「去死吧」的念头闪现过无数次。

但果然，千思万绪最后还是会化作「想要你活下去」。

我们两人喝完饮料，走出车站，自然而然就到曲终人散的时候了。学妹眯着眼睛抬头望天，轻轻伸了个懒腰，而我望着学妹……学妹，虽然我知道她是我学妹但她的姓名是……

对，好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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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村」

我呼唤学妹。她回过头，不知为何有些惊讶。

「希望你能在学校过得开心」

我想说的，只有这些了。

因为对我来说，已经不能实现了。

从今以后我所面对的，是被粗暴地抽掉了主心骨的学园生活。

学妹莞尔一笑，像是已经适应了升学后的生活，说道：

「我好久没被人正经地叫过名字了」（注：岛村经常被人喊作「小岛」之类的基于姓氏的昵称）

「什么情况啊……」

她平时过的是什么日子啊。大家都是不加姓氏，直呼其名的吗？还是说她是个怪孩子吗？

更何况，我真的也只记得她的姓氏了。

「前辈，那就再见了」

「再见」

已经再也不会见了吧——我又产生了这个预感，和学妹道了别。

今天是充满离别的一天呢。

相遇，好像一个也没有呢。

我对着这有一点点的不公平，笑了笑。

站着出了会儿神，回味着唇上苹果汁的余韵。

看着司空见惯的车站样貌，呼了一口气，啊这下真的结束了，该放手了。

举头望着白昼之星，我踏上了归路。

是这样一个故事。

两颗星，支离破碎，不顾毁灭地互相靠近，就算毁灭也互相靠近。

被平凡之物所吸引，如此的夏日故事。

而我，并不是那颗星。

我知道星为何物，但也只能仰望。

有愧于我的名字，这颗沾满尘土的地上之星，只能继续羡慕地眺望着高远的星海。

星悬高空，壮美，闪耀，还有——遥不可及。

睡醒，入梦，两者的交替已经一片朦胧了。

就这样虚度着暑假的尾巴，如同凋零一般。学校，公寓，在两地之间来来回回的我。我像是被别人擅自操纵了身体，失去了所谓的自我感觉，连眼前的景物也起了变化。

我不会向谁抱怨，因为那个谁操纵得还挺溜的。

这样下去，在我之外的那个谁会毫无阻碍地接管我的完整控制权，或许这样也不错。

当然，我也知道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但是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清醒，所以该去哪才能恢复神智呢，我总是把握不到这个时机，只能继续着梦游。我是在爬墙吗，还是说仅仅只是闷着头走在路上呢。

毫无头绪。或者说没有余力去意识到头绪何在。

这个夏天是一切的开始，或许也是终结。

我找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找不到如何摆脱这一切的线索。

那一天也是，我都搞不清那天我是在上学路上，还是说那天其实是个休息日。

蝉是已经不见踪影了吗，还是说仍在鸣叫吗。忽然，我隐约注意到了什么，转头看去。

有个怪东西进入了视野，缓缓地，时间静止了。

河堤之下，有个穿着宇航服的人形物体漂在河道里。

「……………………………………」

或许是，一直被薄膜之梦笼罩的大脑终于突破了临界。

这是被热浪扭曲空间后看到的幻象吗。

「哈，呵……」

这个幻象慢慢悠悠地顺流而下，这东西的宇航服头盔反射着夏日残阳，宣告着离夏末的距离。看起来是人形，里面……如果有人该怎么办？这东西是在玩吗，是浮尸吗，是溺水了吗。因为这东西毫无挣扎、顺顺溜溜地漂着所以难以判断。……话说回来，啥玩意儿啊那是。

我甚至连这玩意儿是否真的存在都无法确定，看得入了神，脚步也停了。如果放着不管的话，会变成怎样啊。

会漂向何方呢。

「……………………………………」

感觉到一股暖流，仿佛要把汗渍都给蒸发殆尽。

最终，我还是没能袖手旁观，走下河堤。赶不上也没办法——怀着这样的想法所以我并没有撒开腿跑，而是谨慎地踏着斜面，避免滑落。要是为了这种事受伤的话就贻笑大方了，更何况我现在的状态估计栽个跟头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这东西沿河漂流的速度非常缓慢，即便如此还是在渐渐向我靠近。我有些犹豫，放下包，俯身确认河水的深浅。然后大步踏入河道，一路上劈波斩浪。

飞溅起水花的同时，我开始懊悔为什么不先脱了鞋。

我往河中央趟了相当一段距离后，上半身滚滚烫下半身冰冰凉了。

我每摆动一下手脚都会感觉到这些。

我抓住了……穿着宇航服的小体型人类？

咻咕～咻咕～，这含糊不清的呼吸声像是刻意为之。

「呣？」

没想到这东西还能出声，这让我两腿发软。还是稚嫩、尖细的少女声。

「哎呀，请问你是哪位」

「我是哪位呢」

这家伙试图悠闲地和我对话，我姑且将其打断，然后把这家伙运向河岸。这家伙看起来沉甸甸实际上却正相反，不用费很大劲就能搬动，摸起来的手感除了像塑料袋我就找不到其他形容了。搬到河边时这家伙自己爬了起来，趟着水离开了河道。说真的，或许我没有下河捞人的必要吧。

这家伙也太会折腾人了。

现在河里只剩我一个了。袜子里也都灌满了水，贴在皮肤上的触感好恶心。

膝盖以下都浸泡在水里，带来的温差让我直打颤。突然我抬起头，像是要把照过来的光芒给瞪回去。

看向天空。

仰望高空。

听觉失而复得，仿佛拔掉了一直堵着我的耳塞。

蝉鸣嘈杂四起，像是张开翅膀将我包裹。原来夏天还在那里，肌肤火辣辣得像是理所当然，浸透了汗水的衬衫贴着后背难受得要命。只要活着自然就会苦闷，而这份苦闷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我包围，似乎要把我压个粉碎。

我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听得我都烦了。

血管里聚集的血液劈里啪啦地爆裂，是在有意识地将这温度胡抹乱涂。骨头和脏器像是在溶解的同时又跳动着，苦闷的前方确实有着什么在发芽。

还未消失的朦胧梦境正在和汗水一起滑落。

迎着正前方那能把我烧成灰的太阳，肌肤发出了一声悲鸣，宛若新生儿的初啼。

……啊，什么呀。

原来，是如此简单啊。

然而却连这种事都做不到，我果然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吧。

「那边的那位，能过来一下吗？」

先上了岸的宇航服在呼唤我。高举着短短的双手，在那蹦蹦跳跳个不停。而这家伙头盔上的反光也跟着节奏闪个不停，简直是光污染。我用手当作遮光板挡在眼前，然后上了岸。

先不说这到底算不算契机，向这东西伸出援手的结果是，我有些变得积极了。

「多谢你帮了我，感激不尽」

「……哈」

虽然从梦里醒来了，但滴着水的宇航服依旧存在。我俯视着这家伙，我的影子似乎要把那小小的身躯都给吞噬了。

「我迷惘着要去哪里，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在河里漂流了」

「什么情况……」

在莫名其妙的台词与不合时宜的外表共同作用下，这超自然的状况像是被猛踩了一脚油门。好一个相遇之夏，尽管邪门到家了。之后我实在是忍不了在水里泡脚的感觉，把鞋脱下倒过来脱水。

脱水这个词用在这里合适吗？

「这迷路迷得还真大胆……迷路了吗？」

可能是因为这家伙的个头和语调的缘故吧，我意识到不能放着不管。

另外，我对怪人的抵抗力在这个夏天里已经得到大幅提升了。

我已经领教过了，比起外表怪异，脑子有问题的家伙才是真正的狠角色，所以这点程度可吓不倒我。

「或许我算是迷路了吧。我在这里转来转去是想去见人的」

「……是要去找亲戚之类的吗？」

不得要领的我只好缩小范围来问，不是不是——这家伙摇着小小的脑袋。

「对方是怎样的人我也一无所知」

「呃……？」

「接下来去见面，然后，应有尽有哦～」

这家伙说的确实是人话，但话里的内容简直像是外语，一个字都听不懂。

感觉这家伙发言的时间轴似乎和我完全不匹配……一字一词如同洒落下无数个点，却根本串不到一根线上。这位小小的宇航员用奇妙的节奏说着。似乎是在自我介绍。

「但我知道，和那个人见面是至关重要的。我无处不在。无所不在，无所不有，无所不能，无所不备。故我无所不至，正如我存在于此。」

「……原来如此」

简直是在听天书。同时，我也觉得听不懂似乎也没啥大关系。

重要的是我救了一个被水冲走的家伙，一定如此。

追赶着这个一身搞笑行头的家伙，我，从朦胧梦境里爬出来了。

「好了，接下来我该往哪儿去呢」

「目的地啊……」

直到刚才，我也都还找不到自己的路，下意识就跟着一起东张西望了起来。

像这样呆呆地望着水池海消失的方向，之后下定了决心。

向着反方向，用力伸出了手。

「要不往这里去吧」

五指收拢，并未指向何方，只是紧握成拳。

「那我就从命吧」

这位「宇航员」毫不犹豫地迈向我手伸着的方向。尽管对我一点儿都不了解却还是毫不犹豫。这件完全不适合夏天的闷热宇航服，就这么沿着河走在路上。

「你要往哪儿去？」

最后回了个头，头盔上映着蓝天，积雨云，还有我。

「我……」

没等我斟酌完怎么回复，小小的宇航员摇了摇头。

「旅途愉快，若能实现的话」

留下这句话，这件宇航服微妙地左右摇摆，啪嗒啪嗒地离开了。然后在这家伙的背影彻底从我视野里消失之前，似乎凭空变出来了一根钓竿扛在肩上。

就这样一路向前的话……会走到那家老旧的茶屋吗。在那之后又会去哪儿呢。带着钓竿的话是要去河边，或者钓场，还是说……海？

瞬间，从未从记忆里消失的海岸风景印在了我的眼里。

挥之不去，我眯起眼睛，让它继续刻在我的眼睑里。

会与谁相遇，会在哪里钓鱼，然后会开启什么吧。

在这昙花一现的萍水相逢里，我也很难再解读出更多的信息。

所以，我只能祈祷如她所愿与谁相遇。

愿启程的她，平安抵达。

给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象征性地祈祷了一下。

之后，孤身一人的我。

「啊——……」

还想让心里再痛快一点。

首先定了这么个目标，而方法嘛，就让我摇头晃脑着思考吧。

倾斜的脑袋似乎指明了方向，而我委身于指引，向着地面——

尽情地跌落、扭曲，撞击脑门。

有星落下。

从未触及的光芒，触及了我的眼睛。

接纳了星星的眼睛，深处被染成漆黑，犹如焦土。

下唇颤动着，原因不明。

缓缓地，我撑着地面抬起头，比起被直接撞击的额头，耳根反而疼得诡异。寒气源源不断，皮肤嘈杂刺耳，像是有什么在层层剥落。

好冷，好冷。

肩膀颤抖，不可能出现在夏天的词语被我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指尖间歇性痉挛，像是在焦躁。

全身上下无不忙碌。

大概，我还活着吧。

「旅程……旅程啊」

望着水面光斑发呆的时候，思绪和淌落的血一起随波逐流。

刚出龙潭，又入虎穴。但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现在，就是这种心境。

脱掉湿哒哒的袜子，拿出钱包后把书包随手一扔，变得一身轻的我转了一大圈。

「啊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啊——嘻——，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咿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咿咿咿咿咿咿咿啊啊啊啊啊嗯，咿——嘻、嘻、嘻，啊、嘻、嘻、嘻、嘻——嗯」

不知不觉，我在无法理解的歌声中，手舞足蹈。

愉快的歌声像是从脑袋上的伤口里溢出来，无法停歇。

云朵，天空，世界，城镇。

每当眼中所映之物快速切换时，都会源源不断地闪现出未曾见过之物，一切都是崭新。

所谓涅盘重生，指的就是这个吧。

向着指示的方向，我抬起腿，迈出了坚实的步伐。

我的归宿，就是我。

我的归宿，只有我。

绝不可能离我远去。

不会离开我。不会指引我。脚底下的世界，就是全部。

别人的皮囊啊骨头啊情爱啊，都离我实在是太过遥远。

而我自己是无论如何不管怎样都不会逃跑的，所以，请放心吧。

这场人生，去活它个天翻地覆吧。

脑门像是裂成了两半，呼呼地透着风。

耳鸣将烦恼画成椭圆，时近时远，清爽得想吐。

梦幻从背上一片一片剥落，洒满旅途。

无论前方是起点还是终点，都无所谓。

我，想去看海。

第三卷 蓝，一望无垠

最近，小鸟有些不对劲。倒也并不是自我意识过剩或者大自然的警钟之类的。但如果直说「森看起来不对劲」的话反而会被疏远吧。总之，小鸟不是鸟，她是和我同年级的女生。

「森小鸟」这个名字确实展示了她的一部分特质。仿佛被名字给带跑了，她确实也如小鸟般娇小，但却有着鸟不可能有的尖牙利齿。她误以为和人冲突是生存的必要手段，拜这所赐，这家伙相当令人头大。

吵架吵得激烈时她甚至会飞个头槌过来，不得不时刻提防着，麻烦死了。还以为上了高中以后怎么着都不该用头槌了吧，结果我还是想得太美了，去年秋天被她结结实实地来了一遭。她的长发带了点自然卷，她的容姿会让人误以为她小鸟依人——前提是她没发脾气的话。

如果不得不挑个词来评价她的话，她真的，实在是太可爱了。要是她愿意闭上嘴的话，就更可爱了。

我和这家伙是老相识了，久而久之照顾她的重担就落到我肩上了，或许我就是俗称的烂好人吧。毕竟家住的近，也相处久了，再加上操心惯了，要是再往下数的话就是因为她的可爱了吧，或许这也是我和她的交情能一直持续下去的理由。

所以，这位小鸟有些不对劲。

包括现在，我和她一起回家的时候也是如此。

这是白昼即将把天空交接给夜晚的过渡时间。斜阳洒在主干道上，像是要在路面上画一些除了白线以外的东西。放学路上，不同学校的学生混在一起来来往往，脚步声和校服像是要撞成一团。我们学校的水手服从背后看是一片白，像是浮在街上一样。从正面看的话，最引人注目的是水蓝色的领巾。（注：从水手服的样式看，大概率是星同学和小海的学校）

云朵和夕阳从大楼的另一侧露出脸。小鸟和我说话说了一半突然像是被定了身，就这样半张着嘴，抬头看着落日。她的脚步也停了，自然，我也不得不跟着她驻足。周围的人纷纷绕过我们，杵在那里的我们像是要和人流对抗一样。

「怎么了」

「原来，晚霞有这么美吗」

「什么？」

突然间，小鸟鸣啭了一声。面朝夕阳，小鸟的头发和舌头似乎也被染成了晚霞。

「那朵云的那片黄色，真的好美」

快看那里——她把手指向太阳附近，示意我去看。天空和云彩水乳交融，一片金黄，如同辽阔的海洋。确实，我也觉得很美。

小鸟那带了点茶色的头发与晚霞相叠，调和成了复杂的色彩。

「你以前好像不这样啊」

「怎样的？」

「只是觉得从你嘴里说出这种毫无物欲的话就有点绷不住」

啊？——这下我所熟知的那个小鸟回来了。她朝我呲牙咧嘴了一下，重新迈开步子。然后小鸟继续说，唾沫星子都要飞出来了：

「我也有很多面孔的啊」

「有哪些面孔？」

「那可太多了，解释起来超麻烦」

她粗暴地结束了话题，像是掸掉肩上的垃圾。这家伙，我想要说点什么，但是又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只能噤若寒蝉，继续走路。

明明以前她都没向我隐藏过这些面孔啊。

这才是最不对劲的。

这下本末倒置了啊，我一边挠着蚊子包一边想着。

夏天的暑气会一直肆虐到夜里。我讨厌闷热。所以打开了窗想风凉一下，结果飞进来的蚊子在我脚上肆虐了一番。痒得让我有些犹豫要不要开空调。

我挠着痒，一屁股坐到了二楼阳台的椅子上，开始想小鸟的事。小鸟的家很近，从阳台就能看到她家屋顶。

然后似乎听到了小鸟的声音，我从阳台上往下张望。

小鸟她应该已经回家了啊，怎么又走在住宅区的路上，还穿着水手服。她没注意到头顶上的我，直径从我家门口走过。我回头看了一眼房间里的钟，都这个点了她要去干什么啊。无论是她的打扮，还是她女高中生的身份，都多多少少有些不适合在这个时间段出现在街上。

「……………………」

虽然有些犹豫，但我还是走出了房间。我放轻脚步，避免被一楼的父母听到，悄悄溜出了家门。最后再挠了一下蚊子包，我快步跟在了小鸟后面。

小鸟除了没带书包以外，和上学时的样子毫无区别。这么晚了总不可能还有事去学校吧。虽说保持了一定距离，但小鸟就没回过一次头，毫不犹豫地走在了灯光昏暗的路上。

我知道，即使小鸟在这个时间段出门也不会有人训她。

正因如此，我才一直陪在她身旁。

小鸟要去的地方是车站。这是城镇最大的车站，而且总是有地方在施工。

经过了公交站台和出租车等候区，小鸟走向车站入口，途中她似乎看见了什么，改变了步调。小鸟加快了脚步，仿佛凌空而行，我追她追得脚底板都麻了。喉头不停诉说着不安，近乎干渴。

每迈出一步，与另一条腿之间的距离都会让我有些发虚，这种感觉以前还从没有过。

小鸟笔直向前，仿佛被吸了过去，是有什么东西在前面吗。我眼里的车站和往常相比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以前在车站和小鸟并肩而行时看到的街景，和现在没任何区别。

以我对小鸟的了解，她肯定是发现了什么吧。

小鸟停下了脚步，仿佛收拢羽翼。

目的地有一位年轻女性。

谁？在我脑袋上冒出问号的同时。

小鸟挺直了背，吻上了陌生女性的唇，像是在打招呼。

「……诶？」

什么？

小鸟和那个女人，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贴在一起了，这是什么整人节目吗。

我缓了口气，她们二人的身姿似乎要印在车站的华灯霓虹里。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什么情况？我脑海里写满了各种字体的「什么情况」

小鸟她，小鸟和，小鸟被。

我和小鸟之间存在的东西，开始松动、飞溅、变形。

血与汗从指尖开始逆流，聚集于头部，脑袋都要被撑炸了。

那个女人离开了小鸟的脸，眼尖的她似乎注意到了我这里，看起来有些疑惑。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用视线把我禁锢，似乎不容我辩解，也不许我逃亡。而跟着她的视线回过头来的小鸟脸上依旧还漾着娇柔，然后她保持着这个表情僵在了原地。

我们两人的躯体和肩膀似乎都开始发出龟裂的声音。

那个人，那个女人，她揽着小鸟的肩，向我靠近。那个人看起来比我们大了四、五岁，微笑着的她似乎洞察了一切。

她的长发毫无染过的痕迹，色泽却犹如金丝，在黑夜里流光溢彩。

柔顺的秀发散漫地轻抚着暗夜。

透过蓬松的刘海，能隐约看到额头上的伤痕。

我和小鸟都动弹不得，唯独那个人能随心所欲地操纵时间。

然后，那人的笑容宛若璀璨星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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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呢。因为我啊，喜欢娇小的女孩子」

第三卷 后记

This story has finished.

It is a not infinity loop!

大概就以这种感觉完结了。各位对《她吻了我的初恋》还算满意吗。我一直觉得这标题太长了。完结了我都没能想出该怎么简称这个标题。

这还是第一次从一开始就计划写个三卷构思的故事。说是构思，但其实就没怎么考虑过结局（注：原文用的词为「オチ」，为相声、漫画等领域的术语，通常指结尾，也指为了结尾所设的包袱等）以外的内容。虽说是坏女人登场的恋爱喜剧，我个人比较中意的还是那个坏女人。完全不知道登场角色在想些什么，所以能对台词和行动乐在其中。这是因为，读者也可以放空大脑嘛。如同委身于洪流之中。

到最后一番折腾，本书所处的位置看起来像是某部作品的序章一般，但这个其实是我一开始就刻意要这么写的。这么安排是因为，如果本书的读者没看过《安亲和岛亲》的话就麻烦了……（注：本书第五章的时间线刚好是在《安达与岛村》系列开始之前，该章节里星同学和岛村见面是在八月左右，而《安达与岛村》第一卷里的时间为同年十月）如果可以的话，也请多多支持《安达与岛村》。

也才写了11卷而已，稍微花点时间读一读就能追到最新卷了。拜托各位了！

千万不要觉得「怎么有11卷这么多啊」。

于是就这样，收工！

目前规划里的新作在趣向上或许有些变化，但或许也没什么变化。

啊内容当然还是恋爱戏剧了。

果然还是要有爱啊，要有爱！

然后虽然可能有些早了，但我也没其他话好说了——

感谢各位今年的厚爱。希望明年也能被大家多多关照！（注：本书发售日期为2022年12月9日）

入间人间

第三卷 插图